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一弯新月斜挂天边,瞬间,润洁、柔和、清幽、纯净的清辉淌满平顶山高新区制香姑娘北北香坊的小院。屋内,竹窗半启,檐角的月季花影斜斜落进来,正覆在北北的素色袖口上。姑娘立在案前,乌发松松挽成髻,簪一支银质小簪,几缕碎发垂在腮边,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纤长,捏起一撮晒干的檀香末,腕子微动,便将香料匀匀撒进竹制模具里。月光淌过北北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睫羽低垂,像停栖的蝶,眸光专注地落在案上的香坯上,澄澈得似盛着溪涧的泉水。
北北身上的素色襦裙不染纤尘,裙摆垂坠在石板上,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漫过案边盛放的月季花瓣。她取过细竹刀,慢条斯理地修整香坯的边角,动作轻缓得似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香息。
风儿轻轻地穿窗而过,卷着花香与木香缠在一起,拂过北北的发梢,那模样,竟比案头供着的白瓷瓶花还要清逸几分。偶有香粉沾在她的指尖,她便伸指在唇边轻轻一吹,眉梢眼角漾开浅浅的笑意,似山间云雾漫过青黛色的峰峦,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母亲是香坊的主心骨,也是教会北北与草木对话的人。北北记事时,慈母便是居家居士,亦是心怀虔诚的香道之人。家中习俗:一日三供香。朝暮三餐,晨昏四季,每餐必拈香一炷,敬奉饭香烟火。每逢初一十五、岁时佳节,或是佛门殊胜吉日,母亲总会晨起净手,焚香祈安。出生在香山脚下的北北,年少时常随母亲登临大香山祈福圣地,净手上香,朝拜古刹。母亲曾言,北北降生之初,便曾于大香山许愿结缘。因缘根植心底,北北从小便恋香、惜香、懂香,与香暗生情愫,结下此生不解尘缘。
长大成人,尽管北北因缘成为一名国内有名的瑜伽习教之师。但家中晨昏供香的时俗,始终岁岁相守,未曾间断。对香道的痴迷,已然到了废寝忘食、物我两忘之境。姑娘为诚心学艺,去许昌投班,下成都拜名师,潜力学技,日夜研磨,深陷香道之美,沉心于此,执念情深。决心踏入香道,成为一名承香、合香、传香之人。
同时,北北遍集诸般香材、古方香粉与整套香道雅器,更潜心研习中医草木性味,融医理于香道之中。多少个春秋冬夏,北北放足山林水间,虔诚采摘柏子若干,藏于山寺清风之中。她常告诉朋友,草木有灵,每一种花叶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呼吸,做香的人,要先懂这份呼吸,才能让香气有魂。她家的后院就种满了各色草木,春有蔷薇、茉莉,夏有薄荷、藿香,秋有桂花、金菊,冬有腊梅、松针。那些植物不似园子里的娇花,生得肆意又蓬勃,叶片上凝着晨露时,像缀了满院的星星。
她平常爱穿素色的棉麻衣衫,月白、浅蓝、淡青,都是最贴近草木的颜色。衣衫宽松舒适,方便她在院里穿梭,摘花、翻晒、捣粉,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她走路的步子很轻,怕惊落了竹匾上晒着的花瓣,怕踩碎了石板路上的晨光。阳光落在她的衣角上,晕开一层柔和的绒边,远远望去,她就像从那些泛黄的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安静又温柔。
北北做香,极慢。不像集市上那些批量售卖的线香,掺了太多的化学香精,闻起来刺鼻。她做的香,每一味原料都要亲手挑选,亲手炮制。春日里,她去后山采撷新鲜的艾草、薄荷,摊在竹席上,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不能暴晒,否则草木的灵气就散了。夏日的清晨,她踏着露水去折茉莉,那花瓣上的露珠还没滚落,带着最鲜活的香气,采回来立刻用瓷瓮封存,一层花瓣一层蜂蜜,腌上半月,才能取出做香。秋日是北北最忙的时节,桂花要拣金桂,花瓣要完整,不能有半点杂质;菊花要选白菊,晒干后碾成细粉,和着沉香粉,能做出最清雅的菊香。冬日里,天寒地冻,北北便在屋里煮着蜜蜡,将晒好的香粉拌匀,一点点揉成香泥,再用模具压成香篆,或是搓成细细的线香。
香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古人最早将香用于祭祀、驱虫,春秋战国时期渐成文化体系,汉代随丝绸之路引入域外香料,唐宋达到鼎盛,香文化融入生活、宗教、文学等诸多领域。
特别是制香的过程,是北北与草木对话的过程。她总说,每一种草木都有自己的脾气,檀香沉稳,沉香悠远,茉莉娇俏,桂花甜润,只有摸透了它们的性子,才能调出最和谐的香气。她做香时,不多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看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的瓷瓶上,瓶里的花瓣微微发亮。她的手指纤细,拈起香铲的样子,像极了古时的闺阁女子,带着一种娴静的美。
偶有香粉沾在北北的指尖,她便伸指在唇边轻轻一吹,眉梢眼角漾开浅浅的笑意,似山间云雾漫过青黛色的峰峦,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尘世的喧嚣仿佛被这一室香氛隔绝在外,她就这般静立着,与香、与花、与窗前的光影相融,活成了一首清丽婉约的诗。
夜晚,北北提着一盏竹编小灯,缓步走向晒香的木架,灯影在青石板上曳出细碎的光晕。素裙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发间银簪映着月色,亮得温润。她伸手拾起一支干透的线香,指尖触到竹香签微凉的质地,鼻尖萦绕着檀香混着月季的余韵。月光落满她肩头,将她的身影拓得清瘦又柔和,连拂过发梢的风,都似带着几分不忍惊扰的温柔。她将收齐的香整齐码进竹盒,动作轻缓,似怕惊碎了这满院月色。竹灯的暖光映在她侧脸上,睫羽投下浅浅的影,眸中盛着星月清辉,竟比天边那轮新月,还要添几分缥缈仙气。
待香坯阴干成型,北北便取过一支,轻搁在莲纹香插上。指尖捻起星火,凑近香头,星火明灭间,一缕细烟便袅袅升起。她垂眸望着那烟,身姿纤软如柳,素白的裙角被风拂得微微扬起,与烟缕缠作一处。烟色清浅,携着檀香与月季的淡香,丝丝缕缕漫过她的发鬓,拂过她凝脂般的面颊。姑娘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掠过眉梢时,眼底盛着的,是比烟岚更柔的光。此刻的她,不似凡尘俗世的姑娘,倒像误落人间的仙,被这一缕香魂,缠出了三分诗意,七分空灵。
风穿窗而过,卷着花香与木香缠在一起,拂过北北的发梢,漫过院墙,漫过巷口,但凡有人路过这方小院,总能闻到一缕缕清浅的幽香……
香者,养性涵心、冲和内在、怡悦情志。这位做香坊的姑娘,就像这香坊里的一缕香魂,带着草木的灵气,带着时光的温润,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一院草木,守着一份古老的手艺。指尖的香,是草木的魂,是时光的韵,也是北北一生的欢喜与安稳。
赵黎简介:作家,评论家。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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