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 悠 粽 情
王剑峰
关中地区把端午节称为“五月端”。小时候,我只听说端午节和爱国诗人屈原有关,说屈原是在报国无望情况下,投身汨罗江,民众划船你追我赶在江上搜救这位爱国者。为了不让鱼儿伤害屈子,人们就将包好的粽子撒入江中。之后一到农历五月五,人们就在端午节以缚粽子形式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印象中还是母亲缚的粽子最好吃,淡淡的清香,淡淡的糯甜,不是浓香型的甜,而是甜而不腻。其香味不仅来自于食材本身,更来自于粽叶浸入心脾,食之爽口,令人身心俱宁的感觉。那时候家贫而忙碌,但母亲对四时八节还是相当重视的,一是她不想在这个“口闻”节气里,让自家孩子空害眼馋,二是她觉得,送粽子是个习俗,不能失掉礼数。
记得很清楚,每到端午前夕,母亲都要操心换糯米。那时走街串巷的多是宋村草下一带的人,那里属于高冠罐区的沙土地,自流水浇灌保湿又透气,水稻颗粒饱满,质量上乘,就是价格贵得出奇,六斤包谷才能换一斤糯米。粽叶是个稀缺货,要到庞光镇供销社去采买。买大枣要么要去秦镇赶集,要么要让乡党代购。人们一般首选陕北条枣,条枣肉厚而嫩,适合缚粽子用。罢了他们顺带捎些东北芸豆或赤小豆,缚粽子时将其掺入米中,以显粽里内容之丰富。一应食材准备好,母亲就开始煮粽叶。新买的粽叶需要稍微蒸煮一下,消毒去杂质,这样,粽叶的沁香就能散发出来,也便于规整。
万事俱备后,母亲就选择一个晴朗的下午,往锅里放好浸泡的糯米,在锅沿摆放上捋好的粽叶后,招呼紧邻的四娘、四婶、培姐等一起围着铁锅缚粽子。我们当地就叫“缚”,很形象的一个词,就像编制工艺品,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两片粽叶,挽成圆锥形状放在左手心,抓一撮米放进,放三个红枣,配少许芸豆,再编两片粽叶,添一小撮米压实裹紧,用浸湿的芦苇杆捆绑好,就做成了标准的四角圆锥形粽子,人们形象地把这样的形状称为“天圆地方”。煮粽子费时费心,要硬柴火烧一个时辰,且火不能熄。为了防止热蒸汽掀翻锅盖,我婆还特意搬来门口井沿边的那块儿片石压上。黎明时分,母亲还要用文火烘一阵子,煮好的粽子才能出锅。每到此时,粽子诱人的清香气,就弥漫在了房前屋后的角角落落。
说实在的,即使在一年一度的端午节,我也很难吃上一个粽子,因为家里底子薄,人口多,一大锅粽子,除了给帮忙的街坊邻居每家送两三个外,大部分要用来走亲戚。所以每年煮粽子时,家里就加蒸一盆甑糕。清晨粽子熟了,眼睁睁盯着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味的粽子,我们全家每人只能吃一碗甑糕了事。不过,母亲偶尔也会破天荒地发发善心,赏给我一两个粽子解馋,令我翻滚的心潮得到些许平复。然而,有遗憾也有惊喜,这就说到母亲让我送粽子的事了。
小时候,我常常跟随母亲给亲戚送粽子,大些后,母亲就安排我一个人独自去送。一般是天刚麻麻亮,我就骑上家里唯一的老旧红旗自行车,后座驮一大竹笼粽子,车头挂两个沉重的布袋子,就出发了。首选地是紧邻的新阳村,这儿有六家亲戚,我先走老姑家。老姑和我大一样,都继承了我婆善良和气、知足常乐的性格,每次到她家,我都能感受到浓浓的亲情和内心的慰藉。
推开老姑家虚掩的院门,穿过长长的、空阔的院落,就听见牛儿哞哞叫。姑父和牛犊哥则正在铡青草。我刚走进正门,老姑看见后就喜得眉开眼笑的:
“哎呀,我娃来了,赶紧坐炕上,姑给你剥粽子。”
