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较远 兰花很近
——屈大均兰诗漫谈
长风剑
读清初诗人的集子,我常有一个感觉:要论血性、风骨与文采兼备,屈大均当推第一。清人沈德潜评其诗“如天半朱霞,云中白鹤,令人望而难即”,毛奇龄亦言“翁山诗超然独行,当世罕俦”。他存世诗作六千七百余首,著述三十余种,却因思想触忌,屡遭清廷禁毁。
这位被推为“岭南三大家”之首的诗人,有一句诗让我反复咀嚼:“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这话说得真大,又真沉——一个“布衣”而已,却自许为“天下士”。他不是自傲,是自知。从番禺到金陵,从吴越到燕赵,他五度北上,遍历湖南、江西等地,奔走天下二十余年;他曾削发为僧又还俗从军,一生以遗民自居。
但我要谈的不是他的全部诗作,而是他笔下那一株株不怎么像兰花的兰花。
一
读多了屈大均的诗,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的笔好像永远系在汨罗江畔。
晚清词家朱祖谋评屈大均词,开篇以“湘真老,断代殿朱明”起笔,借陈子龙《湘真阁存稿》的词史地位为引,实则以“湘”字所承之楚骚遗韵,点破屈大均词中深植的家国哀思与遗民忠愤 与他的全部精神底色。他咏物,落笔便是“潇碧湘蓝虽两色,鸳鸯总作一天秋”;他怀古,沉吟便是“怅望沅湘有所思,楚宫泯没至今悲”。最动人的,莫过于他的《潇湘神》——零陵在屈大均笔下,早已不是地名,而是一段与忠魂的对话。
那首小令我读了很多遍:
潇水长,湘水长,三湘最苦是潇湘。无限泪痕斑竹上,幽兰更作二妃香。
“三湘最苦是潇湘”——苦的不是水,是流不尽的眼泪。相传舜帝南巡,崩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追至洞庭,泪洒斑竹,竹上从此长泪痕。屈大均站在潇水边,看见的不是今日的零陵,而是一个沉淀了千年悲剧的文化现场。
另一首《潇湘神》写得更为沉痛:
潇水深,湘水深,双双流水逐臣心。潇水不如湘水好,将愁送去洞庭阴。
逐臣,是屈原。二妃的泪,屈原的愁,都被这一江湘水载着,流向洞庭。而一个二千年后的诗人站在水边,把自己的心也放在了同一条江里。
写《潇湘神》的时候,屈大均不必在潇湘。但写出如此沉痛的句子,一定与亲历潇湘有关。顺治十七年,他第一次北上游历,取道湖南。他在湘江上写过一组《浮湘作》,其中一首这样写道:
洞庭何处但空天,湘口人家没水烟。
山色淡分秋雨外,涛声寒落晓风前。
兰堂未得三闾返,瑶瑟难从二女传。
终古云愁兼海思,枝枝斑竹似㛹娟。
山色、秋雨、涛声、晓风都不是独立的景,而是与“三闾”“二女”的哀怨交织在一起。他写景,是为了写那个不能回来的屈原。
还有两首《湘中作》,读来更像行旅日记,如其一:
帆挂半边风,空江缥缈中。
山光全在水,秋色欲来鸿。
草短村墟出,林疏烟火通。
湘潭多少路,数数问溪翁。
