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的眼睛
作者:墨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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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原落地
列车猛地一挫,停了。
张疏杭睁开眼。一夜没怎么睡。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怕睡过头,怕被人挤掉东西,怕到了地方还迷糊着。她坐直身子,脖子僵硬,伸手揉了揉。
对面铺位空着。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天不亮就起来了,现在正站在车门边,往外看。张疏杭记得她姓丁,北京口音,话很少,手腕上缠着纱布。两天一夜的火车,她没见丁兰吃过东西,只喝了几口水。
车厢里已经大亮,光从车窗泼进来,不带一点温柔。远处一块歪斜的木牌,黑漆写着“宝泉岭”三个字,漆皮翘起来,微微颤动。
到了。
张疏杭站起来,铺盖卷扛在左肩,右手提起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一本书,硬壳的,硌着她的腰。还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
那本子是临行前她姐塞给她的。“到了那边,把看到的记下来。别忘。”
“到了?”丁兰回过头。
“到了。”张疏杭说。
车门一开,风灌进来。不是城里的风。这儿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裹着土腥味和草梗断裂的声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张疏杭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她咳了一声。她拢了拢围巾,跟在人群后面下车。
站台上乱成一团。百来号人挤在一起,有人喊名字,有人找行李。一个男生蹲在地上系鞋带,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骂了一声。
张疏杭站在人群边缘,把帆布包放下,拉紧围巾。她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不真实。远处,一棵白桦树孤零零地站着,树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一个男生从车厢里跳下来,落地时跺了两脚,回头咧嘴笑:“黑土!真是黑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笑完之后,嘴角收了一下,眼睛望向远处没有尽头的枯草。然后那表情过去了。
张疏杭听见那个男生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竹子开花节节高,火车跑得比马骚——”没说完,自己笑了,收了声。
“姜山,你慢点。”后面跟下来一个男生,身量高一些,说话不急不慢。他站在车门台阶上,扫了一圈四周——远处几排灰扑扑的土坯房,再远是无边的枯黄草海。下车时顺手把车门边一个歪倒的行李扶正了,不是自己的,扶完就走。
张疏杭注意到他扶行李的动作——手指修长,手腕柔韧。他放好行李后,退后一步,歪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走。
后面,沈逾扶着夏栀下了车。夏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风一吹就抖。沈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低头说了句话。夏栀摇摇头,又点点头。沈逾伸手把她的围巾拢紧了一些,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张疏杭移开目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本子的硬角。
“全体集合!”
铁皮喇叭炸出一声。一个穿洗得发白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脸上没表情,眼睛像钉子。
“我叫赵德茂,宝泉岭生产连连长。从今天起,你们是兵团战士。规矩一条——干活。日出下地,日落收工。偷奸耍滑扣工分,闹事打架关禁闭,擅自逃跑的——你们跑不出这片草。”
全场只剩风声。
“宿舍两人一间,同性合住。工分按劳作量评定,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明天上墙公示具体标准。半个时辰后院里集合。散了。”
人群开始移动。张疏杭转头看了看丁兰:“你跟谁住?”
丁兰愣了一下:“跟你吧。”
张疏杭点了下头:“行。”
李荞拽住许星:“咱俩住吧。对了,我叫李荞。”
“谁要和你住?”
