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景羽
张文学离开我们已经一年有余,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位知一中学的老同窗,心底满是绵长的怀念。
当年密山县东北部10个乡镇的优秀学子,都是经过严格的统考,进入知一中学读书,能迈进这所校门的,皆是乡里拔尖的好孩子。
张文学是我们四十四班的同学,他读书成绩不算好,却天生一副爽朗性子,爱说爱笑,有一副洪亮的大嗓门,全班同学都亲昵地叫他外号:张大吵吵,是班级里最有朝气的“活宝”。
我们的初中岁月,恰逢那段特殊的文革年代。校园不再安宁,停课闹革命成了常态,学校的书记与校长,都被无端扣上走资派的帽子当众批斗。
彼时我们不过都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年,分不清是非对错,稀里糊涂地跟着起哄闹腾。
我在学生时代一直拔尖,刚入学便担任学生会副主席。
文革浪潮席卷而来,我又被推选为红卫兵大队长。又有幸成为红卫兵代表,进京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
复课闹革命之后,学校组建革委会,我更是以学生代表的身份,进入了学校的“三结合”领导班子。
也正是这个身份,让我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纷争。
当时全校因为校党委书记林玉峰的定性问题,硬生生分裂成两派。打林派执意要将他划为四类敌我矛盾,保林派则坚持认定为三类人民内部矛盾。两派针尖对麦芒,争执不下,原本平静的校园再度陷入混乱。
意气之争裹挟着少年的莽撞,我们四十四班竟也贴出了针对我的大字报,字字句句皆是断章取义、无中生有的污蔑之词。
后来省里发起“反三右”运动,即右倾保守主义、右倾投降主义、右倾分裂主义。保林派的谭广宝老师,还有高年级的唐福禄学长,都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遭受猛烈批斗。
当年他们也曾将我一同上报定罪,所幸县革委会念我年纪尚幼,没有批复。
即便如此,我依旧难逃陪斗的命运,在学校接受了漫长的惩罚教育。一九六八年,我比同学们晚毕业了整整两周,熬过了屈辱的批斗,才得以回到家乡。
毕业后,同学们各自返乡,追随着时代的浪潮,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
张文学家住在密山镇,机缘巧合之下,他进入县委食堂,成为了一名小车司机。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听诊器与方向盘,是最吃香的职业,能在县委机关开车,更是让所有同学都心生羡慕。
成年之后,大家各自成家立业,为了生活奔波劳碌,彼此之间渐渐断了联系。
年少时校园里的那些纷争与隔阂,早在岁月里慢慢融化。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当年写大字报的任何人,在我心里,那不过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的荒唐游戏罢了。
退休之后,日子清闲,当年的班干们便常常牵头组织老同学聚会。
有一次在大庆的同学聚会上,张文学紧紧拉着我的手,执意要与我连干三杯酒。几杯烈酒下肚,他眼眶泛红,终于吐露了藏在心底半生的愧疚。
他说这么多年,这件事始终是他的心病,当年在知一中学,那场针对我的大字报风波,是他在背后串联策划的。言语之间满是愧疚,一遍遍跟我说着对不起。
那一刻我内心满是震动,更是无比动容。那些年少的荒唐旧事,我早已经彻底放下,刻在我心底的,从来都只是三年朝夕相伴的同窗情分。
也正是这一番坦诚的交心,让我们二人的心彻底贴近,往后的情谊愈发浓厚。
后来他曾带着亲戚专程来哈尔滨找我,让我帮忙解决一起“经济纠纷”,我热情款待,亲自为他们撰写了上访材料,还将我在鸡西政法系统的老友介绍给他,尽力为他排忧解难。
他始终将这份情记在心底。每逢清明回乡祭祖,他总会特意开车前来陪伴我。
往后每一年的清明与七月十五,他总会提前打来电话,询问我回不回来,并叮嘱我如回乡,一定提前与他联系。
平日里联系虽不多,偶尔一通简短的电话,寥寥数语,却是彼此最深的牵挂。
转眼之间,我们从知一中学毕业已然将近六十载光阴。昔日四十四班的同窗,如今已经悄然离去十余位,每每想起,心中皆是不舍与哀伤。
我们这一代人,完整历经了那段跌宕起伏的特殊岁月,三年同吃同住的校园生活,沉淀出一辈子割舍不断的深情。晚年有幸赶上太平盛世,安稳幸福,也总是相互惦念。
离去的同窗,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安然无恙,永无病痛。尚且活着的我们,更要懂得珍惜当下。
茫茫人海,感谢缘份让我们今生成为同学。人生来日并不方长,能相见便不要错过,能相聚便用心相守。守住这份历经风雨的同窗情,天天开心快乐,相携相扶度过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