这种平实、苍凉的旅途记录,与他写画兰时那种“枝枝画出亦离骚,仿佛潇湘见风雪”的激烈抒情,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他先是在湘水之上漂泊,亲眼见过潇湘的烟雨、斑竹、空江与烟火,随后把潇湘二字刻进了灵魂深处。往后不管身在何处,下笔就是潇湘。他写的不只是一时的风景,更是他自我认同的全部——一种被放逐的、忠贞的、殉道者的生命状态。所以他的诗里,屈原无处不在。赠友,他说“兰杜多情为尔香”,因为“骚人汤沐在潇湘”;悼亡,他说“徒栽同本芝,徒种同心兰”;甚至写罗浮山本地风物,也要把它与潇湘攀上关系。香从罗浮隔山而来,入于绢素,只有“骚客梦魂知”。
说实话,读多了屈大均的兰诗,难免心生沉郁。
其诗情感浓烈、沉痛悲凉,隔着三百余年时光,依旧能让人触摸到一位明末遗民胸中郁结的块垒。但他笔下的每一株兰,都共享同一种情绪、同一种姿态,反复渲染悲怆忠贞的意涵。如同步入供奉先贤的祠堂,满目肃穆悲悯。久读之下,便会发觉这份笔墨,并非与兰花清雅灵动的自然本貌完全相同。
二
一切的源头,还得从屈原说起。
《九歌·湘夫人》里有一句千古名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屈原把兰芷作为沅湘之滨最纯净、最高洁的草木。到了《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兰草已经不再是自然界的植物,而是一个人勤勉培育的德行之田。从此,兰与忠贞、与放逐、与《离骚》、与屈原,便纠缠在一起了。
屈大均顺着这条线,把兰花与屈原精神的连接推到了极致,更在诗歌意象的创作上,实现了开创性的突破。屈原虽非生于潇湘,却因流放而殒命于潇湘。因此关于在诗歌创作中使用潇湘物象与兰花固定关联的范式,主要由屈大均开创推动。他前后写过《浮湘》、《画兰行》、《题画兰册》、《紫兰》等多首将兰花与潇湘风物关联的诗作,在《题画兰册》中写下“潇烟湘雨写枝枝”,在《紫兰》中留下“绝似潇湘带露华”,句句都将兰与潇湘牢牢绑定。
从修辞学上讲,这种属于典型的文化意象驱动型转喻,是一种意象嫁接与审美转译。他未直接比附兰花与潇湘的形态,而是提取潇湘烟雨“氤氲迷离、清寂超尘”的文化意境,将其投射到兰花的神韵上,以他熟悉的地域符号激活读者对兰花清雅气质的感知,是一种“以景写神”的高阶手法。
读他的《画兰行》,通篇都是“湘累”“离骚”“潇湘风雪”;读他的题兰诗作,反复萦绕“沅澧”“骚客”“潇烟湘雨”。你很难从这些诗里看见一株具体的兰——它是春兰还是蕙兰?叶子是宽是窄?花开几朵?香气温润还是清冽?难见具象。你只知道,这株兰长在潇湘,离屈原很近,所见的是远离俗世的精神符号。
再看其七绝《兰》:
兰叶青青兰叶长,美人从古在潇湘。
花多只为三闾发,采入离骚万古香。
其意直白透彻:兰花的美人不在幽谷,在潇湘;兰花开不为春天,只为三闾大夫屈原。兰花的存在意义,就是被采摘入《离骚》,然后万古流芳。花本身的意义,已经隐退了。还有《题画兰册》里的句子:“欲作道人兰弟子,潇烟湘雨写枝枝。”他要学画兰,不是从临摹形态入手,而是从浸入“潇烟湘雨”的文化语境开始。笔下的兰花,是屈原的化身,是离骚的肉身,是二妃的泪痕,却不是山野自在生长的一株草木。
屈大均笔下的兰花,是不太像兰花的。
