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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墙
——一九二三年广东台山沙栏村抗匪保卫战全纪
文/李栋雄
第六章 十八昼夜
匪帮第一次围攻受挫后,陈祝三没有退。他清楚,沙栏是通往海宴、汶村的咽喉。拿不下沙栏,他的野心便永困于大隆洞中。他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围攻不曾停歇。白天,匪徒缩在远处骚扰射击,冷枪不时从树丛中飞出,打得炮楼石壁上火星四溅;夜晚,他们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嚎叫着涉水强攻,试图耗尽守军的弹药与精力。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得像一生。
沙栏村里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粮食还够支撑一阵。最磨人的不是饿,是外面的消息进不来——没人知道会不会有援兵,也没人知道还要撑多久。人在绝境中最容易崩溃,精神的弦绷得太久,稍一松手便是万丈深渊。但沙栏人没有崩溃。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断过那一线希望。
这希望,来自李球𧘌。
李球𧘌是村中最穷苦的人,平日沉默寡言,走在路上都不大有人注意。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整场战役中最关键的角色之一。他自告奋勇,担起外围联络的任务。每个夜晚,趁匪徒换防的间隙,他从村后一条秘密小道摸出去,穿越封锁线,摸黑走二十多里路——田埂、水沟、荆棘丛,哪里不好走他走哪里,因为匪徒也不会走——到沙栏附近的乡村,到海宴街,联络各方,请求援助。然后,他再把海外华侨从南洋、美洲寄回来的粮食、弹药、药品,一点一点背回村中。
没有人知道他来回了多少趟。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次与匪徒擦肩而过,或许只隔着一丛灌木,隔着一道土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据老人回忆,那些夜晚,炮楼上守夜的乡勇只要听到围墙下传来熟悉的轻微脚步声和暗号,心头便是一松——球𧘌回来了。外面的物资还能进来。沙栏还没有被世界抛弃。
此外,还有一群沉稳的身影始终立在各处炮楼上。关于战役指挥者,不同史料各有提及:陈嗣香运筹调度,总揽全局,以留日所学提供关键技术方案;李礽禔,李礽瑅、李伟练等村中骨干分管各处防务——这些名字或许已难分清谁才是唯一的"总指挥",但大敌当前,每逢匪徒突袭,总有人冷静判断意图、调配人手,让有限的火力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他们没有军衔,没有功勋,只有守护家园的本能。
十八个昼夜。匪徒冲锋数十次,没有一次踏进沙栏村半步。
人心筑起的墙,有时比石头更坚固。更确切地说,石头不过是人心的外化——当所有人的意志凝结成同一个方向,最普通的岩石也能生出钢铁的硬度。那堵石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村庄不肯跪下的脊梁。

第七章 九月十八
农历九月十八,凌晨。
那个时辰,空气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攥紧。枪声陡然密集如暴雨倾盆,像千万颗石子砸在铁皮屋顶上。东炮楼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匪徒的喊杀声从夜色深处汹涌而出,似乎将所有兵力都压向了东面。守军紧急向东增援,脚步声和呼喊声乱成一片。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匪徒趁守军注意力被引向东面,偷偷在西炮楼埋设了炸药。爆炸声中,石墙被炸开一道缺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数百名匪徒从缺口中涌入,如决堤的洪水。
这是匪帮最后的赌注。陈祝三知道,打了这么多天,伤亡惨重,士气已低至冰点。今夜若再拿不下来,队伍便要散了。他下了死命令:不计代价,从缺口突入,先入者重赏,后退者立斩。
匪徒们拼了命往里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跑,脚下又滑又粘,分不清是泥还是血。他们想得很简单:只要冲进去,巷战、白刃、放火,沙栏就完了。血洗沙栏,就在今夜。
可他们不知道,西炮楼被炸开的那一刻,早已部署好的预备队便从两侧冲了出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缺口。
