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说实话,我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力气,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我在家里闷好多天了,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实在憋不住了,想出去走走,想出去看看。走在阳光下,享受春天的温暖;走在春风里,享受春天的温情;走在春天里,看花儿绽放,看小草生长。
我坐上电梯,下楼来到小区的林荫道。阳光下的林荫道,干净整洁,没有一丁点垃圾,两边尽是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我在林荫道上走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我本来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慢慢走,却被这阵花香绊住了脚步。我不由自主就停了下来,抬起头去找这花香的来处。
啊,原来是一树李花,4栋1单元路口的一树李花!
李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洁白无瑕的一大片,像是谁把天上的白云摘下来,一朵一朵地堆在枝头上。我慢慢走到李树跟前,凑近了仔细端详。那些花骨朵儿还只有绿豆那么大,外面裹着一层淡淡的绿,里面透出一点点嫩白,就像泡进水里的绿豆刚刚冒出小白芽的样子。花骨朵稀稀落落地缀在枝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小的珍珠,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有些花已经微微张开口子,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一点点里面的花蕊,就像谁家害羞的小女孩,用手捂着小嘴偷笑,就是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那样,叫人看了心里软软的。多数的花已经完全盛开了,5片花瓣向四周伸展开,大大方方的,那样子分明就是在开怀大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好像要把整个春天的快乐通过笑声表达出来似的。看着这些李花,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差点笑出声来。
李花的花瓣很小,紧紧地把花蕊围在中间,就像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看下象棋,热热闹闹,快乐无比。花蕊又细又长,白得发亮,上面沾满了淡黄色的花粉,毛茸茸的。我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像远处飘来的歌谣,若有若无,却让人心里安静,心里舒坦。这时候,有两只小蜜蜂飞了过来,大概是经不住这花香的诱惑吧,一头扎进花朵里,在花蕊上轻轻地点了几下,从这朵又飞到那朵,忙个不停,好像永远也感觉不到劳累似的。蜜蜂是大自然的小精灵,是勤劳的代名词,给春天带来勃勃生机。
看着一树晶莹洁白的李花,看着两只活泼可爱的小蜜蜂,我的脚好像突然不那么沉了,步子轻快了一些,内心也敞亮了许多。就像有一束光照进了黑黢黢的小屋,一下子就明亮起来。站在李树下,我不由得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事情。那事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3月13日,我在西南医院做了手术后第一次化疗。化疗结束后,我与妻子就立即回到大竹。回来前两天还算平静,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甚至有点庆幸,觉得这次化疗也不过如此。到了第三天,妻子买回来一种水果,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果子跟李子差不多大小,颜色也差不多,深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妻子想,我化疗后身体虚弱,买点新鲜水果回来,给我补充一下营养。晚饭后,我吃了几个,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谁知到了晚上,灾难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刚开始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没太在意,以为是吃多了。没过多久,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一阵一阵地绞痛,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似的,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再松一下,痛得我直冒冷汗。我捂着肚子坐在床边,身子弓得像一只虾。紧接着就是上吐下泻,那种滋味,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厕所跑,吐完了拉,拉完了又吐。家里没有别人,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吐的时候蹲在马桶前,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根本控制不住,像是有人把胃倒过来了一样。吐到最后全是苦水,嘴巴里又苦又涩,舌头发麻。拉肚子也是,肚子一阵剧痛,就得赶紧往厕所冲,有时候刚刚回到床边坐下,又不行了,又得往厕所跑。我弯着腰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随时都会散架。我跟妻子打了几次电话,妻子没有接。我想跟楼下的姨侄女打电话,可是都深夜12点多了,去打扰别人实在过意不去。这个晚上,我多么无助,多么绝望。
来来回回吐了5次,拉了5次,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拉得干干净净,折腾到后半夜,肚子里的东西全空了,疼痛才慢慢消失。我瘫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肚子没那么痛了,过了好久好久,我用了吃奶的力气爬起来关了灯。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无边的黑暗,没有一点儿睡意,觉得这个夜晚多么漫长啊。
第二天,我被送进了县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劲。我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样。我透过病房的窗户往外看,外面阳光明媚,远处的高楼林立,在阳光下特别耀眼,山坡上的树枝已经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春天是肉眼可见地来了。可是我只能躺在病床上,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多想走出去啊,走到春天里,去看看花儿静静地绽放,去听听鸟儿纵情地歌唱,去闻闻泥土飘荡的芬芳。那种对春的渴望,像火一样在心里燃烧。
在医院里治疗了几天,各项指标总算恢复了正常,医生终于松口让我出院了。回到家里,妻子说,医生说了,不能外出活动,只能待在家里,因为外面感冒流行,我身体太弱,怕被感染。于是我又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每天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树,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绿,看着枝头的花苞一天比一天大,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挠得我坐立不安。我天天问妻子,我能出去了吗?她说再等等。我就再等等。等得心焦,等得心乱。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可以走出家门,去拥抱日思夜盼的春天!
