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刃雕清韵,红纸蕴嘉祥
刻板、红纸、底稿齐齐落桌,就等刻刀落下,裁出满纸春味,纳尽一年吉祥。
我把大红纸往刻板上一铺,就跟摊开了一方晒透日头的春田似的,凉丝丝的刻刀轻轻往纸边一放,刚挨着纸面,那股子年节的暖乎气,便一点点渗进纸纹里。这手工刻纸的老法子,看着就几把简单家什,可藏着干百年的巧劲——一把刻刀、一张红纸、一方硬刻板,再加上画好的一张底稿,往一块儿凑,就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匠心。
我攥紧刻刀,冰凉的刀尖轻抵纸面,这架势跟老农握犁耕地一个模子,稳稳当当的,一下下都沉实得很。刻刀不似剪刀能绕指翻飞,它冷硬挺直,落刀便定调,半点走神不得。劲稍偏一点,骏马的鬃毛就散得跟荒草似的;力稍软一点,喜鹊的尾翎就蔫头查脑,半点儿精气神都没了。
刻喜鹊最见真本事,“鹊儿落枝头,红纸报吉祥”这话真不是瞎说的。我先拿刀尖轻轻勾出枝桠,嫩花苞斜斜挑在枝头,再憋着气细细雕韵身。圆滚滚的胸脯得柔中带挺,翅羽一层一层细琢,根根都分明,尾翎微微翘着,就跟春风刚拂过似的。爪尖轻轻扣着花枝似落非落的模样,就连眼尾那一小道细痕,都得刻得分毫不差,活脱脱一只喜鹊俏立枝头,翅尖像在轻轻颤,好像就要扑棱着翅膀叫起来,把新春的吉庆和暖乎气,一丝丝一缕缕都揉进红纸里。
喜鹊报春刚落刀,桌案上的红纸又等着迎进奔跃的精气神——刻马,得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我专注地伏在桌上刻纸,就跟守着老手艺的匠人一个样,刀锋划过的地方,细碎的红纸渣渣往下掉,像春天飘的软雪,又像枝头上吹落的花瓣,落了一桌子的温柔。刻奔马的时候,手得稳得如磐石,孤线一刀刻到底,让纸里的马儿肌肉绷得紧紧的,肩膀攒着一股子劲,四蹄蹬地的模样,仿佛就要挣开红纸,踏着风往远处的青山上奔去。
刻马的鬃毛最费心思,得用刀锋一缕一缕细细勾,轻挑慢划,好像梳理天上的流云,又好像拂过飘着的软风。刻着刻着就懂了,手里的每一刀,都藏着对老手艺的敬重——敬这指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功夫,敬这红纸上刻出来的鲜活气。
刚送走马踏春风的豪迈,转头便要沉下心,拿捏绵羊的软和劲儿。
刻绵羊的绒毛更费功夫,得一点一点慢琢,刀锋细挑慢捻。劲使大了,绒毛就糙乎乎的,没了软乎乎的劲儿;劲给少了,又轻飘飘的没质感,唯有指尖把力道捏准了,才能刻出云朵似的软和模样。刻好的小绵羊,眉眼温温柔柔,弯犄角轻轻抵着脸颊,瞧着就憨态可掬,招人疼。
雕刻那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红冠子像烧旺的火苗,不单是纸上的亮色,更是年节里的红火气。刻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捏着劲让刀尖顺着纹路慢琢。每一刀下去,都像把纸里的黎明点着了,那冲破晨雾的鸡鸣,仿佛要挣开红纸的挡隔,喊得满世界都听见。
指尖裁岁月,刻刀凝心意,刻一纸旗袍美人,满纸都是温柔。旗袍的褶子,像初春刚融的河水,轻漾着,一层层绕着纤细的腰肢。刀锋划过,圆润的盘扣像小星星似的缀在衣襟上,小巧莹润,透着一股子精致劲,盘扣缀在衣襟,像藏在岁末的小欢喜,等着新春开箱时的惊艳。
蝴蝶的触须得刻得细之又细,数着自己稳稳的心跳,让刀尖在纸上慢慢走,就跟绣花针走线一个样,轻得像碰着云朵,慢得像捏着星星。刻好的触须微微翘着,颤巍巍的,裹着满溢的春味。
刻池里的荷花,更得下细功夫。莲蓬裏着饱鼓鼓的莲子,晶莹的小水珠凝在荷叶边,拿刀尖轻轻一点,水珠便似坠非坠,像要滴进春水里,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波纹,江南的温润软柔,裹着年节的清欢,全凝在这方红纸上。
从翎羽的锐到花瓣的柔,刻纸的巧劲,全在这刚柔相济的转换里。
刻刀就是最严厉的老师,半分偷懒都容不得。落刀的轻与重、走刀的快与慢、入纸的深与浅,都得在一次次试、一遍遍磨里,把力道捏准。刻着刻着,手心就沁出细细的汗,濡湿了冰凉的刀柄,指节因为使劲憋得青白,胳膊也因为久伏在桌,酸得抬不起来。可当把刻好的红纸轻轻展开,所有的累都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欢喜和骄傲,比啥都强。
一张张红纸上的生灵,个个都灵动鲜活。骏马扬蹄,仿佛耳边能听见烈烈的嘶鸣;绵羊静立,好似能听见软糯的咩咩声;蝴蝶振翅,像有轻轻的微风吹到脸上,轻柔柔的旗袍美人衣袂飘飘,仿佛有淡淡的香味绕在鼻尖;枝头的喜鹊更鲜活,像听见它高声叫着,撞开新春的门,把福气送到家家户户, 热热闹闹的。
每一张刻好的红纸,真是越看越暖心,越品越有味道。这暖心的图案里,藏着多少天刚蒙蒙亮就捏着刻刀的清晨,藏着多少被红纸渣渣盖着的坚持,藏着多少盏亮至深夜、伏桌磨手艺的灯火。
原来最浓的年味,从不在那些精致的绫罗绸缎上,而在手心捏着刻刀、一刀一划的每一刻,在刀锋起起落落之间,裁出的这一方人间春色,一纸岁岁年年的吉祥。
作者简介
李红,女,陕西澄城人。澄城县作家协会会员。小学高级教师,钟情于散文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