此前,村中指挥者便判断匪徒很可能佯攻东面、实取西面,在西炮楼附近设下埋伏。凭借"佯和"期间补足的弹药,守军的火力绵密而从容,每一颗子弹都像长了眼睛。缺口一开,伏兵尽出,杀声震天;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沿护村河外侧迅速包抄至匪徒身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匪徒猛然发现,自己落入了夹击。前面是早有准备的伏兵,枪口喷着火舌;后面是截断退路的守军,刺刀闪着寒光。那个他们拼了命炸开的缺口,变成了一张吞噬性命的大口,只进不出。
天亮时,匪帮溃散了。三千余众,来时气势汹汹,如黑云压城;走时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田野里、河滩上、树林中,到处是弃落的枪支、断裂的云梯和浸透血污的棉胎。陈祝三带着残部,在晨雾的掩护下仓皇逃回大隆洞,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太阳升起来了。十八个昼夜的硝烟,在晨风中一层层散尽,露出久违的蓝天。
沙栏人站上墙头,望着匪帮远去的身影。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沉默眸光深处,皆是丧亲失友的隐痛。有人凭墙久立,默然蹲身掩面;远处忽有妇人压抑悲泣,声如钝刀割心,萦回四野。
第八章 八位烈士
战后清点,沙栏村有八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硝烟散尽,残墙断壁间,他们的名字被一遍遍地念着,像念一篇不愿翻到最后一页的祭文。
李绶云——五位赴匪巢议和的代表中,最年长的一位。忠诚练达,慈祥可敬,在村中素有声望,老老少少见了他都愿叫一声"云叔"。匪首察觉中计后将他扣为人质,又在进占朝阳里的战斗中将他杀害泄愤。他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却仍旧迈出了那一步——不是不珍惜性命,而是把全村人的性命,放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回头望那一眼,望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间烟火。
李北满——年青有为,嫉恶如仇,是沙栏乡团的一员。匪劫鹤洲村时,他赶去救援华侨钟广美家,亲冒矢石,在屋面上疾进时,不慎暴露身形,被冷枪击中,光荣牺牲。鹤洲不是他的家,钟广美不是他的亲人。但他去了,没有再回来。
陈华国——胆大心细,久经战阵的青年。山咀告急,他赶去增援,因追击过急,在肖美老虎泾附近被山顶阻击的匪徒用枪扫射,击中要害,伤重身亡。同志们赶到时,他已说不出话,眼睛还睁着,望着沙栏的方向。
陈锡——沙栏乡团成员,力强胆大,素称骁勇。围攻朝阳里匪巢时,他冲锋陷阵,威慑群寇,匪徒见他便胆寒。匪徒集中火力于门楼上向乡勇射击,陈锡不幸中弹阵亡。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掰都掰不开。
黄保富——久经戎行,枪法最准,责任感极强。每有警报,必参加救援,从不落后。采柴妇女十余人在碌古途中被匪徒掳走,他闻讯第一个扛枪追出去,追了十几里山路。在遭遇激战中,遭匿于石岩的匪众暗枪偷袭牺牲。临终牵挂,仍是未能救回落难妇孺的憾恨。
李北松与黄圣池——两个年轻人,屡次杀贼,令匪胆寒。匪徒围困沙栏时,两人被派出为外围流动突击队,驻扎石阁村。不料剿匪队伍中有人与匪徒串通,趁夜缴了更夫队的枪。两人困在屋中,匪徒围上来时,御贼不屈,赤手空拳抵抗到底,用拳头、用牙齿、用身体撞。寡不敌众,双双就义。死,有时不是选择,而是被逼至墙角之后最后的不肯低头。
李肖氏——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完整留下的妇人,县志和村记都只以夫家姓氏称呼她。她深明大义,舍身为公,于枪林弹雨中负起送水送粮、供应守村战士的任务。炮楼上的人都认得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弯着腰,顶着一篮子干粮或一瓦罐水,在弹雨中穿行,像一只不知害怕的雨燕。在争夺朝阳里的战斗中,一颗流弹击中她的胸口。瓦罐摔得粉碎,水洇进泥土,很快被南国的太阳蒸干,仿佛她从未来过。舍生取义,深受全民赞颂。她没有名字,但沙栏人记得她。
八个人。有长者,有青年,有男人,有妇人。他们死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位置,却为着同一件事:不让这堵墙倒下。
历史总倾向于记住运筹帷幄的指挥者、扭转战局的关键决策。但真正撑起一段历史的,往往是这些把身体填进缺口的人。他们的名字也许不够响亮,百年之后也许少有人知。但他们倒下时的重量,就是那堵墙最终没有倒下的原因。所谓血墙,非只岩石垒砌,更是壮士热血浸透石缝,凝作不朽丰碑。

第九章 匪帮末日
沙栏战败的消息传开后,匪帮元气大伤,但仍盘踞大隆洞继续为祸。困兽犹斗,负隅顽抗。
转机出现在次年七月。1924年夏,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十三师在师长徐景唐、副师长陈章甫率领下,奉命南下台山剿匪。大军水陆并进,配有重武器和完备的指挥体系,远非乌合之众的匪帮所能抵挡。七月十二日,广宁、海强两艇向匪首陈祝三发起攻击,当天攻克大洋村。十三日组织进攻双门村,经数十次冲锋后,在总攻命令下一举击破匪帮最强据点临田村,收复广海城。
