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而已 陈振华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屋,反照在那一排排书脊上,晕出淡淡的光环。我搁下笔,望着窗外——几片树叶正打着旋儿,悠悠地落下来。这才惊觉,院子里的树,不知何时已经又绿了。
搬到这西关的屋子,已有七年了罢。记得初来时,曾在千树园里看到几竿竹子,如今已密密地长成了一大丛。风过时,飒飒地响,倒也有几分野趣。只是每日看着它们,竟不觉其长;偶然有人过,却说:“呀,那竹子比去夏又高了许多。”我听了,心里便怦然一动——这不就是庄周所说的“白驹之过隙”么?日子就是这样,悄悄地,从竹叶间溜走了。
前几日整理旧箧,翻出些年轻时的手稿。纸已经脆了,黄黄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一页写着“夜读偶得”,墨迹虽淡,还能辨认:
“昨夜读书,至三更。忽闻窗外雨声,想起白天朋友说起江南的梅子黄时,竟有些怅然。人生聚散,大概也如这雨,来也无端,去也无端罢。”
看着这稚气的笔迹,不禁莞尔。那时的我,才二十出头,最爱在雨夜感怀,写些“人生如寄”的话。其实哪里懂得什么是“如寄”?不过是少年人强说的愁罢了。真正的“忽然而已”,是要到中年以后,才会渐渐体味的。
就像前年夏天,去探望一位老师。他坐在藤椅里,白发萧疏,精神却还好。我们说起旧事,他忽然笑了:“记得你上学时,最爱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有一次,锁门时发现你还躲在角落里读书。”说着,他指指书架:“看,那套书,还是你帮我从旧书店淘来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书还在,只是封面已经斑驳。而老师的手,也已布满了老人斑。
出门时,老师送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常来坐坐。”我点头答应。可是回来快两年了,竟没能再去。总是忙,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其实想想,有什么比去看老师更要紧的呢?可是人就是这样,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来日”也是有限的。
黄昏时,喜欢到附近的湖边散步。湖不宽,水也浅,但两岸的柳树很好,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便轻轻地漾着。常遇见些散步的老人,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水。有一次,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石凳上,望着湖水出神。我走过时,他忽然说:“你看这水,流得多快。小时候我在这湖里游泳,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说着,他指指对岸,“那边原来是一片麦田,现在都盖了楼了。”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夕阳正好照在新楼的玻璃窗上,闪闪发光。老人说完,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坐着。我也没有走,陪他看了一会儿流水。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很静,只听得见水声,和远处偶尔的汽车声。
人生在世,确实如白驹过隙。但这“忽然而已”之中,到底有什么是值得珍视的呢?我想,大概就是这些平凡的时刻罢——午后的一缕阳光,树叶的沙沙声,旧书页上的墨迹,老人眼里的湖水。它们都是倏忽的,却也是永恒的。就像东坡说的:“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夜色渐渐浓了,我点亮书案上的蜡烛。窗外,树的影子婆娑,风过时,又有叶子在满满摇。我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终于只是坐着,听那风声,听那叶声,听那遥远的、时间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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