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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6·心梗?
庞进
怎么会是心梗?——题记
2018年9月10日,我在陕西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一病区住满十天后,办理了出院手续。
结算时,床位费、诊查费、护理费、检查费、西药费、中成药费等各项开支一一列明,共计6108.23元。其中,医疗保险统筹支付5864.88元,个人账户支付243.55元。三个数字清楚地说明,这次住院的报销比例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出院证》的“诊断”一栏写得明白: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椎底基动脉系统);多发腔隙性脑梗死;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形成(多发);脑动脉狭窄;脑萎缩。多年以后,我曾把这份诊断资料交给ChatGPT做风险评估,它给出的判断是:“中等风险,但总体可控。”这一结论,大致也符合我后来对自己身体状况的理解。
然而,出院后的第二天,新的变故又来了。
2018年9月11日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接待来访者。交谈中,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了:心有些慌,气也有些短。来访者离开后,我赶紧量了量血压,高压已到了140。
下午,我到住处附近的一家药店买药,心慌、气短的症状明显加重。用药店里的电子血压计一测,机器语音提示:“您的血压异常,请尽快就医。”
我不敢耽搁,立刻朝附近的红缨医院走去。这时,脚步已经明显发沉,身体也有一种“撑不住”的感觉,不过还没有到8月26日那次晕倒时右腿几乎失去知觉的程度。
红缨医院的大夫接诊后,立刻给我打上了点滴。我则赶紧给妹妹打电话。妹妹和妹夫接到电话后,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陪护。
点滴一打就是两个多小时。期间,心慌气短的症状稍稍缓解了一些,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入夜后继续输液。一位护士推着心电图仪器过来,给我做检查。报告单打印出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叔,你这个心电图,像是发生了心梗。”
我心里猛地一惊:心梗?怎么会是心梗?
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一颗“还算健康”的心脏。单位历次体检,不过是提示血脂偏高,从未说过心脏有明显问题。而就在不久前,我还在省医院住院十天,做过多次心电图,也做过24小时动态心电图,同样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
见我神情愕然,护士又补了一句:“从心电图上看,有明显的缺血改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我的心里。
也就在那一刻,我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几段与“心梗”有关的往事。
第一次,是1982年元月。
其时,我们已经结束在陕西师大政教系四年的学习,再过三四天就要收拾行李离校。一天,班上一位王姓同学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从家里赶回学校。一进宿舍,他端起一茶缸凉开水仰头就喝。谁知茶缸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人就“嗵”地一声,直挺挺仰面倒在地上。
同学们一下全慌了。有人大喊:“快送医院!”大家七手八脚把他背到校医院。校医院的医生看了看,说:“这里救不了,快往大医院送!”
离陕西师大最近的大医院,是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幸而校医院门口正好停着一辆车,医生跟车主简单一说,车主二话不说,立刻拉着王同学和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同学,火速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上了心脏起搏器,全力抢救了半个小时,终究无力回天。
之后,医生让我们把王同学的遗体用担架车推送到太平间。同行的两位同学都吓得不敢上前,我因自小在医院长大,对这类场景并不陌生,便说:“我来送。”
到了太平间,我和管理人员一起,把王同学的遗体抬到一张空着的架子床上。周围,全是冰冷的尸体,气氛肃穆而阴森。
王同学属于“老三届”,年龄偏大,在校期间已经成家,去世时,爱人腹中还怀着孩子。后来听说,那个孩子平安降生,是个女儿,只是她终究没能见到自己的父亲。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突发性心梗致死。多年以后,类似的悲剧又在亲人身上重演。
2002年2月,也就是农历壬午年正月,我的父亲庞济民,到我母亲的娘家——陕西省泾阳县云阳镇樊尧村小住。
正月十七,也就是公历2002年2月28日,我刚吃过早点,大约七点四十左右,姐姐突然打来电话,说泾阳方面传来消息:爸出事了,情况不好。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连忙拨通表弟家的电话。表弟媳转英说,姑父“叫不灵醒了”,县中医院的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放下电话就向单位要车。八点二十出发,一路上再三祷告,盼着医院抢救及时,父亲能够挺过这一关。九点半左右,车开进泾阳县中医院大门,表弟隆学、咸学从急救室旁边走出来,流着泪说:“姑父不在了。”
我疾步冲进去,只见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嘴微张着,脸和手还是温的……半个小时后,姐姐、姐夫、弟弟、妹妹、妹夫也都赶到。当姐姐和妹妹为父亲擦洗时,父亲的嘴竟慢慢合上了。姐姐哽咽着说:“爸是在等亲人哩……”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清晨七点左右,天还没完全亮,父亲就反常地起得很早,独自去了离表弟家一百多米外的公共厕所。其实,表弟家里就有冲水马桶,父亲平时也都是在屋里上厕所。我至今不知道,那天他为什么偏偏要冒着寒冷出门。对于一个患有心血管疾病的老人来说,寒冷的清晨、蹲厕所、独自外出,本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七点半左右,看管菜场的张大叔刷牙时,无意中看见父亲背靠在离厕所不远的一棵桐树下,正艰难地朝他招手。
张大叔赶忙跑过去,父亲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快……快,把我背……背回隆学家。”
张大叔立刻背起父亲,连走带跑往表弟家赶。快到门口时,父亲叹了一句:“天不容我啊!”
后来,表弟、表弟媳、舅母一起把父亲扶到床上。表弟慌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又出门请村里的医生。舅母甚至舀来一碗水,立筷子做农村里常见的“送”的巫术,盼着奇迹发生……而父亲此时已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天意,天意……我这回,过不去了。”
大约八点左右,他便倒在了转英怀里。八点半左右,救护车赶到,而人,事实上已经永远走了。
事后,我曾问转英,为什么当时不用“炸弹”——也就是硝酸甘油。转英说,没看到姑父身上带这种药,家里也没有。可后来,我整理父亲遗物时,却在一个包里发现了静静躺着的硝酸甘油含片。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遗憾和酸楚:父亲啊父亲,你本身就是医生,却对自己的病如此大意!你若真把药带在身上,危急时刻服下,哪怕依然无效,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心里也能少一些遗憾。都说“灯下黑”,原来医生,也常常会被自己的疏忽所误。
再后来,2017年,八十多岁的岳父突发心梗。所幸抢救及时,在省医院植入两枚冠脉支架,生命这才得以延续。
因此,我很清楚:心梗,是一种极其凶险的疾病。
后来我才更系统地了解到,医学上,心梗的全称是急性心肌梗死。其根本原因,是供应心脏的冠状动脉发生急性堵塞,使一部分心肌因缺血、缺氧而坏死。
按照心电图表现,急性心肌梗死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多由冠状动脉完全堵塞引起,病情危急,往往需要紧急溶栓或支架手术;另一类是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通常由部分血管堵塞或严重狭窄引起,心电图上虽不出现ST段抬高,却可能表现为ST段压低或T波改变。
回头看当时的情况,我很可能属于后者——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再往前追想,8月26日那次突然晕倒,也不能完全排除当时已有心肌缺血乃至心脏因素参与的可能。很有可能,正是心脏问题先行发作,继而导致脑部一过性供血不足,才有了那次突然晕厥。
也就是说,从病发开始,真正出问题的,或许就不是脑,而是心脏。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