匪帮溃散,分路逃入甫草、康洞、隐洞等山区。十三师官兵乘胜追击,十五日攻下甫草,毙匪甚多。匪首邱明阶负伤逃出,被海宴民团在石岩中捕获。海宴、广海、端芬等地民团配合军队行动,扼守各处山隘路口,如铁桶一般层层箍紧。匪徒插翅难逃。至三十一日,第十三师已击毙匪徒二百余人。
陈祝三和叶兰初躲进大隆洞深处,身边只剩百余人,弹尽粮绝,惶惶不可终日。军队与民团层层围困——不打,就困着你。粮食吃光了吃野果,野果吃光了啃树皮。时间本身便是一种武器,一寸一寸地消磨着他们最后的力气和意志。
第八天,匪帮终于撑不住了,打出白旗,请求招安收编。那面白旗,或许是某个匪徒的贴身汗衫,在洞口有气无力地晃着。
第十三师将计就计,委任陈祝三为"四邑清乡军第一大队长",叶兰初为"第二大队长",下设中队长、小队长,命令将全部匪徒集合至广海黄家庄石岗村进行整编。匪徒信以为真,集合投降者达六百余人。他们大概以为,苦了这些年,杀了这些人,终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有些人甚至面露喜色,互相道贺,盘算着日后如何洗白身份。
八月初九日,第十三师凯旋江门,令收编匪帮移防新会礼乐。广海海面上已预备好运输船只,匪徒们鱼贯登船,心情舒畅。海风吹在脸上,有些人深深吸了一口——那是自由的味道,他们以为。县里还送来烧猪烧酒,分到各船犒劳。酒肉下肚,匪徒们的戒备彻底松弛了。
船行至外海,风平浪静,水天一色。副师长陈章甫通知陈祝三、叶兰初过船议事。
二人毫无戒备,整了整衣襟,踏上大船的甲板,也许还想着如何与新主子讨价还价。一声暗号,伏兵齐出,将两名匪首按倒在地,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陈章甫命他们写字条,通知各船匪徒缴械。
叶兰初的女人单眼英接到字条,沉默了许久。船上的匪徒都看着她,等着她下令拼死一搏。她手里握着那张字条,纸在指间微微颤抖。然后,她放下了武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被捕时,官兵从她身上搜出了几颗风干的人胆——据说她相信吃了人胆能壮胆,能让那只独眼看得更远。被捕那天,有人想从那只独眼里读到些什么——悔恨?恐惧?解脱?但那只眼里什么也没有,像一口枯井。
各船匪徒全部缴械后,被分批押上岸,逐一捆绑,无一走漏。昔日杀人如麻的凶徒,此刻面如死灰,有的腿软得站不住,有的尿了裤子,有的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经审讯后,匪徒被分批处决。八月中旬,第十三师将匪徒四百八十八名正法:在广海南湾处决三百四十一名(包括素称"虎绅"的土匪买办陈日湖等),在台城东门牛尾山和凤山义坟处决一百三十三名,在江门处决匪首陈祝三、叶兰初、单眼英等十一名。另有四十九名女匪囚禁于县监狱。
总计处决匪徒四百八十八名。其中信宜籍一百一十八人,占了近四分之一。他们都是当年从信宜逃荒出来的穷苦人,曾经也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曾在年三十的灶台前期待过一顿饱饭。在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他们选择了最黑暗的那条路。这条路走到尽头,不是故乡的炊烟,不是老母倚门的身影,而是刑场上冰凉的枪声。
被处决的女匪有六十四人,其中台山本地妇女占五十人。这些女人大多是被掳上山后做了"压寨夫人",或被玷污后觉得无颜归家,索性落草。她们手里的血,有的是主动沾上的,有的是被迫染上的。很难说她们是该死的凶犯,还是可怜的牺牲品。当一个人被命运剥夺尽净,善恶的边界便开始模糊,像雨水浸透的墨迹。审判是法律的事。面对这些女人的尸体,旁观的我们只能说一句:世道不好,人命如草。
单眼英便是其中一例。她本是广海大洋村一名普通妇女,进山砍柴时被邱明阶掳去。家人凑钱将她赎回,可日子实在太苦了——苦到灶冷锅空,苦到吃了上顿没下顿,苦到她觉得做土匪也比守着几分薄田强。于是她重新回到山里,找到邱明阶,从此走上不归路。
人性如长河,渡向良善,沉沦凶戾,往往只隔一场荒年、一次掳掠、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归途。
第十章 永远的九月十八
匪患平定后,沙栏人把每年农历九月十八日定为"沙栏村杀贼胜利纪念日"。
他们建了纪念堂。堂内供着八位烈士的牌位,香火终年不断。每年这一天,全村人——连同从海外赶回来的沙栏子弟——都聚在这里焚香祭拜。年迈的老妪颤巍巍地跪下去,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鬓发苍苍的老华侨,远渡重洋归来,只为在这一天亲手给烈士们上一炷香,磕一个头。楹联悬着:
破贼解重围,丰功垂史迹
建堂留纪念,伟绩耀山河
还有一副:
锦绣河山庆今日
香花泪洒痛诸公
上联对着胜利,下联对着逝者。文辞说不上奇绝,对仗也不算字字精严,但人间最朴素的道理就嵌在里面:我们今日过的安稳日子,你们的命曾护过一程。这恩义,沙栏人记着。