说着,老姑就把我送来的粽子直接剥两个放碗里叫我吃,弄得我好难为情!总共才送了十二个粽子,这是个定数,回去让我咋交差呀?姑则强行将碗塞给我:“老快吃,不吃不行。”说完,她就一边拉封箱烧火给我打荷包蛋,一边吩咐牛犊哥上树给我折拐枣。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很快,姑就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荷包蛋端来叫我吃。
我姑家后院种植了两棵拐枣树和蔓枣树,长的很茂盛。表哥麻利爬上树,一会儿功夫就折回几把拐枣和一斗喽蔓枣,非得让我带上。说实话,我其实蛮高兴的,端午节里,只有在我老姑家才能真正吃好,而且是连吃带拿。
离开老姑家,给新阳村其他亲戚们送了粽子之后,我就沿着八号路快马加鞭赶往下一站——东焦将村的表姐家。此时,田间的苞谷刚刚出苗,一路是草木青葱的林荫道,好像是欣欣然敞开怀抱欢迎我。
在农村,女孩成家之后,过年过节就不再走舅家,一般只是逢大事偶尔来往。但是,作为老姑大女儿的表姐,非常重情,几十年来几乎一直与我家走动着。表姐处世乐观,为人贤淑,孝敬公婆,辛勤抚育儿女,方方面面都令人钦佩。她的公公是民国时期的医学高材生,一生悬壶济世,和蔼可亲,与农村妻子相濡以沫,相伴终生。离休后,在家乡开办诊所,普济众生,受到乡民们的普遍好评。我们敬重姨夫,亲戚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东焦将村是个栽植生姜的大村子,街道纵横交错,我有时找不到地址,就询问姜大夫家,乡党们都会热心指引。
我来到表姐家门口,姨夫便给我沏茶,与我拉着家常。不一会儿,表姐和表姐夫就从地里干活回来了。姐夫便把他手提的一撮鲜生姜,硬放进我车后座的竹笼里。
离开焦将村后,我折返孙姑十字,沿着七号路穿过六岔路口,一鼓作气赶到西炉丹村的小姨家。小姨正在路口和乡党说话,老远看见我,她就高声招呼:“呀,我娃来咧!赶紧进屋”。说着便将我引进又是倒水,又是给我端上蜂蜜粽子吃。我刚吃完,小姨就又拿来一根红糖冰棍递给我。
小姨夫在惠安化工厂工作,蜂蜜粽子是他下班途中在余下镇买的,红糖冰棍是他们厂里发的降温品,它们都是我从来没吃过的食物。
小姨年轻时在西安人民搪瓷厂上班,六十年代国家精简城市人口,她就回乡担任村出纳兼管磨面坊。小姨处世开明,理家有方,对娘家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她每次见到侄子、外甥都喜上眉梢。与我老姑的喜悦比较,她是更溢于言表的那种。
临近中午,我准备起身回家,小姨拉住我手不让走:“晌午端了,姨给你包饺子”。我说我在老姑那已吃得饱饱的了,小姨就让我等一下。说完,她就从柜里拿来一包袱衣服,有姨夫厂发的劳动布工装,有表哥穿过的八成新裤子和军用鞋。那年月,这些衣服确实是及时雨,我一直定期换洗,精心保管,用“敝帚自珍”形容都不为过。尤其是那双军用鞋,都被我洗得发白了还依旧在穿,它帮我度过了初中三年的艰苦岁月。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相见,新知万里外。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些难忘的端午节,一种心驰神往和温情盈怀的思念,就深深地萦绕在我的心头。
作者简介
王剑峰,网名上善若水,西安市鄠邑区人。毕业于西安文理学院中文系,乡镇工作十六年,鲜有建树,后供职于区级机关部门。喜欢读书和旅行,愿用流动的文字点燃生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