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秦腔声,是爷爷最深的温柔
作者 胭脂
在我绵长的童年记忆里,总有一段高亢又温润的秦腔唱腔,穿过老屋的屋檐,绕着院中的老槐树,伴着爷爷温和的笑容,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我的爷爷,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乡间老人,却也是民国时期村里第一个创办秦腔自乐班的人。他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却凭着一腔对秦腔的热爱、一颗宽厚仁慈的心,温暖了家人,也照亮了我的童年。
爷爷生在民国年间,那是个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年代,可即便日子再苦,爷爷也从未放下过心里的秦腔。他爱秦腔爱到了骨子里,嗓音浑厚,唱腔地道,一板一眼都藏着黄土高原的风骨。村里没有像样的戏班,没有专业的行头,爷爷便凭着自己的热情和坚持,挨家挨户劝说村里喜欢秦腔的乡亲,凑齐了人手,置办了简单的乐器、戏服,在民国那个动荡的岁月里,硬是创办了村里第一个秦腔自乐班。
没有宽敞的戏台,老屋的院子就是舞台;没有华丽的灯光,月光和煤油灯便是灯火;没有丰厚的酬劳,一碗热茶、几句喝彩,就是爷爷最大的满足。每逢农闲、过节,爷爷的自乐班便开唱了,《铡美案》《三滴血》《白蛇传》……一段段经典的秦腔唱段,从爷爷的喉咙里唱出来,苍凉又深情,听得乡亲们热泪盈眶,也让枯燥艰难的日子,多了几分滋味。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娱乐的年代,爷爷的秦腔自乐班,是全村人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爷爷和奶奶的一生,朴实又心酸。因为身体原因,奶奶始终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这在旧时的乡村里,是足以被人指指点点的事情。可爷爷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没有嫌弃过奶奶,反而对奶奶加倍体贴、呵护。他总说:“夫妻一场是缘分,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用自己的肩膀,护住了奶奶的尊严,也撑起了这个没有血缘却满是温情的家。
直到爷爷四十多岁时,看着身边渐渐老去的自己和奶奶,才在乡亲们的劝说下,咬牙领养了我的父亲。他把父亲视如己出,倾尽所有抚养长大,教他做人做事,供他读书明理,等到父亲成年,又省吃俭用,为父亲盖房、娶亲,完成了一个父亲所有的责任与担当。爷爷这一生,宽厚、仁慈、善良,从不与人争执,从不计较得失,村里无论老少,提起爷爷,都会竖起大拇指,说他是个顶好的人。
我出生后,便成了爷爷手心里的宝。因为父母忙于生计,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的秦腔,便是我最早的启蒙。记忆里,爷爷总爱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旧胡琴,一边拉一边唱,我就乖乖地坐在他的脚边,托着腮帮子听得入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温柔又专注,秦腔的调子时而激昂,时而婉转,在我听来,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爷爷见我喜欢,便耐心地教我。他一句一句地教我唱词,一字一字地纠正我的腔调,告诉我秦腔里的故事,讲那些忠奸善恶、人情冷暖。他说:“秦腔不只是唱,更是做人的道理,唱的是人间真情,学的是心地善良。”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我小小的心里,种下了对秦腔深深的热爱,也懂得了做人要像爷爷一样,宽厚、温和、心存善意。
农闲时,爷爷的自乐班排练,我总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爷爷会把我抱在怀里,让我跟着敲锣打鼓,偶尔还会让我跟着唱上两句,惹得乡亲们哈哈大笑,都夸我是爷爷的小传人。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幸福,有爷爷的陪伴,有秦腔的声响,有老屋的温暖,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爷爷对我的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他从不大声呵斥我,总是温和地讲道理;有好吃的,总会偷偷留给我;我受了委屈,他会抱着我,唱一段秦腔,让我破涕为笑。他用一生的温柔,告诉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包容,什么是热爱。即便我渐渐长大,离开老家去上学,每次回家,爷爷依旧会坐在老槐树下,等我回来,为我唱一段我最爱听的秦腔。
后来,爷爷渐渐老了,嗓子不再清亮,胡琴也拉得慢了,他的秦腔自乐班,也慢慢散了。可他依旧爱秦腔,依旧会在闲暇时,轻声哼唱那些熟悉的调子。我知道,秦腔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爷爷已经离开了我,院中的老槐树还在,老屋依旧安静,可再也没有爷爷温和的笑容,再也没有那熟悉的秦腔唱腔。每当我听到秦腔,眼前就会浮现出爷爷坐在槐树下拉琴唱歌的模样,心里满是思念与温暖。
爷爷这一生,无亲生儿女,却用爱养育了我的父亲;生于乱世,却用秦腔点亮了乡村的岁月;一生平凡,却用宽厚仁慈,活成了村里最受人尊敬的老人。是他,让我爱上了秦腔,爱上了这份刻在黄土高原上的文化;是他,教会我善良、包容、热爱生活;是他,给了我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最温暖的回忆。
秦腔声声,思念绵绵。爷爷,您放心,您教我的秦腔,我一直记着;您教我的道理,我一直守着。您留在世间的温柔与热爱,会一直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而我记忆里的爷爷,永远坐在老槐树下,唱着我最爱的秦腔,眉眼温柔,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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