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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掌子,我魂牵梦绕的童年乐园
文/温连根
在我尘封半生的记忆里,总有一片土地,永远停留在一九六四年的清秋,那就是我年少时光里,唯一的、再也回不去的乐园——泉掌子一带。
那年秋天,风里都裹着即将丰收的甜香。田地里的麦子、庄稼沉甸甸地垂着穗,籽粒饱满,眼看就要熟透收割。那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盼的光景,土地用一整年的滋养,终于要捧出活命的口粮。家家户户的女人们,都坐在炕头、坐在院影里,就着昏黄的天光,一针一线缝纳粗布手套。厚厚的布面,密密的针脚,纳得结实又耐磨,全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麦收,为了下地拔麦子时,护住一双双早已磨得粗糙的手。日子虽不富裕,可眼里有盼头,心里就有暖意,整个村庄都浸在丰收将至的安稳里。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灭顶的天灾,会在顷刻间,碾碎所有人的希望。
毫无征兆的一天,狂风骤起,乌云压顶,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大地,越下越急、越下越猛。坚硬的冰疙瘩砸在庄稼秆上、麦穗上、叶片上,不过片刻,原本长势喜人的田地,就被打得一片狼藉。麦子拦腰折断,穗子散落一地,杂粮全被砸脱了茬,绿油油的田野转眼变成枯黄狼藉的废墟。一年辛劳,颗粒无收。
庄稼没了,活路也断了。
一夜之间,空旷的田地里,挤满了男女老幼。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跟着大人,人人手里拿着扫帚、簸箕、筛子,低着头,在满地碎秸、泥水里,一点点捡拾被冰雹打落的零星麦粒。那不是收割,是在绝境里捡活命的粮食,是在天灾的牙缝里,抠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永远定格着这样一幕:泉掌村西的大地上,姥姥和二舅弯着腰,在满目疮痍的田里扫麦粒。姥姥攥着旧扫帚,一下、一下,把散落在土里的碎麦轻轻扫成小小的堆;二舅端着破簸箕,小心翼翼把麦堆撮起,再倒进细眼筛子里,反反复复摇晃、筛滤,筛掉泥土、草屑、碎秸秆,只留下少得可怜的干净麦粒。这样机械又心酸的动作,从清晨天不亮,一直做到落日沉山。一天到头,拼尽全力,最多也就能扫上七八升,撑死了也就一斗。那一点点可怜的麦粒,是全家挨过饥荒的全部指望。
那年的日子,难到了骨子里。
到了年终,地里绝收,半颗口粮都分不到手里。国家下发的救济玉米面,少得可怜,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糊口。我至今都想不明白,那一整个饥寒交迫的冬天,一大家子人,到底是怎么咬着牙熬过来的。饿肚子的滋味,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有一件小事,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我心里,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无比。
那年大年三十,本该是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吃顿饱饭的日子。中午我跑去小伙伴家里玩耍,刚巧赶上他家开饭,蒸笼里端出热气腾腾的蒸莜面,香气扑鼻,那是我过年都不敢奢望的好饭。后来奶奶无意间碰见那个小伙伴,随口问了一句:“过大年啦,你们晌午吃的啥好饭啊?”
那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脆生生地撒了谎:“吃的玉米窝头。”
那一刻,我心里又震惊又难受,只觉得他是个不诚实、爱说谎的孩子。年幼的我不懂人世艰难,只认准“说谎是错事”。直到后来长大,我才彻彻底底明白:他哪里是爱撒谎,那一句谎言,全是为了全家能多领一点国家的救济粮。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里,诚实换不来口粮,尊严抵不过饥饿,穷人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用谎言,护住一家人的活命粮。那份心酸,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读懂。
为了寻一条活路,一九六五年正月二十二,我们全家搬回头营子——我的祖籍故乡。
故乡里同族亲人多,同龄伙伴也不少,可我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家族辈分管束严,我辈分小,哪怕是年纪相仿、甚至比我还小的孩子,见了我都要喊叔叔、叫姑姑。偶尔打闹起来,即便不小心“打了姑叔”,也不算犯上失礼,慢慢的,我才和他们熟络起来。
可骨子里的疏离,怎么都抹不掉。
回到头营子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总觉得天地窄得让人窒息。四周连绵的大山,像一堵堵厚重的墙,沉沉地朝我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心头发闷。这里有亲人、有故土,却没有我心里的光。我魂牵梦绕的,依旧是泉掌子,是那个有爷爷奶奶、有二叔、有小伙伴、有我全部快乐的乐园。