“那你自己住?单人宿舍,挺宽敞。”李荞不急不慢。许星噎了一下,咬牙拎起行李,跟在李荞后面。
沈逾走到濮砚舟面前:“咱俩一屋?”濮砚舟点头,朝东边第二间努了努嘴:“那间窗户纸完整。”
姜山在旁边喊:“那我跟疏杭!正好!”张疏杭看了他一眼。姜山挠了挠头,“不对,你是女的?”濮砚舟拉了他一把:“你跟我住。”姜山“哦”了一声,跟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冲张疏杭挤了一下眼睛:“同志,回头见!”那个“见”字拖了长音,拐了个弯。
张疏杭没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土坯房比张疏杭想象的还要破。墙是黑土夯的,手一摸就掉渣。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她和丁兰推开自己那间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两张木板床,一条长凳,一个脸盆架。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张疏杭把铺盖卷放在靠窗的床上。丁兰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她的一模一样,巴掌大,牛皮纸。张疏杭看见了,没说话。丁兰翻开,写了几个字,又合上。
张疏杭也从包里抽出自己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姐写的字:“杭杭,好好活着,等我。”下面是她自己写的:1969年3月,杭州—宝泉岭。
她提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姜山——嘴里念叨快板词。
濮砚舟——扶行李后退一步审视。
丁兰——手腕缠纱布,有小本子。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这床板塌了一块!”濮砚舟说:“用条凳腿垫一下。你起来,我来。”木头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姜山的声音:“砚舟,你说这破地方,能待多久?”濮砚舟没回答。姜山又说:“待多久都行,反正我得找点乐子。要不人得疯。我给你来段绕口令吧?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闭嘴。”濮砚舟说。
姜山嘿嘿笑了。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语气很冲。李荞在劝。最后“咚”的一声——踢了什么东西。然后长久的沉默。
张疏杭坐在床沿上,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她姐写的:“好好活着,等我。”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折回去,放好。
门外有人走过。张疏杭探头看了一眼:“水房在院子东头,热水要晚上才有。”
“疏杭。”丁兰叫住她。
“嗯?”
“你就不怕吗?”
张疏杭想了想,一手端着盆,一手插在裤兜里。
“怕有什么用?不怕又怎么样?”
她走了。步子很稳,水没洒出来。
哨声响了。所有人走到空地上。赵德茂背着手站在前面。
“明天开始下地。今天先学规矩。作息时间: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七点下地。迟到扣两工分,旷工三天遣返原籍。”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沉默。风刮过空地。
姜山忽然开口:“厕所在哪?”赵德茂愣了一下,笑了一声:“院子东头,自己找。”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姜山没笑,他接了一句:“连长,您这笑比哭还难看。”全场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赵德茂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抽了一下。
散会后,张疏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丁兰从后面跟上来。
“疏杭。”
“嗯。”
“你就不怕?”
张疏杭没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
“怕。”她说。
丁兰愣住了。
“怕完就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丁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张疏杭走到宿舍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丁兰还站在路中间,暮色从草尖上一寸一寸往上爬,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张疏杭推门进去了。她掏出本子,写下:
五十岁的女人,手腕缠纱布。她姓丁。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土墙上。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章 黑土生寒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哨声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猛地一激灵。
短促、生硬、接连三响,贴着地皮钻进土坯房的缝隙里。张疏杭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寒气从床板往上窜,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对面的丁兰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动作很慢。
“你每天都这么早?”丁兰哑着嗓子问。
“醒了就起。”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砚舟,你醒着?”
“嗯。”
“床板还是硌得慌。”
“习惯就好。”停了一下,濮砚舟又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姜山:“说什么了?”
濮砚舟:“你学了一段绕口令。”
姜山嘿嘿笑了两声:“练练嘴皮子。”
哨声响了。所有人涌到空场上,站队。
“今天正式上工。整地、翻土、清草根。分到哪块地,就在哪块地干。工分按劳作量算,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超额标准:日翻土超过半亩,加五分。草根清理干净,无漏捡,加两分。不合格扣分。”
文书小孙拿着本子上前分组。八人分到同一块荒地,离连队不远,挨着河道边缘,枯草最密。
他们跟着小孙往地里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地头已经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短髭,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锹刃磨得发亮。丁兰注意到他的手——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老葛。”小孙介绍,“这片地的带工。”
