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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忠和他的桃花源
作者/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5月20日 山西)

一、千古一梦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一千六百多年前,陶渊明在乱世中写下这个梦。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东晋偏安,五胡乱华,战火连绵,民不聊生。文人笔下的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更关键的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没有兵戈,没有饥馑,没有“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的仓皇。
然而陶渊明终究还是清醒的。文末那“欣然规往”的南阳刘子骥,“未果,寻病终”,暗示这人间仙境终究不可抵达。后遂无问津者——不是不想问津,而是乱世之中,桃源难觅。
没有强大的国防,何来阡陌交通?没有军人的守护,何来鸡犬相闻?陶渊明的桃花源,于乱世中只是一个梦;而柳永忠的桃花源,却是在和平年代为守护和平而筑的一座精神营盘。

二、风口桃花源
平陆县东北,中条山风口村。塬面上,桃农的桃树林连片。千亩桃园,每当春暖花开,便是最具陶渊明《桃花源记》意境的地方。
这里的风,从远古吹来。吹过黄帝战蚩尤的尘埃,吹过八路军伏击日寇的硝烟,吹过无数戍边将士未寒的尸骨。千百年来,狂风卷着黄土,在沟壑间刻下深深的伤痕,仿佛大地的一道道年轮。
2023年春天,一片被开发商圈地建设农业示范园后荒废的土地,肆意盛开的桃花也掩饰不住满目荒凉。一台台挖掘机开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军绿色夹克,腰杆笔直,身后跟着一群退役军人。他们要在这个叫风口的村子,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新的”桃花源”。
“我要建一座’兵营’。”柳永忠望着荒芜之地,目光灼灼,“不是让人来避世的,是让人来醒世的——醒国防之梦,醒强国之梦。”
五百万元。对于一家县域食品企业,这不是小数。反对声、质疑声不断,他拍了拍桌子,话语掷地有声:“国防教育是无底洞?不,它是聚宝盆!培养出一个有国防意识的孩子,比赚一百万都值!”
开弓没有回头箭。很快,这里在柳永忠和战友们的手中变了模样。退役的火炮擦拭一新,障碍场铺上塑胶,“退役军人墙”上一张张面孔庄严列队。国防教育、军事研学、农耕文化、亲子度假、休闲团建——六大模块,像六枚棋子,布在晋南的黄土塬上。

2025年4月16日开放日,柳永忠穿上珍藏多年的旧军装,站在门口迎接第一批参观者——平陆县实验中学的二百多名学生。
“同学们,”他指着展板上的图片,声音格外洪亮,“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我们的共和国就是从这一路硝烟中走过来的!”他顿了顿,”我的祖辈打过日本鬼子,我的父辈当过民兵,我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退伍兵。”
阳光照在那些记录硝烟岁月的画面上,仿佛枪炮声穿透画面,在耳边回响。望着孩子们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又陡然扬起:“国防不是空话,是咱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命根子!”
一万五千人次从这里走过,三十余场国防教育课在这里开讲。那个叫王浩的男孩,在信里写:“柳伯伯,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柳永忠把这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说这是他的”军功章”。
他对中小学生讲“小兵张嘎”,手舞足蹈像个孩子;对机关干部讲抗美援朝,条分缕析像个学者;带退役军人“重走长征路”,口令洪亮像个从未离开战场的教官。
风口依旧,桃花已开。这不是陶渊明笔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避世桃源,而是一个老兵为这个时代筑的醒世之园——让来者知兵、懂兵、爱兵,让红色基因在血脉中代代相传。

三、倒叙:从麦田到军营
要读懂柳永忠这个老兵的桃花源,须把时光的卷轴倒着展开。
麦田里的誓言
2021年深秋,郑沟村的麦田金黄一片。张牟站在田埂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男人在西藏当兵,老人卧病在床,孩子刚上小学,她一个人,怎么收得完那几亩麦子?
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柳永忠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址发我,马上到。”
第二天清晨,五十多把镰刀出现在麦田里。柳永忠冲在最前面,弯腰,挥镰,动作娴熟得像在重复某种古老的仪式。阳光把他的脊背晒成古铜色,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黄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柳总,歇会儿吧。”
“歇啥?”他直起腰,指着远处的麦浪,“那是军属的麦子,也是国家的麦子。颗粒归仓,这是命令!”
三天,麦子入了仓。他又在基地为张牟安排了工作,月薪三千。女人攥着他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只是摆摆手:“你男人在前方站岗,我为他守家,天经地义。”
他的办公桌上,有一本厚厚的台账——全县首个现役军人家属帮扶台账。八十七户,八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被红笔标注着。那张“军属关爱卡”,八折优惠,累计省下二十多万。有人问:“生意还做不做了?”
他眼睛一瞪:“军属的钱,能叫钱?那叫’国防投资’!”
农忙时节,他的“拥军志愿服务队”便化身为“抢收突击队”。黄土地上的身影此起彼伏,像一群迁徙的候鸟,追着季节,也追着三十年前那个入伍时的誓言。

