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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洞
尹玉峰
1
老周的扳手在螺丝上打滑时,总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大刘,那笑声像砂纸蹭过铁锈,糙得扎耳朵。
流水线像条永远醒着的蛇,把零件从这头吞进去,再从那头吐出来。老周在第三道工序,负责给轴承上润滑油。大刘在他前面,第二道,装螺丝。这位置像个天然的陷阱,大刘只要把螺丝拧歪半圈,老周就得花三倍时间去掰正,油壶还总蹭得满手黏腻。
第一次发现是上个月。老周蹲在地上捡掉在传送带缝隙里的轴承,抬头看见大刘背对着监控,手指飞快地转了下螺丝。那天老周加班到十点,指尖磨出的水泡破了,机油混着血渗进纱布里。他去找班长,班长翻了翻记录,说监控没拍到,大刘一口咬定是老周自己没拿稳。
“都是打螺丝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得着吗?”老周后来在食堂问大刘。大刘正啃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粥里的米粒沉在缸底,像没消化的心事。他抬眼瞥了老周一下,嘴角扯出个笑:“不知道,就觉得不这么做,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里都痒。”
老周想起去年冬天,下夜班时看见大刘在厂门口踹一辆停着的摩托车。那车是门卫老张的,平时总帮晚班的人留着门。大刘踹得很用力,皮鞋底在车身上留下个黑印,摩托车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骂了句“神经病”,大刘就嘿嘿笑着走了,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团,像只找不到窝的猫。
“他是从骨子里烂透了。”有人在更衣室里说。老周没搭话,他想起大刘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有次大刘的手被机器压了,指甲盖掉了半个,鲜血直流,他却没哭,只是咬着牙,把掉下来的指甲盖捡起来,塞进了口袋。
那天流水线停了半小时,维修师傅在机器里掏出个螺丝,是大刘工位上的型号。班长气得把大刘叫到办公室,回来时大刘脸上带着伤,却笑得更欢了。他路过老周身边时,故意撞了下老周的肩膀,老周手里的油壶晃了晃,洒了大刘一袖子。
“对不住啊。”老周说。大刘却摆了摆手,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没事,这样挺好。”
老周开始留意大刘。他发现大刘总在没人的时候,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他会把自己的饭分给流浪猫,却在猫靠近时,又一脚把它踢开;他的工具箱里,放着一个用铁丝编的小笼子,笼子里空着,只有几根掉了毛的鸟羽毛。
有天下暴雨,老周和大刘一起被困在厂里。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流水线的轰鸣声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大刘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是空的。老周递给他一根,他点上,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看不清表情。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干点什么?”大刘突然开口。老周没说话,他看见大刘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那里的裤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裤。
“我小时候,我爸总打我妈,”大刘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躲在门后面,不敢出声。后来我妈跑了,我爸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有次他把我关在柴房里,我看见房梁上有个马蜂窝,就用竹竿去捅,结果被蛰得满脸包。我爸回来,笑了,说我跟我妈一样贱,天生就是找揍的。”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大刘的手指,他猛地一哆嗦,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要是不做点什么,心里就空得慌。就像……就像有只虫子在爬,不挠破点皮,就痒得睡不着。”
老周想起自己的儿子,去年刚上大学,学费是他没日没夜加班攒的。他每天都在想,等儿子毕业了,就不用再待在这满是机油味的车间里了。大刘这个坏劲儿,实在让人受不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大刘坏,坏得没缘由。仓库的消防栓玻璃被人砸过,地上的玻璃碴里混着大刘常用的烟蒂;厕所的门锁被塞了牙签,有人看见大刘在厕所门口徘徊过;甚至连车间外的梧桐树,树皮都被他剥了一圈,切口整齐,像用螺丝刀划的。更可气的是,他把老周给儿子买的T恤衫抓了一手油渍。
这天晚上,老周在工厂门口等着大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绷直的弦。大刘出来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烤焦的曲奇。
“你站住。”老周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沉得吓人。大刘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老周,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老周头?你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塑料袋。
“你再敢胡作非为,我饶不了你。”老周一步步走过去,眼睛里冒着怒火。大刘却突然笑了,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曲奇滚了一地,像几块黑炭。“我就胡作非为了,胡作非为,开心快乐,你能怎么样?难不成还打我一顿?”他故意挑衅着,伸手去推老周的肩膀。
老周再也忍不住了,挥起拳头就砸了过去。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大刘的脸上,大刘惨叫一声,往后倒去。老周大喝一声,“我替你父母教育教育你!” 大刘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哀嚎,嘴里还在骂:“老周头,你等着,你等着,我让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没完!”