“分两组。男生深翻,女生碎土平整。”
许星皱眉:“凭什么?”老葛看了她一眼,把铁锹递过去,锹柄朝前:“试试?”许星没接。李荞轻轻拽她袖子。
老葛示范了一锹——入土,踩锹,掀土,动作干脆。姜山小声说了一句:“行家。”然后他扭头对濮砚舟说:“你看老葛这动作,腰是腰,腿是腿。”濮砚舟没理他。
老葛把铁锹递给濮砚舟:“你先来。”濮砚舟接过,架势对了。他的身体像被一根线吊着——头正,肩平,重心下沉。
众人散开。张疏杭蹲在地上捡草根。枯草根扎得深,拽出来带着大块泥土。她的手心很快磨出了水泡。
丁兰在不远处碎土,动作比张疏杭慢,但稳。她手上的纱布渗出了血印。
沈逾直起身,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要变天了,得赶在下雨前翻完。”他加快了速度。夏栀在他身后,小声说:“逾哥,你慢点。”沈逾没回头,但动作顿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把用桦树皮做的小梳子,齿子磨得很光滑。他头也没回,往身后一递:“头发乱了。”夏栀接住,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用梳子轻轻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把梳子攥在手心里,没还。
张疏杭看见了这一幕。
日头挂在天上,白得晃眼,却没什么暖意。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汗湿的内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老葛喊了一声:“歇一刻钟。”
所有人就地坐下。张疏杭站着喝水,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姜山闲着没事,捡起两根草棍,在膝盖上敲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濮砚舟看了他一眼:“你敲什么?”姜山笑:“没什么,我爹教的。他在北京曲艺团。”说完把那两根草棍扔了。但张疏杭看见,他的手指还在裤腿上轻轻敲着。
远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地头走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低着头,步子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继续走。她怀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她的脊背却绷得笔直——明明那么瘦,却硬扛着一身看不见的重量。
姜山正喝水,看见那个女人,手停在半空。水壶嘴还在嘴边,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没擦。
濮砚舟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姜山把水壶放下,抹了一把下巴:“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姜山没回答。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拐过土坡,消失了。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前的地上。那里有一株被踩断的草,汁液渗出来,青色的。他伸手把那株断草扶了扶,扶不正,就松手了。
濮砚舟靠着土堆,没闭眼。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手掌张开,停在半空。姜山问他干嘛,他说:“没事,活动活动。”
歇完,又是一轮翻土、碎土、平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太阳一点点往西挪,风又刮了起来。
张疏杭的腰像要断了一样。她咬牙撑着。把铁锹又插进土里,踩了一脚。
太阳压西的时候,哨声响了。收工。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
回到大院,赵德茂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本子。
“今日出勤全数。工分核算:底分十分。张疏杭翻土半亩三,超额加五分;姜山翻土半亩一,加三分;濮砚舟半亩,加两分。草根清理:李荞合格,加两分;丁兰合格,加两分;夏栀漏捡较多,不加分。许星翻土动作过猛,草根漏捡,扣两分。”
张疏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三四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黑泥。
丁兰拖着步子走过来,瞥了一眼张疏杭的手:“伤口别沾水。”
张疏杭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丁兰的手——纱布缠着,但露出的指尖上,茧子的形状不对。那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是扁平的,贴在指节内侧。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张疏杭问。
丁兰看了她一眼:“教书的。”
回到屋里,张疏杭坐在床沿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写下:
第一天。手破了。
沈逾给夏栀一把桦树皮梳子。
姜山看那个女人。他扶一株断草。他爹在北京曲艺团。
濮砚舟站有站相,手在空中比划。
丁兰,以前教语文。
她合上本子。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砚舟。”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过得很苦,别人能看出来吗?”
濮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能。看眼睛。”
姜山没再说话。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第一天下地就磨成这样,往后日子怎么过。”李荞轻声说:“磨出茧就好了。”
张疏杭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这一次,隔壁没有传来闷响。只有姜山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然后他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绕口令的开头:“十是十,四是四……”
风还在刮。
第三章 杀猪房
一
收工第二天,张疏杭去水房打水。路过丁兰的宿舍,门开着。丁兰坐在炕沿上,右手缠着纱布,搁在膝盖上。搪瓷缸掉在地上,她用左手去够,没够着。
张疏杭走进去,弯腰捡起缸子,放在炕沿上。
“谢谢。”丁兰说。
门外有人跺脚,门帘一掀,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碗糊糊进来了。看见张疏杭,愣了一下:“你是?”
