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郝东风

在场区气象站
我思念老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思念越发浓郁。老祁名叫祁明智,是我在阳平里气象站服役时地面观测组的代理组长。
最后一次和老祁在一起吃饭、一个通铺睡觉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那年的冬天我们分别在戈壁滩。在部队里,每一年都有老兵复员,新兵进站,分别是一种常态。印象里,那一年分别的时候好像很淡然,既没有潸然泪下,也没有恋恋不舍,只有淡淡的一点忧伤。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年,老祁又是我们的代理组长,跟他学业务,跟他执行任务,蔬菜供应不济的时候,和他一起吃冻肉炒老咸菜。
从部队复员回来以后,就和老祁失去了联系,只知道他回到了河南虞城,具体哪个公社,分别的时候也没留下地址。
前几年,在网上偶然遇见一个老战友,谈起阳平里气象站的老战友,他说他有老祁女儿的QQ 号,就这样,辗转着和老祁又有了联系,在电话里知道了各自的近况。
今年的端午节有一个三天的小长假,准备去看望老祁,和他电话联系,听得出电话那头相见的急切心情。
过去视为畏途的三四百公里,在现代高铁网之下,也就是三个小时的路程。吃午饭的时候上车,午休还没有结束,火车已经进入商丘东站。老祁和他儿子专门开车从虞城赶到商丘接我,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本来是去拜访老战友的,全家人都动员了起来,兴师动众,很难为情。
豫东平原的一个小村,窄窄的小巷,泥土的道路,两边交叉排列着两层的新居、一层的老屋,几位老叟和妇女们在屋檐下纳凉。老祁和他们打着招呼,如果不是我挎着旅行的双肩包,这就是中国农村日常的一个生活景象,和四五十年前戈壁滩里的军营生活风马牛不相及。
“祁老哥,你在戈壁滩待了将近十年,最后还是以大头兵身份复员,回到家乡日子过得如何呢?”在他家简陋的小饭桌前,我望着他消瘦的面庞,慢慢地开始了像蜘蛛网一般的牵牵扯扯的话题。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那一年,是七九年吧,我在部队已经服役九年多了,那之前部队还没有志愿兵、士官一说,就是当作技术骨干留着。那时长期在场区里生活,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你嫂子在家乡带孩子还要种地,也很困难,就申请复员回来了。”
“刚回来的时候,村子里还是集体生产队,我在村小学校代课,当民办教师。因为我当兵前,是六八年毕业的高中生,学校缺老师,就安排我去学校教学。”
“你是六八年的老三届,那时就是在部队,有这种学历的战士也不是很多。”我说。
老祁接着说:“是的,那个时候我们全县一年才招两个班、八十个高中生。我去当兵,也是接兵的首长冲着我这个学历,坚持把我带走的。别看那时我已经结婚生子,在生产队当会计,还是别妻离子到了戈壁滩。”
如果按照十年一个阶段,老祁将近十年的参试经历,也是我国进行核试验密度最高的十年。我问他:“这十年,你参加过很多次核试验吧?”
老祁思索了一刻说:“前一段时间我捋了捋在部队参加过的核试验,总共参加了十三次核试验。其中大气层核试验十二次,地下核试验一次。仅就战士来讲,参试次数比我多的人不多。”
这个很有可能。阳平里气象站一直战斗在核试验的最前沿,全部大气层核试验和竖井核试验的气象保障一直是一线保障单位。特别是大气层核试验,对气象条件的要求十分严苛。它不仅要求试验场区的气象条件符合试验要求,还要保证下风向区的气象要素符合条件,这就给一线的气象站带来了更多的要求。
我问他:“你觉得哪次参试最难忘呢?”
他说:“最难忘的还是70年代的那次试验。那次试验的特殊之处就在于除了当量比较大外,重要的是‘零时’高空风一直把握不好。指挥部和气象室的预报员们很着急,最后确定了零日,‘零时’还在研判中。气象指挥所确定阳平里气象站在现场留下两个观测员,继续观测气象要素。经过试验指挥部批准,我和六八年的孙发明担负这次任务。”
“我记得主控站离咱们阳平里气象站并不远吧?”我说。
老祁接着说:“那是的。主控站离咱们气象站只有××米的距离,但这个地方距离爆心也很近。大当量的氢弹试验这个部位是没有人的,气象站暂时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主控站是地下建筑,是钢筋水泥浇筑的抗核爆工事,露出地面的只是一个小土包,有观测孔面对爆心。‘零时’这个工事里只有几个研究所的工程师在里面。爆心清场后,我和孙发明进入工号,半个小时出来用手持气象仪观测一次气象要素,向指挥部汇报观测数据。这些倒不是主要的问题……”
“那主要的是什么问题呢?”我问他。
“主要的问题是我们两个是临时决定留在工号里,气象站撤后,也没有给我们准备干粮,这天的晚饭我们两个就没有吃。”
“工号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嘛,借他们点吃的也是可以的。”
“借是可以,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吃饭的。‘零前’很紧张,我们在工号里又不能乱走动,观测完就在过道里安静地待着。我们两个是在‘零时’前二十分钟出来观测完最后一次,工号的密闭门锁闭。这个时候,挂载氢弹的飞机已经从马兰机场起飞快到爆心了。”
“记得那次试验获得了成功,氢弹起爆,你们的任务也完成了,走出工号看蘑菇云是不是很壮观?”