“等着” 、“不得好死” 、没完?” 老周红着眼晴,“小兔崽子,你是不服啊!” 他上前揪住大刘衣领,怒吼道:“服不服?” 大刘抹了一下鼻口和嘴角的血,甩了老周一脸,“不服,打死也不服!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老周更恼了,一顿“窝心拳”伺候,“我叫你不服,叫你不服!” 老周打累了,喘着粗气站在原地。大刘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眼睛紧闭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在装死。老周看着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没过多久,警察来了。大刘醒过来,一口咬定是老周先动手的。工厂老板怕把事情闹大,干脆把老周和大刘都开除了。
老周没再找工作,四五十岁的人了,工作也着实不好找。他就在路边摆了个修车摊,靠着以前自悟的手艺,给人修自行车。
2
大刘被工厂开除后,去了食品厂。真是无巧不成书,老周的妻子林梅就在食品厂打工。有一天,林梅的塑料托盘在传送带上一颠时,鼻尖先嗅到了一丝异样——不是往常甜腻的奶油香,是某种发苦的焦糊味。她低头去看托盘里的曲奇,果然,最上面那排的花纹被人用指甲刮花了,焦糊味就是从刮痕里渗出来的。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大刘。他在她前面的工序,负责给曲奇撒糖霜。这活看似简单,却藏着无数小门道:糖霜撒得薄一点,烤出来的曲奇就会发焦;撒糖时故意偏一点,奶油馅就会漏出来,粘得整个托盘都是。
第一次中招是在一周前。那天林梅负责的曲奇报废了整整三盘,班长在车间里骂了她半小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上”。林梅蹲在垃圾桶边捡那些还能吃的曲奇,看见大刘靠在墙角,手里转着撒糖器,嘴角勾着笑,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梅后来在更衣室问他。大刘正对着镜子挤痘痘,镜子里的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有块淡褐色的疤,是被烤箱烫伤的。他没回头,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不知道,就觉得看着你急得掉眼泪,心里那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能填上点什么。”
林梅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推他,却被大刘反手攥住手腕。他的手掌粗糙,带着糖霜的黏腻,指节用力到发白。“你放开我!”林梅挣扎着,指甲挠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大刘却突然笑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急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从那以后,林梅的工位就成了大刘的新“战场”。他会在撒糖时故意多撒半勺,让曲奇烤得发苦;会在托盘经过时,用指尖轻轻一勾,让曲奇掉在地上沾满灰尘;甚至会把林梅放在操作台上的水杯偷偷藏起来,等她渴得嗓子冒烟时,再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递给她。
林梅找过班长,班长看着监控里大刘“不小心”碰掉托盘的画面,只能无奈地叹气:“他动作太快,抓不到现行,再说他是老板远房亲戚,我也没办法。”林梅咬着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家里的房贷还没还完,儿子的生活费也快没了,这份工作她不能丢。
老周知道后,气得把扳手往地上一砸,火星溅在水泥地上,留下个黑印。“我去找他算账!”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林梅拉住了。“别去,你因为打他丢了工作,再闹起来,咱们俩都没饭吃。”林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忍忍吧,咱们夫妻双双下岗后,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啊?等他玩够了就好了。”
林梅想起几天前,她在仓库盘点时,看见大刘把一整袋蔓越莓干倒进了垃圾桶。那是进口货,比他们一个月的工资还贵。大刘倒得很慢,手指捏着袋子口,看着红色的果干像血一样流进垃圾桶,眼睛亮得吓人。
“你疯了?”林梅冲过去抢袋子。大刘却突然笑了,把空袋子扔在她怀里:“反正也是要过期的,不如我帮你处理了。”林梅看了看生产日期,明明还有三个月才到期。
食品厂的人很快也知道了大刘的“坏”。包装车间的封口机总被人塞纸屑,导致封出来的盒子歪歪扭扭;冷藏柜的温度被人调过,一柜子的奶油都化了;甚至连车间门口的消毒池,都被人倒了半袋盐,害得有人滑倒摔了腿。
“他就是个没心的人。”组长在晨会上说。林梅没说话,她想起大刘的手,那双手总是冰凉的,指缝里永远沾着糖霜,洗都洗不掉。有次大刘的手被包装纸割破了,鲜血滴在糖霜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他却只是舔了舔伤口,把沾了血的糖霜塞进嘴里,说“甜的”。
那天下午,生产线突然停了。维修师傅在撒糖器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是大刘工位上的。班长气得把大刘叫到办公室,回来时大刘的脸肿了一块,却笑得更开心了。他路过林梅身边时,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林梅手里的曲奇掉了一块,滚到了传送带下面。
“对不起啊。”大刘说,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林梅却突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总吃不饱糖?”大刘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糖霜。他看了林梅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梅开始留意大刘。她发现大刘总在午休时,坐在车间外的台阶上,盯着对面的小学发呆。有次她看见他把自己的午餐分给了一个流浪狗,却在狗吃完后,又踢了它一脚;他的口袋里总装着一颗水果糖,却从来不吃,只是捏在手里,直到糖纸都皱了。