1986年,"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将这段历史整理成文,油印在粗糙的纸张上,分发到各家各户。2006年,敬修文化促进会办公室主任李文益编纂《沙栏村杀贼殉难烈士》,将八位烈士的生平逐一分列记录,连世系都列了表,让后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为谁而死。
而更多的东西,没有被写进文字,却从未断绝。它们在老人口中,在晒谷场夏夜的蒲扇下,在热茶腾起的水汽里,在母亲讲给孩子听的睡前故事中,一代代流传。加籍沙栏乡亲李其扬宗长说,他年幼时常常听长辈讲述这场战斗的种种细节。每一个版本都略有不同,但每一个版本都让人热血沸腾。九十多岁的老人提起"九一八",眼中仍有当年的悲壮,仿佛又看到了东闸门外那五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五人出使匪巢那天,送行的乡亲谁也不敢想还能等到他们活着回来。那些妇女在炮楼上守夜的身影,那些孩子在墙根下捡弹壳的手,那个叫李球𧘌的后生摸黑往返于匪徒眼皮底下时咬紧的牙关——这些,不是史书里轻描淡写的"历史意义",却正是历史真正的血肉与心跳。
所谓纪念,不是为了沉湎过去,而是为了让那些本该被记住的事,不被时间轻易抹去。每一代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重砌那堵墙——用文字、用口述、用一年一度的香火与叩拜。墙会老,砖石会被风雨剥蚀,碑文会被苔藓覆满。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八个名字,还在一遍遍地念——那堵血墙,便永不倒塌。
尾声
一百年过去了。
如今你若去台山沙栏村,当年的石墙与炮楼已不复可见,只有那条护村河依旧静静地卧在村前,以流水的低语记取着岁月。漫长光阴中,村庄已换了容颜——四座闸门经重建后巍然矗立,堂皇而端正,像四位沉默的守村人,替那些倒在烽烟里的先辈继续看护这方水土。西闸门外,建起了一座休闲公园,平坦开阔,绿草如茵。老人们在这里下棋闲谈,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落在曾经枪声最密的地方。往昔浴血厮杀之地,如今盛开着另一种生机——和平的、安宁的、也许平淡的生机。而这,或许就是那些人当年想去的地方。
农历九月十八,你若去得巧,还能赶上一场一年一度的祭祀。海外的沙栏子弟会从四面八方归来,从旧金山,从纽约,从温哥华,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飞越重洋,只为在这一天回到这个小小的村庄。香火缭绕中,有人念那八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念错了就对不起谁。念的人声音发颤,听的人眼眶发红。
那八个名字是:李绶云、李北满、李北松、陈华国、陈锡、黄保富、黄圣池、李肖氏。
念完名字,供上三牲,敬过三巡酒。香灰落在供桌上,青烟袅袅升起来,穿过纪念堂的屋梁,散入九月的天空。有人轻声说出那句老话,年年都说的那一句:
"血墙永固。"
墙是会老的。砖石会被风雨剥蚀,碑文会被苔藓覆满,连记忆都会在代际更迭中慢慢褪色,像一张反复摩挲的老照片。但有些东西不在此列。当年那堵用岩石、杉桁、白蜡子弹和八条性命筑起来的墙,早已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它不在大地上,而在记忆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中。每一年的香火升起时,它就被重新砌上一次;每一代人的讲述里,它又默默高了一寸。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在九月的风中,在祠堂的烛火里,在护村河的每一道波纹之间,静静地注视着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土地。
而这土地上,新砌的闸门正沐着晨光,孩童的笑声穿过休闲公园空旷的空地,远处海面上有船正缓缓归来。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从未改变,仿佛那些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座村庄——
以风的声音,以水的纹路,以一代又一代人记起他们时,心中泛起的那一阵无法冷却的温热。
主要参考资料:
1. 《沙栏村杀贼殉难烈士》,李文益编纂,2006年;
2. 《沙栏村杀贼胜利概况记实》,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1986年;
3. 《杀贼烈士的光荣史迹》,沙栏庆祝杀贼胜利纪念筹备会,1986年;
4. 《后传记事》(作者与年代待考);
5. 加籍沙栏乡亲李其扬宗长叙述史料(关于五人议和等细节)。
作者简介


李栋雄,1946年生,广东台山海宴沙栏人。早年执教,后从政,任职于市政府。热爱生活,爱好广泛,钟情文字,尤爱乡土文史,致力于钩沉被岁月湮没的故土记忆。《血墙》系其近日倾力之作,于史料骨架上以文学温度还原血肉,为百年前沙栏抗匪保卫战存真立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