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炉的烧饼
吴德珠
老季是东海边一个县城的乡村医生,原来在庄北村诊所上班,退休后县卫生局不准私人行医抢在职医生的饭吃,便窝在家里帮老奶奶干干农活,做做家务。
老季没有上过卫校,更没有到医学院深造过,文革期间是贫下中农推荐做赤脚医生的,后来通过自考取得了南京医学院的毕业证书。
老季给人看病的医疗器械很简单,压舌板和体温表,听诊器加测压仪,外加若干马尾针,还有随身带的三个指头一双眼。
老季是中西医结合型的医生,针灸、拔罐、推拿样样会,既能开方抓药,又会护理,老百姓说他是万能先生。有人当面这样夸赞他,他头摇得像拨郎鼓,憨憨地笑,说:“过奖了,受当不起,受当不起。”
老季曾经走过时,在他取得自考毕业证书的第二年的秋天,庄北大队一个姓刘的表叔是宁阜人,腰部患带状疱疹,到过几家大医院,看过很多医生,最后一家医院的医生对家人说:“没有办法,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吧。”
一天,一个姓刘的社员到大队卫生室请季医师看病,谈起他表叔害蛇胆疮,被医院回下来的情况。季医师把头摇得像拔郎鼓,说:“不可能,不可能,蛇胆疮又叫带状疱疹,很好治。”姓刘的说:“季先生,我让他家到这里来,能不能请你看看?”季医师听了,一愣,刚才说好治的,万一治不好声誉就毁了,医生最怕病人死在自己手里。转念一想,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做医生的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失手,于是说:“好吧,让他来,不过,不能包。”
第二天病人来了,直哼哼,声音很微弱,季医师撩起病人的腰部一看,腰部带肚子已经呈酱紫色了。他先给病人患处消毒,然后用麻油雄黄涂抹,用马尾针在病人两个大拇指骨节上各扎两针,接着开三剂中药,又倒点麻油雄黄药水给老刘,说:“药水一天查三四遍,三剂中药吃得了,好些再来,如果不好就不要来了。”三天后,老刘来了,没进卫生室就大声嚷:“神医,神医,季医师是神医!”季医生从药房里迎出来,知道病人有了转机,脸上摊开灿烂的笑容,头摇得像拨郎鼓,说:“不敢当,不敢当,什么情况?”姓刘的说:“已经能吃一碗粥了,也不大哼了,得亏你把他扳过来了。”季医师说:“他这个病耽搁下来了,要想好,起码要半个月,我再开10剂方子给你,在吃方子期间,有什么意外情况,随时告诉我。”季医师把方剂给了老刘后,开始处理其他病人,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时想着老刘的表叔,有时没事坐在办公桌椅子上看医书,经常抬头看门外,担心老刘来告诉他不好的消息。一连几天过去了,老刘影子都没有,他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为什么呢?因为他考虑到病人病情重,所以开药的时候汤头也下得比较重。
半个月,在季医师企盼中过去了。一天,姓刘的和他表叔,敲锣打鼓给季医生送锦旗,劈哩叭啦燃放鞭炮之后,姓刘的送上锦旗,表叔递上沉甸甸的两千元红包。季医师笑着收下锦旗,红包打死都不收,表叔抓着季医师的手,流着泪说:“你把我的命救过来了,一点穷心意都不要,大医院里的医生把我的礼钱收了,差点把我看死了啊!”季医师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我们有工资,凭什么要收红包!”敲锣的说:“你这个先生少有,据说一个儿子给老子做手术还要红包呢!”打鼓的附和:“我也听说过,像季先生这样的医生真少有!”姓刘的和表叔从季医师手里接住推过来的红包,千恩万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卫生室。
季医师一下子出名了,外省市都有人慕名而来,整天忙得不亦乐乎!季医师不用仪器,就凭简单的医疗器械,用偏方土办法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他叫一个中年妇女用白条布裹红军腿,治好了静脉曲张。他让一个妇女给12岁的孩子喝菜油散虫结驱虫。他用中药帮助病人排除胆结石,使病人勉了一刀之苦,省医疗费一万余元。他用银耳圈给人退眼睛里云翳……
消息传到县院院长耳朵里,亲自聘请他到医院坐诊。他开始不肯去,因为院长和他沾亲带故,碍于情面,去了。
他到了医院,仍然用他的简单医疗器械,仍然用一些土方法给人治病。有人向院长反映,说他从来不开检验单让病人查血象,做C丅,做B超,收费处会计反映,有的病人挂号到他那里看病,不买药。院长把他喊到院长办公室谈话,讲了别人反映的情况,他憨憨一笑,说:“不错,不需要做这个,查那个的,何必叫人家花那个钱,有的老百姓经济很困难。”院长脸上阴天了,说:“都像你这样,仪器就生锈了。”
他憨憨地笑着说:“听筒能听出来是什么病,指头能号出来是什么病,为什么要让人家东楼到西楼,楼上到楼下,跑来跑去花不该花的钱?”院长来火了,说:“医院不是寺庙,寺庙菩萨还收香火呢,你从明天开始,给病人看病必须开检验报告单。”季医师也火了,头摇得像拨郎鼓,说:“我做不到,我明天还回我大队的卫生室去!”季医师头一昂,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季医师回到大队卫生室,人们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米箩不蹲,蹲糠箩?他憨憨一笑,说:“蹲糠箩习惯了,还是糠箩好啊!”
有一天,中医院又聘请他坐诊,他婉言谢绝了,坚持在卫生室上班。后来卫生室更名诊所,他在诊所上班到满头银丝才退休。猪年尾鼠年头,武汉疫情爆发了,他看到钟南山院士在一线指挥医生抗疫救人,他恨自己没有翅膀飞到武汉去协助钟院士抗疫。
他宅家天天看电视,关注武汉,关注全国抗疫。正月底的一天,他在电视里看到县院抽调一批医护人员驰援武汉出征的情景,他心情非常激动,对老伴说:“咳,让我去多好啊!”老伴说:“你80岁的人了,政府不可能要大半截下土的人去的。”他憨憨地笑了,说:“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身体很结实,还有用呢!”那天夜里他一直没有合眼,天亮起床后,他和老伴说:“牛扣桩上也是老,县院抽不少人去武汉了,医院人手紧,我想去帮帮忙。”老奶奶说:“回炉的烧饼不脆了。院长不见得欢迎你,其他医生也许认为你神经有问题。”
老季把满是银丝的头摇得像拨郎鼓,说:“我不在乎这些,这次肯定要做回炉烧饼,遇到冠状病毒肺炎病人,把我的招数全使出来,用中草药治疗新冠病毒,让他们长长见识,多多救治患新冠病毒的人!”
——这篇小说寄新文学平台,被陈百贵社长改题目为《乡村名医季先生》推向城市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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