“哪有心情看蘑菇云。”老祁接着说:“氢弹起爆后,研究所的工程师们在工号里测量数据,我们这时就没啥事情了,赶紧走出工号回气象站。咱们气象站离工号不远,这时冲击波还没结束,头顶上烟云翻滚,地下飞沙走石。就是这样,也是想着赶紧回站里找点吃的。我们两个人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快三十个小时了,还没吃一点东西。”
“回到站里,先到伙房去。伙房是用木桩搭起的房子,上面覆盖着芦苇和沙土,四周用废弃的苛性钠桶垒了一人多高的墙,墙头和房顶不到一米的空间敞开着,冲击波刮进来的沙石落在里面,浮尘都有好几公分。连队后撤时伙房的案板上留下了几个馒头,我拿起来拍拍尘土就吃了起来。吃了有半个吧,一想,这馒头不能吃,赶紧把吃剩下的半个馒头扔了。气象站其他人是傍晚的时候回到站里的,在这之前,我和孙发明赶紧收拾观测仪器,清理观测场,‘零时’后一个小时就开始了正常的观测工作。”
“那是不是会吃到很多沾染?”我问他。
“那个时候没考虑吃沾染的问题,只想着大家撤回来以后就可以马上开展工作。”
我知道,主控站是一处高度机密的区域,特别是核试验时,别说一般人,就是参试的首长进到这里也不容易。我问他“咱们气象站和工号隔壁,平常你们是不是常来这里?”
老祁说:“没有任务的时候,这片区域基本就咱们气象站几个人,夏天热得受不了,我们就来工号里纳凉。但我们只能在最上面那层,下面的工作间都锁着呢,要不是那次任务气象条件复杂,把我们留在那里,我们也进不到下面的工作间。”
人生就是这么个机遇,在豫东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这个不起眼的农村小老头,也曾在国家核试验最核心的主控站流连、工作过。如果你没有参试的经历,即使再丰富的形象思维,也难于理解这里的奥妙。但我更关心的是眼前这个老人的人生际遇。因为我进入气象站的时候,他已经入伍七八年了,是我们组的代理组长。气象站各组的级别是排级,如果不是代理,那也是正式干部身份,按照他的资历,当个组长那是绰绰有余。为什么没有提干?那时我刚进站,是新兵,不太了解背后的缘由,现在可以问问原因了。
“我记得我们进站的时候,你已经代理了几年的地面组长,七九年说走就走,那是为什么呢?”
老祁说“像我们这种农村出来的战士,在部队能提干那就是人生的一大转折,可惜的是几次机会就那么阴差阳错地给错过了。第一次预备提干,开始政审,部队给老家的生产队发函,调查家庭成员情况,生产队给回复说我媳妇家的什么亲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部队一看这材料,就给停了下来。说咱们部队是保密单位,政审严格。其实,我当兵走的时候这些事情都已经做过政审,有过结论,那个时候能过关,现在就卡了壳。再到后来,政审条件宽松了,气象站往上面报提干申请,组织部门审查说年龄超限。最后一次努力是在七八年吧,有一次张三号来气象站(张三号是当时基地司令员张志善),看到我还在代理组长,就问站里怎么回事。站里说提组长年龄超限,张三号说,那就越级提副站长或者副指导员。当时像我这个兵龄,正常提干也是这个职级。当时气象站的站长刘起泽还到气象处汇报过几次,因为提副连职,需要基地组织部审批,基地组织部开始审查,这个当口张三号出去开会,其他人不敢当家,又把这个事情停顿了下来。年底开始复员,我想,折腾了这么些时间,在场区待了那么久,身体也不太好,当时的白细胞降到了三千八,低于正常值好多,还是回家吧。复员那年,在部队治疗了将近一年才带病回乡。回到家乡,有几年都没要上孩子,调理恢复了四五年,才有了第二胎。”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阳平里气象站的第一任站长王国元,王站长五七年入伍,六零年和四个气象观测员进入戈壁滩,一直是战士代理站长,六三年也是时任基地司令员的张蕴钰提议,破格提拔的气象站站长,一个基层的连职干部,由基地司令员过问才提的干部,这种人生际遇,可遇不可求。祁组长有过这么个机遇,又和它擦肩而过,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吃过晚饭,老祁说:“咱俩去村外的田野里走走吧,到农村来,空气要比城里新鲜很多。”这个正合我意,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老祁生活的这片土地,感受一下老战友劳作的田野。
豫东平原的六月,刚刚过了麦收的季节,收割机收过的麦田,一垄一垄的麦茬还在麦田里杵着,在麦茬之间,出土的玉米苗已经长到了一拃多高。这里是黄河古河道地区,土地沙质化,仅靠种田,生活会很艰难。我问老祁,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祁说:“刚回来头几年那个时候还是人民公社,我在学校代课,也是挣工分,一天早、上、下午三上课,一天一个工三毛多钱。后来分田到户,我既要上课,又要下地种庄稼。种庄稼就要积肥,养牲口,那个时候是最困难的时候。”
“你代课不是有工资收入吗?”