编外指导员的年轮
再往前倒,是平陆县武警中队的营院。
每年的八一、春节,营门口总会准时出现那辆越野车。车上下来的男人,嗓门洪亮,笑声爽朗,身后跟着一群拎着慰问品的员工。官兵们远远望见,便齐声喊:“柳大哥来了!”
“同志们!”他站在队列前,像当年站在操场上一样自然,“我当了五年兵,知道军营里最缺什么。不是吃的喝的,是书,是精神食粮!”
五百多册图书,是他跑遍运城的大小书店一本本挑的。《孙子兵法》的泛黄纸页间,夹着他对兵法的痴迷;联欢晚会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战士们合唱《咱当兵的人》。唱到“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时,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眶忽然红了。
“有事找柳大哥”——这句口头禅在中队流传了许多年。锅炉坏了,他三天内拉来新的;战士想家,他陪聊到深夜;累计解决的十二项难题,每一件都被他当作“战斗任务”来完成。
那个在营院灯光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那个比指导员还像“指导员”的编外老兵,从未真正离开过军营。
黄河岸边的脚步声
卷轴再倒,回到起点。
1987年11月,十九岁的柳永忠入伍。五年军旅,1991年5月入党,1992年12月退役。接兵干部拍着他的肩:“永忠,退伍不褪色,到哪儿你都是个兵。”
他记住了。带着几百块退伍费回到部官镇,摆过地摊、开过石料场、打过饼子、贩过水果、摘过棉花、开过货运部、做过塑钢门窗……在失败面前不服输,在困难面前不低头,一次次从跌倒中爬起来。最终于2008年瞄准黄桃深加工的商机,从收购乡亲们的桃子做起,风里来雨里去,小作坊变成了大企业——平陆县吉力桃脯加工有限公司,年产值三千万元,带动三百余户农民增收。
秘诀只有八个字:“军人作风,诚信为本。”
企业做大了,他却越来越“不务正业”。时间给了军营、军属、基地,管理交给了年轻人。办公室墙上,一位书法家赠他的条幅写着:”老兵永远忠于党”。这里面嵌着他的名字,也彰显着他的志向:退伍不褪色,赤心践使命。
有人问他图啥。他望着窗外风口村后的中条山:“我图的是,让孩子们记得,曾经有一个老兵,在这里守过阵地。”

四、大梦谁先觉
站在“风口桃花源综合实践基地”巨大的仿树大门前,柳永忠思绪如潮。
此刻,世界并不太平。
俄乌冲突持续,黑土地上的炮火从未停歇,数百万难民流离失所。中东烽烟四起,加沙的废墟下掩埋着无辜的童年。而海峡对岸,“台独”势力猖獗,“以武拒统”的迷梦在域外势力的怂恿下愈发膨胀……
这是一个大争之世。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上,暗流涌动,风高浪急。
大国崛起,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从鸦片战争的炮舰到甲午海战的沉沙,从九一八的枪声到南京大屠杀的血泪,历史一次次告诉我们:没有强大的国防,就没有民族的尊严;没有军人的守护,就没有人民的安宁。
柳永忠懂这个道理。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他和经历过战火的祖辈流淌着同一个认知——和平不是天赐的,是打出来的、守出来的、一代代人传下来的。
这所建造在风口桃花源的“实践基地”,每一块砖、每一面旗帜、每一个训练设施,都在诉说着这个认知。那不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而是直面现实的练兵场;不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幻梦,而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醒世钟。
每天清晨,阳光照在基地的操场上,一群穿迷彩服的孩子喊着口号跑过。队伍最前面,常常有个熟悉的身影——军绿色夹克,笔直腰杆,大步流星。他和孩子们一起跑,一起喊,一起挥洒汗水。
有人问他:“柳总,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跑得动?”
他哈哈大笑,指着屹立在中条山上的锥子峰:“看见那座高山没?当年我当兵的时候,天天跑。现在?山还在,我也还在!”
山还在,他也还在。
在这个风口小村,在这个桃花盛开的地方,这个不穿军装的兵,正用一生续写着属于他的、也属于这个时代的长诗。

五、问津者
陶渊明写桃花源,最后说“后遂无问津者”。
那是乱世的悲哀——问津者不是没有,而是问津而不得,寻而不得,最终“未果,寻病终”。
而今天,在柳永忠的桃花源里,问津者络绎不绝。一万五千人次的脚步,把风口村的黄土踏成了坚实的路。那些来过的孩子,那些听过”小兵张嘎”的少年,那些重走过长征路的青年,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许就是未来戍边卫国的将士。
“小小兵训练营”里,孩子们喊着口令,迈着正步。柳永忠站在一旁,目光温柔而坚定。他知道,这些稚嫩的身影里,藏着明天的长城。
他又开始筹备新一年的八一建军节活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计划:新图书、联欢晚会、带战士们来基地”重走长征路”……他站起身,整了整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窗外,夕阳沉入远处的黄河,天际染成血红。那颜色,像极了军旗,像极了从未冷却的赤心。
“只要群众需要,”他喃喃自语,声音却坚定如铁,”我永远是那个冲锋在前的兵。”

尾 声
晋南的黄土塬上,风依旧从很远的地方来。
它穿过中条山的褶皱,掠过黄河的浊浪,在风口桃花源的旗帜上打着旋儿。那面旗帜,红得像火,艳得像霞,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个老兵正带着一群孩子跑步。他们的脚步声惊起了桃林间的飞鸟,也惊醒了沉睡的山峦。
陶渊明若泉下有知,当会莞尔。他梦中的桃花源,终究有人在现实中种了出来——不是为避世,而是为守世;不是为忘路之远近,而是为铭记来时的路。
山还在,兵还在,桃花源就在。

后 记
柳永忠,男,1969年2月生,山西省平陆县部官镇人。1987年11月入伍,1991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92年12月退役。现任运城市吉力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风口桃花源国防教育基地创办人。先后荣获”全国模范退役军人”等十二项荣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