“隔壁的。”张疏杭说。
那女人把碗往炕沿一墩,掀开丁兰手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你们北京人细皮嫩肉,一把锄头就磨成这样。”
丁兰把手缩回来:“不是磨的。旧伤。”
张疏杭垂下眼。
那女人扯了条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块旧布头,开始帮丁兰重新缠,“六委那边女人手上全是口子,没人心疼。那地方臭了三年了。”
“六委?”张疏杭问。
“连队最东边,脏乱臭。前四任家属委员会主任都跑了。”那女人把布头系了个死结,站起来,“你吃吧。糊糊凉了就凝了。”走了。
丁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张疏杭没走。她靠在门框上。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张疏杭问。
丁兰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着。右边有一颗虎牙。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57年,北京。
“他叫陈知远。”丁兰说。她的手指摩挲着照片,指尖颤抖。“那年除夕,他隔着铁门对我说,‘等我回来,带你看真正的雪。’”
她停下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呜呜响。
“雪来了。人没了。”
张疏杭没说话。她看着丁兰手上的疤——那道从食指延伸到掌心的斜疤。不是锄头磨的,是烫伤。
丁兰把照片收回去,塞回口袋。“后来我就不看雪了。”
张疏杭垂下眼。她想起口袋里那张报纸——上面印着“知识青年”四个字。那是她姐夹在书里的。她姐也没等到什么人。
“你为什么要来六委?”张疏杭问。
丁兰看着窗外,那棵白桦树。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二
去连部的路上,张疏杭迎面碰上一队人。沈逾扛着铁锹走在最前头,夏栀跟在他后面。许星走在队伍最后,看见张疏杭,头一扭就过去了。李荞冲她点了点头。
她没跟任何人走。她站在连部门口,等丁兰。
赵德茂趴在办公室桌上对账。门开着,丁兰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张疏杭靠在走廊墙上。
“赵连长,我想干家属工作。”丁兰说。
“不要职务。给我一间空房,几把扫帚铁锹就行。”
赵德茂沉默了一会儿:“那地方臭了三年了。你一个北京来的——”
那个字他没说出来。
“你让我试一个月。不成我自己走。”
赵德茂说:“六委那地方,总得有人去。东头有间杀猪房,废了两年了,你拿去用。”
丁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德茂在后面说了一句:“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丁兰没回头:“我知道。”
张疏杭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捆布条。她把布条递过去。
丁兰接过来。
“你听见了?”丁兰问。
张疏杭点头。
“不说点什么?”
张疏杭看了丁兰一眼:“你手上的伤,别沾水。”
丁兰没再问。
走廊尽头,濮砚舟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报纸。看见张疏杭和丁兰,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张疏杭一眼,很短。
三
六委在连队最东边,再往东就是荒地,那棵白桦树孤零零地站在地头。三排半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雪还没化尽,地上冻着黑黄色的粪便和馊水。垃圾堆了半人高。
张疏杭跟着丁兰走进去。
前面传来骂人的声音。一个老年女人站在门槛上,戳着面前一个年轻媳妇的额头:“三年了!三年了你给我生了两个闺女!你是来断我后的是吧!”
年轻媳妇抱着一个小的,脚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瘦得像三四岁。年轻媳妇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的手抬起来,狠狠一巴掌甩在年轻媳妇脸上。
“让你多嘴!”
秀娥被打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小芹扑上去,抱住婆婆的腿,咬了一口。婆婆疼得大叫一声,抬脚把小芹踹倒在地。小芹摔在泥地里,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她没哭,咬着嘴唇。
丁兰握着铁锹的手猛地收紧,铁锹柄发出“咯吱”声响。
张疏杭冲过去,把小芹扶起来。小芹的额头在流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婆婆。
姜山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濮砚舟一把拉住了他。
“别冲动。”濮砚舟低声说。
姜山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看着秀娥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婆婆看见了丁兰:“看什么看?”