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不是不会写花的形状。他写罗浮山梅花,落笔“花开大者如玉盘”、“千树万树如白云”;写茶花,他刻画“全添红饼色,半入绿尊香。露使花头重,霞争酒晕光”;写木棉,他勾勒“花比辛夷更大朵,开时半天红似火。纷纷赤玉杯,争向怀中堕。拾来堆成霞,狼藉芙蓉砂”,笔触细腻传神,形色兼备。唯独写兰,全然舍弃花叶形态、色泽香韵等具象特征——这些写生最基本的要素,在他的兰诗里统统缺席。他不要你看清楚那株兰,因为他写的从来不是你家阳台或山间幽谷里那株具体的、有枯荣的植物。他要你一眼看去,看到屈原、看到潇湘、看到二妃的泪。兰花在他笔下,不是被描摹的对象,而是被召唤的符号。就像戏台上的令旗,一扬起来,千军万马就登场了。至于这面旗本身是丝绸还是棉布、绣的是龙还是凤,不重要。
这种写法,在他那个年代是天才的创造。国破家亡,天崩地裂,他需要一个最短的路径把读者拽入悲怆——兰花就是那条捷径。
我始终认可屈大均兰花诗的价值:沉痛、悲凉,又充满力量,是独属于那个乱世的笔墨绝唱。只是,时过境迁,写兰同一种悲怆调子反复回响,便少了些变化与呼吸。这让兰花精神符号化了,从一株鲜活的草木,成了忠贞节义的标签。
这让人想起郑思肖画的无根兰。宋亡之后,郑思肖画兰不画土,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土为番人夺去。”那是何等沉痛的隐喻。屈大均推崇郑思肖,承袭的正是这一笔法——让一株静默的草木,扛起了一个时代的亡国之痛与遗民气节。
三
然而,屈大均笔下兰花的符号化书写,实则蕴含撼人力量。这些文化符号的背后,是其血泪浸透的时代体验与生命痛感。倘若潇湘于屈大均而言,仅为依附于兰花意象的纸面符号,而未熔铸其亲身经历与生命细节,其诗作便难以生成这般厚重的质感与动人的温度。
让我们回到他的行旅诗中,做更细致的打量。
前面引过的《浮湘作》第一首,那句“山色淡分秋雨外”——山色在秋雨之外淡淡地洇开,这是只有站在江边、看着雨幕与远山交错时才能捕捉到的视觉层次。“涛声寒落晓风前”——涛声带着寒意,落在晓风之前,这是夜泊湘江、天将亮未亮时才能听到的声音记忆。这些不是从《离骚》里能读出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江边吹着风、听着浪、看着雨,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再看他的《潇湘秋怨》:
岳云斜卷上山头,湘水多情作草留。
斑竹恨深啼未已,不因泪雨亦如秋。
“斑竹恨深啼未已”——泪痕斑斑的竹子,是潇湘特有的风物。屈大均看见它们,想到的不是竹子的品种或生长习性,而是娥皇女英的眼泪。但他写得巧妙:“不因泪雨亦如秋”——即使没有那场传说中的泪雨,这竹林也自带一种秋天的萧瑟。这是把亲眼所见的景物与心中的文化记忆糅合在一起写,既有现场的触感,又有历史的纵深。
《湘中作》的第二首更见苍凉:
楚塞连云暗,湘流带雨流。
山川留战骨,草木带离愁。
野旷人烟少,天高雁影秋。
谁怜行役苦,日暮倚危楼。
“山川留战骨,草木带离愁”——顺治年间的湖南,正是南明抗清的主战场。屈大均漫游湘中,亲历战后疮痍,山川间仍留累累战骨,草木都浸染着战乱的悲愁。这不是书斋空想,而是他亲眼目睹的残破实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这份深沉的伤痛,又能向谁倾诉?
