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语言壁垒与阐释体系缺失等因素制约,中国各类文学作品走向国际视野始终面临较大困境。尽管《道德经》《孙子兵法》早已享誉海外,《红楼梦》《三国演义》也具备一定国际知名度,其中《三国演义》在一定程度上还借助电子游戏扩大了影响,但大多数译介作品的读者仍然主要是学术界人士,这一读者群体相对有限。
在少数民族文学领域,流传于西藏及周边地区的《格萨尔》史诗很可能是最为知名的传统口传文学。海外读者最熟悉的少数民族作家作品,则很可能是阿来的小说《尘埃落定》, 英文译名为 Red Poppies。这并不意味着相关进展并不存在。总体而言,与二十年前相比,今天中国之外的读者对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已有更高程度的认识。这一点可以从学术期刊中相关论文数量的增加,以及外国出版机构陆续出版少数民族民间故事、歌谣和史诗译本中看出。
若要进一步改善这一状况,就需要以更具创造性的方式,为中国学术成果和文学文本寻找市场。这些成果和文本反映了中国多民族传统的多样性与丰富性,如同一个花篮中盛放着众多花朵。在这一过程中,研究者、多语种翻译团队以及发行和市场推广机构之间的协同工作至关重要。
一个非常成功的非西方作品例子,是中美洲玛雅人的《波波尔·乌》。这里所谓非西方,指的是它处于以荷马史诗作为文学标准的强大影响之外。该作品依据18世纪早期转写成西班牙文的一份手稿而来,但长期被遗忘,直到20世纪中期才以完整形式出版。如今,这一文本已经以多种语言出版了多个版本,其中也包括中文。它不仅是极具价值的传统史诗范本,更与玛雅古文明遗址、鲜活独特的当代玛雅民俗文化相辅相成,走入全球大众视野,并为危地马拉以及中美洲玛雅地区带来了旅游收入。然而,这种世界范围内的认知,只有在跨国研究者、翻译者和出版者持续投入,并在国际出版市场中采取有效行动的情况下,才可能实现。
徐教授在构建中国文学多元共生、百花齐放的学术图景时,提出核心观点即“文学不只是生活的反映,文学就是生活本身”。他从丰富的材料中选取若干中国少数民族传统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作为例证。相关讨论首先从他对多民族共传的《岭·格萨尔王》史诗的细致分析开始。随后,他继续讨论北方其他史诗传统,以及更近时期被“发现”的南方和西南史诗传统。后一类传统主要自20世纪50年代后获得关注,早期对此有所认识的学者包括外国学者约瑟夫·洛克,以及中国 民族语言学先驱马学良。
徐教授详细讨论了苗族、纳西族摩梭支系以及其他传统少数民族文学文化体系。他建议采用跨学科方法来框定每一项文学材料,并为充分理解其性质和价值提供背景与语境。这样的研究方法需要多种专业知识的支撑,也需要适当的制度支持。在许多情况下,只有通过集体努力才能实现。理想状态下,这一方法应当吸收来自语言学分析、诗学理论翻译研究、民俗学、民族音乐学、互文性研究、馆藏文物考证、民间私藏文献梳理等多个领域的理论与经验。对于这些工作而言,最重要的是在活态传统的传承和流通地点开展实地调查,并使地方文人和仍然在世的非遗传承人参与其中。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徐教授关于《亚鲁王》的讨论涉及地方文化生态和历史语境等多个层面。《亚鲁王》是贵州中部苗族地区的一种史诗和仪式传统。自21世纪初进入学者视野以来,这一传统已经得到较为充分的研究。徐教授指出,尽管我们现在已经拥有丰富的书面记录样本,包括通过音译和翻译形成的文本,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数字技术的进步,但只要表演传统仍然保持活力,这一史诗就会以多种形态存在。其他史诗研究者也曾注意到这一点。
这一口头展演传统得以延续存续,依赖于对“东郎”的培养。东郎是民间传统的承担者,可能已经在当地活态语境中传承这一传统达数百年之久。徐教授还将《亚鲁王》传统视为一种难以被学术分类完全容纳的表达样式。学者们既将其描述为“史诗”,也将其描述为“仪式表演”,因为这一丰富传统同时具有两者的特征。
针对史诗分类体系,徐教授结合西南多部创世史诗内容特征提出划分框架:现有史诗可划分为经典英雄史诗、创世史诗两大基础类别,同时增设英雄创世复合型史诗类别。《亚鲁王》、苗族口头史诗、彝族诺苏支系《勒俄特依》、壮族史诗《布洛陀》等典籍,均归属于复合型史诗范畴。这些作品都包含英雄人物,或者芬兰史诗学者劳里·洪科所说的各种“典范人物”。
徐教授的意图并不在于人为地“提升”这些文本的价值,而是致力于构建适配本土文化特质的审美评价体系,使特定传统的独特特征能够在符合其自身文化逻辑的条件下得到理解和欣赏。不同民族文学的审美认知体系彼此关联、相互交融,终将汇聚形成宏大多元的审美格局,建构起徐教授所倡导的不同而和、兼容并蓄的多民族审美空间,推动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文化走向世界、惠及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