“那个时候民师待遇很低,开始代一个月课才给十五块钱,一天合五毛钱,哪够一家子人开销啊,生活主要还靠地里的粮食。后来涨到四十,再后来一百五,家里供着三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敢懈怠。”
“我看到你的孩子们都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农村,自己在外面工作,这个结果在村子里也是很不错的。”
“那是的。这里是农业地区,年轻人的出路就是外出打工,他们姐弟几个上了大学,有份正式的工作,我也很知足了。”
路过村委会前的广场,广场边的公示栏上有村委成员的简历,老祁的名字列在村委成员里,我说:“老哥哥,你还不简单哩,七十岁的人了,还在余热发光呢!”
老祁腼腆地一笑说:“我是九八年经过考试民师转正式教师,〇八年退休在村子里。村‘两委’成员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写个报告开个介绍信都成问题,就让我到村委干点活,既当会计又管着公章。前几年,县里政法委书记到村子里检查两委选举,就给乡镇书记说,就要把这些有文化、有威望、有责任心的老党员、老同志利用起来,选到村委班子里。”
我说:“祁老兄,你以前在核试验场区气象地面观测业务是尖子,参加核试验曾立过两次三等功,获得过八次各级嘉奖,回到家乡干什么也都能提拿起来,如果不是错过了机遇,这一生应该很不错的。”
“我现在也很不错,自己有退休金,孩子们也不用我操心,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参加过核试验,回到家后也没敢和街坊们提起,在部队时天天进行保密纪律教育,我们知道的虽然不多,但也是机密。这几年国家开始宣传‘两弹一星’大家才知道我们这批人也参加到了这项工作中去。其实,在我们附近的乡镇,我们一块入伍的有一百四五十人,复员后大部分都在家乡务农,参试的经历只是这几年才公开。”
暮色下,西边天际还凝聚着一团绚烂的晚霞,黄河古道平原上的村庄,被淡淡的暮色笼罩了,在这些村庄里,就生活着一些我四五十年前的老战友,他们在这里默默地生息,艰难地生活,如果没有人刻意地去追寻他们,没人会知道这些普通的老人曾在戈壁滩上,为我国惊天动地的核试验立下过不朽的功勋。
一个特殊的时期,人们刻意地去隐匿这段经历,但是现在,不管我们是在冀南、在豫东,还是在全国城乡的各个角落,那隐匿的青春,只能在我们暮年的时候去追忆。那曾经在戈壁滩绽放的青春已经不在,更何况那隐匿的青春。但岁月阻止不了我们的回忆,几十年过去,那时的情,那时的事,在脑海里越发清晰起来。这种清晰,只能是一种过去式,它和现时有着几十年的距离,这种距离在我们脑海里,停留在生命的某个瞬间,固化成了永恒。但在社会层面,它是隐匿的,一如我们消失的青春和国家高度保密的核试验,留在大漠深处。不管后人能否记起,那曾是我们一生的浪花,和裂变、聚变的原子核一起,翻滚在罗布荒原的上空。
正如军旅作家彭继超所说:“有些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而更多的人,在欢庆成功之前,他们转身离开了。这些无名英雄为成就一项伟大事业,奉献出了自己最好的年华和全部的力量,他们和那些载入史册的功勋之臣一样光荣!”
这一晚,在豫东的这个小村子里,我久久不能入睡,虽然了却了一桩心事,但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我们那渐渐老去的战友,对参试的经历无怨无悔,对现在的生活豁达乐观,但是,国家和社会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忘记他们——那些马兰老战士。

作者简介:郝东风,50年代末出生于河北峰峰矿区,下乡插队,后应征入伍,服役于新疆马兰核试验基地,多次参加大气层和地下核试验任务,服役期满复员进入银行工作,至退休。业余写作在《金山》《金融文坛》《中国金融文学》《金融时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出版散文集《守望风云》(即:核爆亲历记)。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编审: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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