屈大均不是站在岭南的书斋里遥望潇湘。他亲自走过那片土地——不是一次,是多次。顺治末年之后,他又数次北上南下,往返之间,总要经过湖南。康熙元年第二次北上,康熙五年第三次北上,此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戎马倥偬,行踪不定,但潇湘的水汽、斑竹的泪痕、空江上的烟火、战血沾过的野草,都一一烙进了他的眼睛和皮肤。
所以他写“潇烟湘雨写枝枝”时,每一滴烟雨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亲身沐过的。那些把兰花与潇湘紧紧绑在一起的诗句,大多写于出入潇湘之时,或者刚刚离开后的追忆之中。
屈大均的兰花离不开潇湘,不只是因为他是遗民、他推崇屈原、他故意不写实形——更因为他的脚真的踩过那里的土地,他的肺真的吸过那里的烟雨。潇湘之于他,是活生生的现场,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取用的典故。
屈大均将潇湘地域风物与兰花深度关联,绝非书斋里的凭空用典,实际上许多时候也是因为他多次出入潇湘、为反清起义事业奔波,并因尊崇屈原而实地写作。正如他在《浮湘作·其二》首句中写的“潇湘为客一秋悲”,他的笔下是亲身经历的潇湘风雨,而非后人因尊崇他,为他“总结的”所谓象征典故运用。这份绑定,是脚步踏出来的,是血泪浸出来的,而非笔墨堆砌出来的。
如果潇湘不是他的亲身经历,而只是一个文化符号,他会不会反而把兰花写得更“像”兰花?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潇湘本身已经足够具体、足够沉重,他反而不需要在兰花上多费笔墨了——只要点出“潇湘”二字,那些烟雨、泪痕、斑竹、涛声,就会自己涌上来。这是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敢做的减法。
四
今天的诗坛,写兰花的人很多。不少人的笔下,“潇湘”几乎成了兰花的固定搭档:一写兰,就要带出“潇湘风雨”“楚客”“离骚”“三闾”。好像不这样写,就不够高雅,不够有文化,够不上“香草美人”的传统。
可问题是,他们中有多少人去过潇湘?有多少人亲眼见过那里的烟雨斑竹?有多少人经历过屈大均那样的亡国之痛、奔走之劳?有多少人能在自己的诗里写出“山光全在水”“战血犹沾草”这样只有亲身走过才能写出的句子?
恐怕很少。
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在重复一个被前人用熟了的修辞公式。上句“幽兰”,下句“潇湘”,中间夹个“楚客”,一首诗就成了。这不是写诗,是贴标签。他们把屈大均用血泪泡出来的个人经验,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复制的文化符号。仿佛“潇湘”二字一出口,兰花的品格就自动升级了;仿佛不扯上屈原,这株兰就白开了。
当下不少网络诗作、格律习作里,这类套路尤为常见:诗人未曾亲历楚地潇湘,也未曾体察草木本心,仅凭古籍里的意象拼接,便强行给兰花贴上悲怆高洁的标签,看似典雅,实则空洞无物。
这种脱离语境的生硬挪用,实则是对古典意象的浅表化泛化,并不值得提倡。
屈大均把兰花与潇湘深度绑定,不是因为他想发明一个“潇湘兰”的典故供后人使用。那是因为他是遗民,他以屈原自命,他以意象曲喻的手法写神不写形——更重要的是,他亲身走过潇湘,亲眼见过那里的烟雨斑竹,亲耳听过那里的江声涛响。他的每一句“潇湘”,都是有体温、有呼吸、有脚步的。那不是从《楚辞》里抄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后世诗人若没有这些前提——没有亡国之痛,没有遗民之恨,没有亲历潇湘的步履,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一株活生生的兰花——却只把“潇湘兰”当成一个现成的典故拿来就用,那就是对屈大均的误读,更是对兰花本身的轻慢。他们把活的文化现场变成了死的修辞零件,把一株可以呼吸、可以枯荣、可以在阳台上静静开花的植物,钉在了一个固定的语义十字架上。
这不是继承传统,这是透支传统。