眼前的这树李花,开满枝头,像一首抒情诗,美得我心花怒放。我平时在小区里闲逛,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脚印。小区里树木繁多,最多的是花香馥郁的桂花树,其次是枝繁叶茂的黄葛树,第三是高大挺拔的银杏树,还有好多不知名的树,多得数也数不清。这棵李树,是小区的唯一,显得弥足珍贵。我在李树下站了好一会儿,舍不得走开,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看着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看着蜜蜂在花间忙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香一直钻进肺里,整个人都舒服极了。
我还是离开了李树,沿着林荫道走着,慢慢地走着。虽然我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快一点就喘,但是在林荫道上慢慢走着,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总归是舒畅的。春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芬芳,暖暖的,软软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像一棵被浇了水的小树苗,重新挺直了腰。我的头顶上传来鸟叫声,是一只小鸟站在最高的树枝上,仰着脖子在唱歌。那声音真叫好听,那么空灵,那么高远,脆生生的,亮晶晶的,像是用泉水洗过的一样干净。小鸟唱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等我回应似的。听着小鸟的歌声,身体经受的痛苦,心里那点烦闷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整个人都像被快乐包裹起来。
在鸟鸣声中,我慢慢来到了小区的游乐场。
这里是小孩的乐园,自然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几个小孩子正在滑滑梯,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也就三四岁的样子。他们争先恐后地从旁边的楼梯爬上去,小短腿蹬得飞快,爬到滑梯顶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哧溜一下就滑下来了,动作特别流畅,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形成一条蛇形的曲线。有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滑,很有秩序;有时候就乱套了,几个孩子一起滑下来,滑到地上就摔成一堆,人仰马翻的,但是没有一个小孩哭,反而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咯咯咯的,像一串串铃铛声,在小区的树林间飘来荡去。孩子们的大人倒是不怎么管,一个个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看得那叫一个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确认没事就又低下头去了。他们那副悠闲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我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头觉得特别温暖,特别舒服。
我在林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着急去哪儿,就是随便走走,随便看看,随便听听。走在春天里,路边的桂花树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那种绿是浅浅的,淡淡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鲜亮。我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带着生命的气息,指尖能感觉到那种蓬勃的力量。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疫情在武汉爆发的那个春天。
那个春天,真是不平凡啊。新冠病毒突然就来了,来势汹汹,搞得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不许出门,都得待在家里。那时候我和妻子正在广州的大儿子家里,我们整整两个月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每天,我就坐在窗台下面,看着窗外那一排黄槿树,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抽出新芽来,那些新芽刚开始是鹅黄色的,小小的,嫩嫩的,然后慢慢地变成浅绿色,再慢慢地变成深绿色。我就这么看着,一天又一天,看着春天一点一点地走到我的面前,我却只能隔着玻璃窗看,那种感觉,像是隔着玻璃看一盘好吃的菜,看得见,够不着,心里急得不行。
