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雁鸣镇安
作者:沈巩利

镇安地处秦岭南麓,素有“秦楚咽喉”之称,自古便是西安通往安康、汉中的要道。唐代诗人贾岛途经此地,曾写下“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宜是老禅遥指处,只堪图画不堪行”的诗句,笔下的镇安只可欣赏,不宜居住。武则天通天元年设安业县,明景泰三年改称镇安,取“镇守安定”之意——一座小城,一个名字,承载了千百年来人们对平安的朴素祈愿。“来安去安,小城镇安”,这八个字便是镇安最温柔的注脚。镇安是秦楚文化交融之地,兼具秦风之雄与楚风之秀,被誉为“中国花鼓艺术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境内塔云山道教名刹建于如剑似笋的山尖之上,四根石柱镶于悬崖,屹立千年而不倒,蔚为奇观;木王国家森林公园山清水秀,十里杜鹃尤为壮观;北阳山上万亩草甸,蓝天白云下牛羊成群,相传张子房曾隐居于此,留下无数美丽传说。这片被山水滋养、被历史浸润的土地,孕育了一代又一代以笔墨为生的灵魂。
翻开镇安的文学史,古人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诗文的印记。唐代贾岛途经镇安时写下的那首《题安业县》,虽非专门咏叹镇安,却被一代代镇安人反复传诵,成为这座小城最早的文化注脚。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往来秦楚古道,在镇安的山川间留下诗文篇章,虽然年代久远、散佚难寻,但那种以笔墨记录山水、以文字寄寓情怀的传统,却深深融入了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
如果说古代镇安的文学是一粒埋在泥土中的种子,那么今天,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片繁茂的森林。镇安是商洛的文学强县,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便有以胡晋生为主的文学创作队伍,将文学活动搞得风生水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作家贾平凹到镇安深入生活,激活了镇安作家的创作热情,一度出现文学创作高潮,一批文学新人应运而生。在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彦和首届柳青文学奖得主、陕西省作协副主席方英文的旗帜引领下,镇安县先后涌现了中国作协会员芦芙荭、刘立勤、胡晋生、方晓蕾、姜启德、解晚晴、冯桂平等九人,省级会员二十余人。
每一位镇安作家,都像一座独特的山峰,各有各的巍峨与风景。陈彦,1963年生于镇安县塔云山下柴坪村,十三岁便进入县剧团学习。从戏剧到小说,他创作了《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等数十部戏剧作品,三获曹禺戏剧文学奖,长篇小说《装台》获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主角》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星空与半棵树》获2023“中国好书”。他用十四年镇安剧团的青春岁月,用柴坪镇九岩沟的山水滋养,写下了无数普通人挣扎、奋斗、突围的范本。方英文则如另一条河流,从不同的山谷发源,汇入了叫“镇安”的文学之河。胡晋生是镇安文学的守望者,1954年生于镇安,四十多年来发表作品一百六十余篇,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野鸡岭》(贾平凹作序)、散文集《野山春》及长篇小说《大决战序幕》等多部作品。他长期担任县文联、作协主席,主编《镇安文学》杂志,发掘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本土作家,形容自己与陈彦的关系时说:“陈彦是飞出去的雁,我们就是衔泥筑巢的燕。文学的路上,有人飞得高远,就有人守着根脉,一步一个脚印地盘出这方水土的文脉。”
活跃在镇安文坛的本土作家亦不胜枚举。王德强、姚元忠、唐仁晋、李清文、姚阳辉、刘万成、刘捷、吴向阳等,日复一日用文字讲述着镇安的故事。刘捷于2025年当选镇安县作协第三届主席。余良虎,六十年代生于大坪镇,长期从事财政工作,业余时间坚持创作,在全国五十多家报刊发表散文、诗歌等作品四十余万字,散文集《心灵在纸上行走》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蒋平,1971年出生,本名蒋立勇,网名流水平子,在二十余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二百余篇,出版文集《大爱不言愁》及诗集《那段青草时光》。方晓蕾,1970年出生,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七百余篇,计一百多万字。还有邢翥(杜飞),1990年生,毕业于西北大学,出版诗集《清晨·林间》。一位位名字,如一颗颗星子,点亮了镇安文学的夜空。
镇安文学群兴起的缘由,远非一两个因素能够概括。地理上,镇安地处秦楚要冲,自古便是南北文化交汇之地,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而多元的文化养分。历史上,这片土地留下了革命先辈浴血奋战的红色足迹,也沉淀了花鼓艺术等民间文艺的深厚底蕴。贾平凹的深入生活,如一声春雷,唤醒了沉睡的文学种子。一代代文学引路人的薪火相传——从胡晋生到陈彦、方英文,再到刘捷等新一代,构成了完整而绵延的传承链条。加之近年来“龙鼎杯·印象镇安”征文大赛等活动的持续举办,镇安文学不断被注入新鲜血液,呈现出蓬勃生机。一个地方文学的繁荣,从来不是偶然的——它需要时代的召唤,需要名家的引领,更需要一群甘于寂寞、愿意深耕乡土的人默默坚守。
镇安文学群最动人的,不在于产生了多少位名家,而在于它凝聚着一种质朴而真诚的气质。这里的作家不事浮华,不追逐潮流,笔下流淌的始终是脚下的泥土、身旁的山水和身边的人们。陈彦曾说:“我就是那时被裹挟进去,四十年,再没有停止过丈量、勘测人性与生命温度的脚步。”正是这种始终关注人性、关注生命温度的创作态度,构成了镇安文学的底色。在这片文学园地里,互帮互助是最寻常的风气。谁发表了作品,便请大伙儿在街边小饭馆吃碗面,朴素的文学情谊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中升温。老一代提携新一代,已走出大山的作家与留在家乡的文友遥相呼应,互相勉励。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一个组织,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家庭。正是这种不掺杂功利、以文字为纽带的纯粹情谊,让镇安文学群拥有了持久的生命力。
如果说有什么秘诀,那便是“根”与“传”二字。镇安作家的文字扎根于故乡的山水与人事,从柴坪镇的九岩沟到塔云山下的炊烟,从乾佑河的清波到北阳山的草甸,所有作品都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而这种创作传统,通过一代代作家的接力,得以延续和发扬光大。胡晋生的那声感慨——“陈彦是飞出去的雁,我们就是衔泥筑巢的燕”——道出了镇安文学绵延不绝的真谛:有人飞得高远,就有人守着根脉,正是这种分工与协作,让文学的灯火永不熄灭。
思考镇安文学群,令人不禁追问:一个地方的文学,究竟靠什么延续?靠一个人吗?显然不能。靠一群天才吗?也不尽然。它靠的是一方水土的滋养,靠的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文化自觉,靠的是无数普通写作者日复一日的坚守。文学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泥土,需要根脉。镇安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地方的文学想要繁荣,既需要仰望星空的大雁,也需要衔泥筑巢的燕。那些飞出去的雁,为后来者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那些坚守的燕,则为文学留住了最本真的根。
“来安去安,小城镇安”。这座秦岭深处的小城,用文字搭起了一座连接山内与山外、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文学群的兴衰更替,像极了山间的四季轮回——有春的萌发,有夏的繁茂,有秋的收获,也有冬的沉寂。但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便又是满山新绿。镇安的文学群,正是这方水土上最生动的风景:它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每一个热爱文字的人的心里;它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笔墨浇灌而成的精神家园。在这片被山水滋养的土地上,文学的种子已经深埋,只待春风再起。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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