我不是说潇湘不能写,也不是说屈原不能提。写诗当然可以用典,可以借古人之杯酒浇自己之块垒。但前提是:你心中先要有那块垒,先要有那株你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独自在傍晚闻到过香气的兰花。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请屈原来坐坐。否则,你写的不是兰花,你写的是字典。
五
我见过真正的兰花。不是画里的,不是诗里的,是朋友家阳台上的一盆春兰。三月初,它默默地抽出两支花葶,开出淡绿色的花,香气幽微,要在傍晚安静下来时才闻得到。朋友说,这盆兰跟了他十几年,搬家三次都没丢。问他为什么喜欢,他想了想说:“好养,不闹心。”
这话说得真好。不闹心。兰花的美,恰恰在于它的安静、克制,在于它与尘世保持得恰到好处的距离。它可以象征君子,也可以什么都不象征,就是它自己——一株活的、会枯荣、会呼吸的植物。
回望屈大均笔下的幽兰:
香隔山来归绢素,只应骚客梦魂知。
这不是简单的题画咏兰,是在招魂。是借草木招屈原之魂、招故国之魂、招乱世遗民的忠贞之魂。而我们这些后世的读者,从三百多年后回看,确似隔着岁月看烟尘,望见一个诗人独立于潇湘之畔,手捧一株承载千钧重量的幽兰。这株兰,背负离骚文脉、二妃悲情、亡国深痛,沉重悲壮,令人不忍轻视。
于是我把目光从诗中收回,望向窗外朋友家阳台上那盆普普通通的春兰。没有潇湘的背景,没有二妃、屈原的故事。它就这样静静开着,不求人懂它;淡绿的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午后的光里慢慢蒸干。一种不需要任何道理的美。
而当我们纵观中国咏兰诗歌发展史,可以看到兰花自古以来形象其实是多变的。从先秦至汉的“香草美人”,到唐宋的“君子比德”,再到宋元后的“隐士象征”,以及明清至今的“斗士不屈精神”,屈大均的写法正是其中一脉重要分支。因此屈大均写的“潇湘烟雨”,并非写兰花意境的固定曲喻形象,现代人不需要执着于一端。
兰花的意义,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既可以在潇湘的疾风骤雨中、屈子庙前幽独含芳,也可以在寻常百姓的阳台书房沁人心脾。
由此,我不由想起屈大均一生曾作多首同题异文《兰》诗,除了文章前面引用一首,其他的《兰》诗中并无潇湘意象。尤其是其晚年最后写的那首《兰》诗,和之前读到的那些沉痛之作完全不同:
兰叶青青不厌长,宜阴一半又宜阳。
花开多在微风外,夜静无人始有香。
写这首诗时,已是康熙二十二年,郑克塽降清,南明抗清大势彻底覆灭,屈大均携家眷从南京归返番禺,从此不复远游。半生奔走、满腔悲怆终成泡影,他终于从遗民的精神重负中稍稍抽离,得以安坐乡居院落,静对草木。这首诗,正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放下“骚客”“遗民”的身份执念,以最朴素的眼光端详一株兰花,看见它喜阴喜阳的生长习性,捕捉它微风中绽放、静夜里飘香的本真姿态。
这株兰花,无关潇湘,无关离骚,只是岭南土地上一株自在生长的草木。这首诗,也如一页素净小品,冲淡疏朗,藏着诗人难得的松弛与闲适,是他卸下家国之痛后,作为一个纯粹爱兰人的温柔心声。
此次探讨屈大均兰花潇湘意象体系,缘起于同仁撰写广州兰圃文字时,用“潇风湘雨”描摹兰花引发的讨论。在我看来,这种写法的可取之处,是借楚骚文脉与屈大均兰诗的深厚积淀,赋予兰花超越草木本身的精神厚度;但其局限同样鲜明:潇湘意象自带楚地迁谪愁思的文化底色,以“潇风湘雨”喻岭南兰花,既存在地域语境的错位,也要求读者具备相应文化积淀方能领会,极易造成地域审美与表意上的隔阂。
因此我更建议以岭南本土风物意象入笔,以契合修辞学的在地性原则:读者无需额外的文化解码,便能直观感知兰花生长的温润氛围;同时剥离潇湘意象自带的哀怨悲怆底色,更贴合广州兰圃清雅通透的现代气质,实现表意效率与地域语境的双重统一。
深山大泽之外,自家檐下阶前,同样可以成就兰之君子。潇湘之美可写、骚魂之韵可赏,但首要之事,是让一株兰花活过来,鲜活生长、自在绽放。当你看清了它花瓣上的纹路,闻到了它若有若无的香气,感受到了它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的那一下,再寄文脉与情怀。到那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请屈原先生也来坐坐,让潇湘风物也来濡染一番。
毕竟,兰花已开了几千万年,而它还要继续在人间四面八方地开下去!