那段时间,陪孙子玩耍,成了我最大的快乐。孙子那时候才两岁多,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他特别喜欢看动画片《小猪佩奇》,一看就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有时候看到高兴的地方就咯咯咯地笑,小手还拍着沙发。他一笑,我也跟着笑,爷孙两个对着屏幕乐,妻子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也笑了,笑着说我们两个都是小孩。我还教孙子用四川话背儿歌,就是四川老家土生土长的那首《张打铁,李打铁》。我念一句,孙子跟着念一句,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嘴巴里冒出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川味儿十足呢。我和妻子高兴得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是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给那个死气沉沉的春天添了不少的生机和亮色,让我们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我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继续在林荫道上慢悠悠地走着,实在费力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下,休息得差不多了再走。
来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园丁正在修剪树木。他们干活很认真,一人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把那些长得不整齐的枝条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剪下来的枝叶堆在一旁,散发出枝叶的独特气味,闻着就特别舒服。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他们这哪里是在修剪树枝啊,分明是在修剪春天,把春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春天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
今年这个春天来得早,春节也比往年热闹。
春节前几天,物业的工作人员就开始忙活了。我们这个小区有个诗意的名字“塞纳阳光”,还有3道大门,每一道大门都挂上了红灯笼,进门的大道两边都插满了彩旗,球形的灌木上铺满了彩灯。白天,那些彩旗在春风里呼啦啦地飘着,红红绿绿的,节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让人一看就觉得喜庆,心里头美滋滋的。晚上,彩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节日的大道流光溢彩,漂亮极了。那些在外面奔波了一年的游子,拎着大包小包跨进小区大门,走在这条彩旗飘扬、彩灯闪烁的林荫道上,那种回家的感觉,美好的心情,真是美得没法言说。我习惯了吃了晚饭到小区绿荫道上散步,锻炼一下身体。我来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夜色里闪烁,如群星璀璨,令人眼花缭乱,美不胜收。我简直忘记了自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忽然一只小鸟从眼前飞过,嘴里衔着春天的喜悦,带着一股春天的热情,一下子又钻进旁边的树林里去了。不知不觉,我又走回了那棵李树跟前。
一树李花,就是一树春色啊!可是春风吹起来,李花开始飘落,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雪花一样,飘飘悠悠的。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我弯下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带着点清凉,但还带着太阳的温度,那种微凉中透着一点暖意的感觉,让人心里特别安静,特别踏实。我捧着这片花瓣,小心翼翼的,生怕它飘走了。我只是觉得,春天真美好,人间真幸福。
说到幸福,我就想起我们家今年这个特别的春节。
说今年的春节特别,在于我的孙女和孙子都从外地回来过春节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妻子为了这一大家子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一刻也不停歇,但她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带着快乐的笑,带着幸福的笑。她是那种越忙越开心的人,一边炒菜一边哼着歌,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让人直流口水。
一天上午,妻子带着3个宝贝去建设银行取钱。我正好也在外面,远远地看见他们。妻子走在前面,小家伙跟在后面。孙女10多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起路来十分文雅大方,规规矩矩的;两个孙子小一点,走路自由自在,像孙猴子蹦蹦跳跳的。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像一群小鸭子跟着鸭妈妈一样。妻子在建设银行的自助银行取了钱,然后往凤凰城广场走,小家伙就紧紧跟在左右,寸步不离。我远远地站在他们后面,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他们,他们也没有发现我。他们的背影是广场上最幸福的剪影,是春节最美丽的风景。我就这么久久地站着,把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眼眶突然有点湿润了,因为这是最幸福的时刻。
这是我心中永恒的春天!
那一树李花,洁白的李花,在阳光下绽放,在春风中飘落。花开花落,这是不变的自然规律。我把那一树美丽的李花种在我的心里,让花开不败,让香飘永远。可爱的小蜜蜂随时可以飞过来采花酿蜜,酿造甜蜜的生活,酿造快乐的日子,酿造最美的春天。
杨山坡,原名杨定超,四川大竹人, 中学高级教师。平生以语文教材为剧本,以阳光少年为主角,以三尺讲台为舞台,演绎不计其数的育人故事。闲暇时喜欢阅读散文、诗歌和小说,在字里行间徜徉,在句读上坐着小憩。同时喜欢堆砌方块文字,描绘多彩人生,书写家国情怀;在文学这个百花园里,播种希望,挥洒激情,收获喜悦;在人生旅途中,追求诗意生活,逐梦艺术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