丁兰没看她。她蹲下来,捡起滚到脚边的奶瓶,递过去。
秀娥接过奶瓶,抬起头。她的脸上五指印肿起来,嘴角有血丝。她没有哭出声,把孩子搂紧,低声说:“没事,没事……”
丁兰没说话。她拿起铁锹,开始铲垃圾。
一锹下去,半是土半是冰。旁边有人把瓜子壳吐在她刚铲过的地方。丁兰看了一眼,又铲了一锹。
秀娥把孩子放在地上,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扫帚,走过去,开始扫。她的手在抖,但扫帚没停。
张疏杭把小芹放在一个干净的土堆上坐着,用袖子给她擦额头的血。小芹始终没哭,只是盯着秀娥。
远处,姜山还站在那棵白桦树下。濮砚舟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你放开我。”姜山说。
“放开你,你干什么去?”
姜山没回答。
“你去了,她更难。”濮砚舟说,“你不是这儿的人。你帮不了她。”
姜山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张疏杭看见他的口型,是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
念了十几遍,他终于转过身,跟着濮砚舟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秀娥的方向。秀娥正在扫垃圾,弯着腰,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姜山站了两秒,走了。
四
傍晚,姜山又来了。他扛着一捆草绳,站在那棵白桦树下。秀娥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小的,脚边蹲着大的。她低着头,用嘴咬着一根线头,想把孩子衣服上的破洞缝上。针脚歪歪扭扭,手在抖。脸上肿还没消,嘴角的伤结了黑痂。
姜山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胡同里那个女孩——比他小两岁,每天被父亲打。有一天那女孩没来上学。后来他听人说,她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蹲下来,捡起秀娥脚边的断线头,攥在手心。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秀娥抬起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姜山蹲下来。他看着她手里的针线,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结。
“针借我用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会缝。”
秀娥愣住。手指捏紧衣角。
姜山没等她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针和线——那是他妈塞在他行李里的,“出门在外,自己缝缝补补”。他从来没用过,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伸手,把秀娥手里的衣服拿过来,低头开始缝。针脚细密,比秀娥的整齐多了。
秀娥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我妈教的。”姜山头也没抬,“她说,会针线的男人,心细。”
秀娥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姜山把衣服缝好,递回去。秀娥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几行细密的针脚。
“谢谢你,姜山。”
那是秀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傍晚,姜山扛着一捆新草绳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旧棉袄。他站在秀娥面前,把棉袄递过去。
秀娥接过来。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姜山的手背,很短,不到一秒。她把棉袄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肥皂味。她把棉袄裹在怀里孩子身上,抬起头,又看了姜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没有说。姜山也没有问。
“明天我还来。”姜山说。
秀娥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领口。
五
夜里,偏房里马灯亮着。张疏杭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见丁兰在缠布条的声音,听见她把灯吹灭了。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清白的。
张疏杭转身往回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折了两折的报纸。
她走到宿舍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她掏出本子,写下:
1969年3月,宝泉岭。
婆婆打了秀娥。小芹被踹倒,额头破了。
姜山帮秀娥缝了衣服。他说“我会缝”。
他送了一件棉袄。秀娥碰了他的手背。
丁兰说,他叫陈知远。
濮砚舟今天看了我一眼。
远处,姜山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秀娥家的方向——灯还亮着。他低声念绕口令:“板凳宽,扁担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念到一半,停了。他的嘴唇在动,无声的。
濮砚舟从屋里探出头:“进来吧。外面冷。”
姜山没动。濮砚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秀娥家的灯。
“她脸上有伤。”姜山说。
濮砚舟没说话。
“我什么都做不了。”
濮砚舟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至少让她知道,有人在乎。”
姜山没说话。他拍了拍濮砚舟的肩膀,推门进去了。
濮砚舟没进去。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那是昨天在场部卫生所,一个叫沈小曼的护士塞给他的。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说:“你的手不像是干农活的手,像是弹琴的。”他没说话。后来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杭州。他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旷的院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声音。他站了很久,推门进去了。
张疏杭从走廊另一头看见了这一切。她没走过去。她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她听见隔壁秀娥家传来小芹的梦呓。含混的,只有一两个音节。
窗外,那棵白桦树还站着。树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丁兰没睡。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张照片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照片上的人笑着,右边有一颗虎牙。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张疏杭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
前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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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