附录:
屈大均写兰花与潇湘相关的诗作
屈大均(1630—1696)是明末清初“岭南三大家”之一。
《浮湘》
其一
五年游五岳,三度下三湘。
今夕衡阳宿,依然风露凉。
钟愁回雁落,歌爱采菱长。
木叶萧萧下,如何客异乡。
其二
湘水清且浅,粼粼白石分。
青浮南岳影,红摺暮天纹。
九面芙蓉绕,中流兰杜薰。
溪边渔父好,竟夕棹歌闻。
其三
不断湘江岸,青青兰竹丛。
泪痕光晓露,哀响乱秋风。
岳与千帆转,天归一镜空。
明朝洞庭上,萧瑟对丹枫。
其四
水凉朝有气,日出渐成烟。
林寂鸟多语,山深人亦田。
岳痕青出岸,波影绿摇天。
清绝湖南地,浮湘自可怜。
其五
岳云青不断,湘水与之长。
湘至湘阴尽,沿洄殊未央。
鹧鸪催客起,斑竹拂船凉。
山髻时明灭,林烟一带苍。
其六
帆投渔火宿,浦口暮烟迷。
催客虫声乱,依人鸟影齐。
林穿黄月细,花压碧天低。
疏磬知何处,茅茨隔一溪。
其七
两日随兰桨,青青紫盖峰。
五峰江倒映,水底尽芙蓉。
苍翠楚天好,微茫湖口重。
洲边采香草,湘女暮相从。
其八
水口皆湘浦,花阴有岳门。
帆低红树罥,舟小白波吞。
戍鼓传双峡,渔灯绕一村。
溪清多漏石,月照更潺湲。
其九
青恐峰峦尽,红愁木叶多。
鱼梁争截水,浣女乱穿荷。
雨气含黄日,霞光激素波。
虚无瑶瑟响,怅望是湘娥。
其十
江至长沙阔,湖将岳麓浮。
茫茫迷五渚,隐隐见双洲。
才子伤卑湿,骚人怨早秋。
熊湘高阁在,欲上写离忧。
其十一
戍亭纤月上,吹角断行舟。
葭菼风多夕,潇湘水易秋。
天开洞庭口,波捲岳阳楼。
帝子此离别,微茫一片愁。
其十二
高高天岳出,雨后白云多。
望与衡山似,愁如秋色何。
人家连碧树,禹迹在寒萝。
忆访莓苔字,年时鼓棹过。
其十三
水清鱼不少,一路有罾塘。
山映涟漪绿,日含烟雨黄。
人为今屈子,地是古中湘。
兰芷亦青草,如何独有芳。
其十四
石浅水流难,舟人苦叫滩。
水萤当昼乱,山鸟及秋寒。
故国烽烟隔,他乡岁月残。
闺中寄霜叶,点点泪痕丹。
其十五
三闾憔悴日,自作大招辞。
万古哀时命,遗声在本支。
美人殊未作,宗国已频移。
谁忍为渔父,烟波任所之。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纪行时期(入湘游历核心组诗)
【思想感情】以湘江、洞庭、衡岳等潇湘风物为依托,借屈原、湘妃等典故,抒发漂泊羁旅之愁、故国沦亡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悲;以兰芷香草自喻,寄寓遗民不仕新朝的高洁气节,追慕楚骚精神。
《浮湘作》
其一
洞庭何处但空天,湘口人家没水烟。
山色淡分秋雨外,涛声寒落晓风前。
兰堂未得三闾返,瑶瑟难从二女传。
终古云愁兼海思,枝枝斑竹似㛹娟。
其二
潇湘为客一秋悲,不唱离骚唱竹枝。
香雨忽来神女馆,幽兰多长水仙祠。
荒淫未敢兼风雅,哀怨惟图写别离。
终古君山青翠好,销魂应有美人知。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时期(《浮湘》同期同主题短章)
【思想感情】聚焦洞庭、君山、神女祠等潇湘意象,紧扣三闾、离骚、湘妃传说,抒发客居潇湘的悲秋之情与吊古伤今的哀怨;以幽兰、斑竹寄寓自身高洁品格与深沉家国之思。