熬到那年腊月,我终于如愿,回到了泉掌子,陪着爷爷奶奶 、二叔,和我惦念已久的小伙伴们,一起热热闹闹过了年。只有踩在泉掌子的土地上,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转眼到了一九六六年秋天,我十岁。学校停了课,我们这些同龄人,再也不能读书上学,大半孩子都早早跑到生产队里,混一点点工分,帮衬着饥寒的家。
那天一早,我扛着大耙,去野外搂柴禾。旷野寂静,秋风微凉,我望着西边辽阔的天际,忽然就走了神。同一片天空下,我心心念念的泉掌子,我惦记的小伙伴们,此刻都在做什么呢?思念像野草一样疯长,心里烦躁不安,满肚子的委屈和郁闷,半点搂柴的心思都没有了。我懒懒地躺在柴草铺子上,望着天空发呆,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消磨着时光。直到半前晌,才无精打采地背了一小捆柴禾,慢慢往家走。一进家门,母亲看见我懒懒散散、只背回这么点柴,当即就高声数落起来:“半大小子,不吃三年闲饭!整天丢魂落魄、心不在焉,就这么偷懒耍滑,晚上干脆别吃饭了!”母亲的责骂,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满心委屈。年少的倔强和委屈涌上心头,我扔下手里的大耙,转身就朝着西边拼命跑去。跑了很久,身后一直没有母亲追来的脚步声。我慢慢停下脚步,站在风里,一颗茫然又委屈的心,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既然母亲这样待我,我何不干脆自己跑回泉掌子,跑回我的乐园,找爷爷奶奶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我打定主意,一路向西,饿了就咬牙忍着,累了就走一会儿、跑一会儿,凭着模糊的记忆,一个人踏上了寻乐园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河子。
晌午时分,我走到大漕年洼,眼前突然出现两条岔路。我瞬间慌了神。只记得去年腊月,父亲领着我走过一次这条路,可如今只剩我一个十岁孩子,孤身在外,根本辨不清哪条才是去泉掌子的路。站在岔路口,我手足无措,满心惶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一位老奶奶,正在地里捡拾麦穗。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跑上前,怯生生地问:“老大娘,去泉掌子的路,该怎么走啊?”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细细打量了我半天。看我一身尘土、满脸泪痕、孤身一人,她心疼地开口:“你是哪家的孩子啊?这么小一点点,家里大人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出远门?”老人温柔又心疼的几句话,瞬间戳破了我一路强撑的勇敢。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满心的委屈、害怕、孤单,全都随着泪水涌了出来。老人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捂着眼睛,泪眼朦胧地继续往西走。翻过一道土坡,眼前忽然一亮——我看见了!那口熟悉的老井,那架老旧的水车,清清楚楚立在前方。那是我记在心里的路标,是通往乐园的方向!我瞬间浑身是劲,辨清道路,不顾一切,朝着魂牵梦绕的泉掌子飞奔而去。
半后晌时分,我终于站在了爷爷奶奶的院门前。推开那扇熟悉又久违的木门,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积压了一年多的压抑、郁闷、委屈、孤单,全都烟消云散,仿佛飞上了九霄云外。这里才是我的家,才是能安放我所有心事的乐园。爷爷奶奶又惊又喜,连忙问我:“你跟谁一起回来的?”我哽咽着回答:“我一个人回来的。”爷爷奶奶说什么都不肯相信。五十多里的路,那么小的我,怎么敢独自跋涉?他们一遍遍出门张望,始终不见半个大人的身影,才终于相信,我真的是一个人,从头营子跑回了泉掌子。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奶奶一边心疼地照料我,一边不停埋怨我母亲,不该对我这么严厉,不该让我受这么大的委屈。在爷爷奶奶身边,我终于找回了久违的安全感,吃饱穿暖,满心安稳。吃完饭,我立刻就融进了小伙伴们的队伍里,跑啊、闹啊,变回了最快乐的模样。
第二天,母亲风风火火、心急火燎地赶来了。她一见到我,就又急又气地狠狠数落了我一顿。可我有爷爷护在身前,有爷爷奶奶撑腰,半点都不害怕。母亲见我心意已决,又心疼我受了一路苦,终究软了心,答应让我在泉掌子多住些日子。
可没过几天,原本陪着我玩耍的小伙伴们,忽然都不再陪我疯闹了。他们全都扛起耙子,疯了一样往野外跑,没日没夜地搂柴禾。拼命地搂、不停地搂,仿佛要把天底下所有的柴草,全都搂进自家的柴院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枯枝柴草,是家家户户整个冬天,取暖、做饭、烧水活命的全部燃料。没有柴烧,漫长的寒冬就熬不过去。看着小伙伴们忙碌的身影,我也默默拿起耙子,加入了搂柴的队伍。
秋日的风越来越凉,田野里满是少年们弯腰搂柴的身影。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童年,在饥馑、乡愁、思念与奔波里,悄悄长大了。而泉掌子的一草一木、一井一车,还有那段苦难却温暖的时光,永远成了我生命里,最柔软、最难忘、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乐园。
忆昔泉掌旧岁
秋畴熟穗待丰年,雹落良田尽绝缘。
老幼躬身收碎麦,风霜度日仰微怜。
思乡厌压群山窄,怯路孤奔故苑前。
劫里童心知世苦,搂薪负暖过寒天。


奶奶的老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