有天下班后,林梅看见大刘在车间门口的消防栓上画画。他用一根捡来的粉笔,在红色的铁皮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的光芒是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过的糖丝。林梅走过去,他吓了一跳,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你画得很好。”林梅说。大刘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太阳晒过的苹果。他挠了挠头,说:“我妈以前总给我画太阳,说吃了太阳,就不会饿了。”
林梅想起大刘额头上的疤,想起他冰凉的手,想起他把蔓越莓干倒进垃圾桶时的眼神。她突然明白,大刘心里的那个洞,从来就没被填满过。
“明天我带糖给你吃。”林梅说。大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干净,像刚烤好的曲奇,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3
第二天上班,林梅发现自己工位上的曲奇都撒着厚厚的糖霜,每一块都烤得金黄酥脆。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大刘,他正低着头,认真地撒着糖霜,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金色的糖。
生产线又开始转动了,空气中弥漫着奶油和糖霜的味道,林梅好像听见了一丝不一样的声响,不是机器的轰鸣声,是春天里,糖融化的声音。
老周修理自行车摊打烊回家,看见林梅在厨房里做曲奇。烤箱里飘出阵阵奶香,大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曲奇,吃得满脸都是糖霜。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找揍来了?走到哪儿坏到哪儿,你没少坏残林梅吧?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怎么送上门来了?”老周凶巴巴地说。大刘退了几步,“周叔,别别别......” 他挠了挠头,战战兢兢地说:“我想学好,林姨说让我来尝尝她做的曲奇。”
林梅走过来,拍了一下老周肩膀,“老周啊,你那么凶干啥?他毕竟是个孩子,比我们的儿子还小两岁,缺疼少爱的......”
老周看着大刘,他的脸上的确没有了往日的戾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老周突然想起那天在车间里,大刘说的话:“要是不做点什么,心里就空得慌。”
“你小子真是有病!” 老周说着,就和林梅一起去厨房炒菜做饭。晚饭时,大刘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他小时候总盼着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糖。他说他妈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了。他说他每次搞破坏,其实都很害怕,怕被人发现,怕被人讨厌,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我就是个坏人,”大刘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妈说我是个坏孩子,我爸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老周拍了拍大刘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是坏人,我打你的时候,打得那么狠,你也没还手,更没回头找麻烦......我看你呀,你就是心里缺了一块糖。”说着,他给大刘夹块糖醋里脊,林梅给他夹块拨丝地瓜。
大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糖醋里脊,喉结先是狠狠滚了一下,才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里脊就往嘴里送。热油裹着糖醋汁的香气瞬间在口腔炸开,他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咽了下去,紧接着又夹起第二块,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皮球,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汁也顾不上擦。
吃到拨丝地瓜时,他的动作慢了些,盯着拉出的金丝看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咬下一口。甜糯的地瓜在舌尖化开,他忽然停住,眼泪“吧嗒”掉在碗沿上,却没停下筷子,一边抽噎着,一边往嘴里塞着地瓜,糖丝粘在下巴上,扯出长长的线。
干炸小黄鱼端上来,他直接用手抓起一条,连头带尾、连鱼刺骨,一起吃掉,手指上的油蹭得满脸都是。酸菜白肉血肠刚上桌,他就舀了两大勺汤泡饭,呼噜呼噜扒拉着,米饭混着酸菜的酸香和血肠的软嫩,一碗接一碗,直到肚子圆滚滚地凸起来,才瘫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带着酒气和饭菜香的饱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个像孩子一样满足的笑。
那天晚上,大刘在老周家客厅睡着了。老周听见他在梦里哭,嘴里喊着“妈妈”。老周想起自己的儿子,他小时候也总爱哭,老周总说他“没出息”。现在想想,其实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个洞,需要用爱来填满。
第二天早上,大刘走了。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周叔林姨的糖,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纸条下面还画了个大大的太阳。
老周和林梅看着纸条,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大刘心里的那个洞,终于开始被填满了。
后来,大刘离开了食品厂,去了一家快递公司。他穿着快递服,骑着电动车,脸上带着笑,像个阳光的大男孩。
闲时,大刘经常来老周的摊位帮忙。他力气大,搬自行车、拧螺丝都很麻利。有时候林梅下班早,也会过来帮忙,三个人坐在路边,吃着大刘烤的曲奇,聊着天,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周的修车摊生意也越来越好,他攒了点钱,给林梅买了件新衣服,给读大学的儿子寄了点生活费。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起大刘画的那个太阳,歪歪扭扭的,却很温暖。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