《湘中作》
其一
帆挂半边风,空江缥缈中。
山光全在水,秋色欲来鸿。
草短村墟出,林疏烟火通。
湘潭多少路,数数问溪翁。
其二
楚塞连云暗,湘流带雨流。
山川留战骨,草木带离愁。
野旷人烟少,天高雁影秋。
谁怜行役苦,日暮倚危楼。
其三
频因衡岳失,尽见水湾环。
九向潇湘好,三从岣嵝攀。
花开人竞上,月出鹤方还。
欲谒祝融去,来春可得闲。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后期(湘中一带游历纪行)
【思想感情】描摹湘中山川风貌与战乱残迹,抒发旅途漂泊之苦、山河残破之痛与故国牵挂之情;融潇湘山水之美与遗民忧愤于一体,暗喻自身孤高不群的心境。
《自排山经熊罴岭至祁阳作》
百里藤萝路,阴森万木中。
山寒多宿雨,叶尽少悲风。
岭峤千盘入,湖湘一线通。
楚南香草地,处处见兰丛。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时期(湘南游历途中)
【思想感情】描绘湘南幽深山林与楚地兰丛实景,借潇湘地域芳草兰芷,寄托对楚骚香草传统的认同,自喻高洁品格,暗含乱世坚守本心的情志。
《湘皋采兰》
湘皋日暖兰风长,采得芳馨满袖香。
欲寄三闾魂不见,洞庭波冷月茫茫。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后期(潇湘怀古、采兰寄思)
【思想感情】以湘皋采兰、追怀三闾为核心,借采兰寄远的古典意象,抒发悼怀屈原、追慕骚魂之情,以及故国难寻、知音难遇的孤独怅惘。
《潇湘神·零陵作》
其一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秋。
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芳草露中愁。
其二
潇水长,湘水长。三湘最苦是潇湘。
无限泪痕斑竹上,幽兰更作二妃香。
其三
潇水深,湘水深。双双流水逐臣心。
潇水不如湘水好,将愁送去洞庭阴。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尾声(零陵怀古、词体抒怀)
【思想感情】化用湘妃泣竹、潇湘愁怨传说,以零陵、九嶷、幽兰、斑竹为意象,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融入潇湘山水;以幽兰喻贞洁品格,哀怨凄婉,是潇湘漫游情感的收束与升华。
《潇湘秋怨》:
岳云斜卷上山头,湘水多情作草留。
斑竹恨深啼未已,不因泪雨亦如秋。
【所属时期】中年潇湘漫游尾声(零陵—洞庭一带怀古绝句)
【思想感情】以岳云、湘水、斑竹等潇湘核心意象,化用湘妃泣竹的悲情传说;借山水含情、斑竹衔恨,融身世之悲、故国之痛于潇湘秋景,即便无泪雨凄风,山河亦自带萧瑟秋愁,哀怨深沉,与《潇湘神》同调。
《松上兰》
兰生乃无土,托根高松端。
为君作萝茑,青青同岁寒。
馨香在天半,无因充玉盘。
嗟尔搴芳人,盻望空长叹。
紫茎何袅袅,绿叶何反反。
但见白云覆,安知清露漙。
嗟彼生沅湘,枝枝临江干。
行人得采撷,持以成幽欢。
一朝蕙草晚,弃捐同齐纨。
虽蒙置箱箧,讵异涂泥间。
