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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范仲淹《苏幕遮·怀旧》
张玉森
深秋的夜里,我翻出范仲淹的《苏幕遮》,本想寻些诗意的慰藉,却不想被那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说起来,我熟悉范仲淹,是从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开始的。那是学生时代老师反复强调的句子,是课本上用粗体字印着的“标准答案”。那时候的范仲淹在我心里,是个穿铠甲的将军,是个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是个永远挺直腰杆的正人君子。直到多年后,在某个同样孤寂的秋夜,我重新读到了这首《苏幕遮》,才忽然明白——原来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会在深夜里偷偷流泪。
“碧云天,黄叶地”——开篇六个字,就把人拉进一个辽阔又寂寥的秋天。天是碧蓝的,地是金黄的,这样的色彩搭配,像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每年深秋,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有股苦涩又清甜的草木香。范仲淹看到这样的秋色,大概也想起了什么吧。只是他的秋天更加苍茫——秋色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江水,江水笼着寒烟,翠色中透着寒意。
读到“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西北边塞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居然在抱怨野草没有感情。他觉得野草自顾自地疯长,一直铺到夕阳看不见的远方,却不肯替他看一眼故乡的方向。这哪是在说草啊,分明是在说自己的不甘心——为什么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回不了家,连野草都比我有办法?
这种“迁怒”于物的心情,我太熟悉了。加班到深夜,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会莫名其妙地生窗外的路灯的气——凭什么你亮得这么理所当然?我爸妈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吧,可我还没吃饭。这种没来由的小脾气,其实都是想家的信号。范仲淹也是人啊,他在边关待着,日日夜夜面对西夏的铁骑,压力山大,想家了,却不能说“我想回家”,只能怪草无情。
“黯乡魂,追旅思”——这六个字像一声长叹。我猜想,范仲淹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大概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鼻子一酸。乡愁这东西,平日里压在心底,被军务、政事、应酬掩盖着,可一到夜深人静,它就自己爬了出来,缠得人睡不着觉。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这句话读来让人心疼。他连睡个踏实觉都成了奢望,只有做梦的时候才能回一趟家。醒来呢?醒来还是那个满目苍凉的边塞,还是那堆处理不完的军务。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几年,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每天晚上关了灯,手机的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也常常做梦,梦见家里的饭香,梦见妈妈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梦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白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范仲淹比我还惨。他有“明月楼高休独倚”的自省——他知道不能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高楼上,那样会更想家。这是一种成年人式的克制:心里再苦,也要告诉自己别去触碰那个开关。可是,“休独倚”三个字恰恰说明他曾经倚过,而且倚过不止一次。这是一个反复挣扎的过程:知道该放下,却放不下
全词最让我动容的,是最后一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是千古名句,可读了多少遍都不腻,因为它写得太真了。借酒浇愁,这是多少漂泊在外的人干过的事?可范仲淹比我们诚实——他没有说酒真的能浇愁,而是说酒进了肚子,反而化成了眼泪。愁是液态的,思念也是液态的,酒只是把它们从心底逼了出来。
我读到这里,总会想起父亲。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回一次家。冬天冷,他和工友们就去小卖部买几块钱的白酒,一人倒一盅,也不用下酒菜,仰头就干。父亲说,喝了酒暖和,晚上好睡觉。可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蹲在院子里,红着眼睛对母亲说:“我想家了。”
我那时小,不懂。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想家?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想的是他的家乡,是千里之外的村庄,是他小时候走过的那条河。他为了养家糊口来到城市,却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范仲淹也一样啊,他镇守西北,官做得不小,可他心里清楚,边塞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江南,在苏州。
有意思的是,这首词里从头到尾都没提“战场”两个字。作为一个在边关打了多年仗的将领,范仲淹没有写“金戈铁马”“黄沙百战”,只写了碧云、黄叶、寒烟、斜阳、酒和泪。这恰恰是一个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有的状态——最刻骨铭心的,往往不是战场上的壮烈,而是夜深人静时那股挥之不去的乡愁。
有人说,范仲淹是“大宋第一硬汉”。他确实硬,硬到敢跟权倾朝野的吕夷简叫板,硬到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这种话。可这样一个硬汉,却用一首词告诉我们,他也会在深夜想家想到流泪。这反倒让他的形象更加丰满——他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朋友,在部队当兵,驻守在边疆。有一年冬天给我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嗓音沙哑地说:“我在这边看雪,看到天都亮了。我姐今天结婚了吧?”我说是。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电话就断了。后来他给我发短信,就一句话:“替我跟我姐说声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可能是因为缺席了姐姐的婚礼,也可能是那个冬天太冷了,他也想家了。
范仲淹写这首词的时候,正驻守延州(今陕西延安),主持防御西夏的军事事务。已入暮年的他白天练兵布防,夜晚独自面对边关冷月,内心充满对家乡的思念与对国事的忧虑。他治军严明、策略得当,西夏人对他颇为忌惮,称他“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边塞的风霜磨砺了他的意志,却未能磨去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常常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一边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一边在深夜的城楼上偷偷想家?又要有多大的格局,才能把个人的思念藏在心底,转身再去“先天下之忧而忧”?
范仲淹的“忧”,从来不是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源于他对人间疾苦的真切感受。一个对天下苍生都能共情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思念无动于衷?能忧天下的人,必然有极深的情感能力。他的眼泪,不是软弱的标志,而是他没有被权力和功业异化的最好证明。
他一生坎坷,两岁丧父,随母改嫁,长大后得知身世,毅然离家求学,寒窗苦读。他太知道什么是漂泊,什么是思念。多年后,他在《岳阳楼记》中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看似超然物外;但《苏幕遮》更告诉我们:他不是没有悲喜,而是把悲喜化作了对天下人的担当。
重读《苏幕遮》,我最大的感受是:一千年前的秋天,范仲淹站在西北的城楼上,看碧云黄叶,看斜阳芳草,心里满是对故乡的牵挂;一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坐在地铁上,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在出租屋的床头,心里装的也是同样的牵挂。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那份想家的心。
所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才会流传至今——因为它道出了每个漂泊之人的心声。我们读这首词,读的不仅仅是范仲淹的乡愁,更是读自己的故事。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晚上,那些错过爸妈电话的瞬间,那些端起酒杯却喝出眼泪的时刻,都在这十个字里找到了注脚。
范仲淹写这首词的时候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还要回朝推行“庆历新政”,还要写下那篇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可就在那个秋天,他放下所有的盔甲和身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诚实地诉说自己的思念。
这份诚实,让这首词活了一千年。也让今天的我,在读到“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时,能理直气壮地承认——我也想家了。
碧云黄叶今犹在,不见当年范仲淹。 但他的眼泪,却落在了千千万万游子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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