【所属时期】归粤初期(离湘返粤,借沅湘兰寄怀)
【思想感情】以松上兰、沅湘兰遭弃捐为喻,延续楚骚香草比兴传统,抒发遗民不依附新朝的孤高气节、怀才不遇的苦闷与坚守本心却遭冷落的怨愤。
《画兰行》
张公画鹰胜画马,兰竹尤精知者寡。
兰师乃是程六无,竹亦仲昭始能写。
写成辄乞我题诗,墨花如雨争淋漓。
我欲学兰兰不就,馨香难寄所相思。
多日湘累音响绝,紫茎绿叶无人说。
枝枝画出亦离骚,彷佛潇湘见风雪。
兰膏细共露华滴,兰芽乱向春泥茁。
稏兰一箭五十花,罗浮生长美人家。
花多人疑是蕙草,花少乃是真兰葩。
为兰为蕙总芳芬,兰蕙繇来本一身。
画手写多休写少,一花即是一幽人。
【所属时期】归粤初期(题画咏兰,融潇湘骚意)
【思想感情】借题画兰联结潇湘风雪、屈原湘累意象,将画兰等同于写《离骚》,抒发对楚骚精神的追怀、故国覆灭的悲痛,以及自身高洁品格无人赏识的寂寞。
《题画兰册》
其一
兰为香祖少人知,花叶多因风露滋。
沅澧已无芳草地,青青惟向画中垂。
其二
罗浮夜半欲开时,多谢微风不肯吹。
香隔山来归绢素,只应骚客梦魂知。
其三
平生作画恨无师,花鸟而今学已迟。
欲作道人兰弟子,潇烟湘雨写枝枝。
其四
楚山千里尽潇湘,兰叶萧萧覆野塘。
莫向春风怨零落,三闾魂在亦芬芳。
【所属时期】归粤初期(系列题画咏兰组诗)
【思想感情】紧扣沅澧、潇湘、三闾意象,借画中幽兰抒发家国沦亡后芳踪难觅的怅恨、遗民孤芳自赏的心境;以潇烟湘雨写兰,融合潇湘愁绪与兰的高洁,坚守楚骚风雅精神。
同题异文《兰》诗六首
《兰》
沅湘多芳草,兰生何独幽。
孤根托寒谷,不与众芳俦。
《兰》
三闾去后潇湘冷,犹有幽兰发古香。
莫道楚江秋色尽,一枝犹可续骚章。
《兰》
其一
开似未开时,芬馨不自知。
微风吹不远,清梦最相宜。
其二
岂必花全吐,馨香已绝人。
真兰元一朵,不忍摘当春。
《兰》
花香不出林,谁识蕙兰心。
幸得微风起,吹来满素襟。
《兰》
兰叶青青兰叶长,美人从古在潇湘。
花多只为三闾发,采入离骚万古香。
《兰》
兰叶青青不厌长,宜阴一半又宜阳。
花开多在微风外,夜静无人始有香。
【所属时期】晚年定居岭南时期(日常咏兰、自明心志)
【思想感情】或咏兰清幽内敛的品性,或借潇湘、三闾典故寄怀;以兰自比,抒发不慕荣利、坚守高洁的平生志趣,暗含追慕屈原、坚守遗民本心的信念,情感内敛平和。
《紫兰》
小小春萌即作花,心中抽出紫茎斜。
真同兰蕙为香祖,绝似潇湘带露华。
深浅总分红翠色,芬芳长在美人家。
凌朝摘去愁纤手,取向窗前傍绿纱。
【所属时期】晚年粤地日常咏物时期
【思想感情】描摹紫兰清雅芬芳之态,化用潇湘露华意象,自喻自身高洁品格与温润才情;呼应早年潇湘游历情怀,寄寓一生坚守芳洁、不随俗浮沉的情志。
《增城万寿寺乞取丫兰之作 其二》
丹丘白水胜潇湘,最产丫兰茎叶长。
有地欲求香祖种,无金枉入女花乡。
皆知服媚尊王者,更喜栽培出上方。
及此秋分分数本,争贻野客作归装。
【所属时期】晚年粤地生活时期(乞兰寄怀)
【思想感情】以丫兰与潇湘风物对照,追忆早年湘游经历;借乞兰、养兰之事,抒发晚年寄情草木、归隐自守的心境,坚守兰为“香祖”的高洁象征,不改遗民本心。
2026.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