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用“阳光心态”掩埋那些消失的东西
——郑升家《天合康城随想》读解
安徽/王瑞东
一、不平整的路,未拆的院,打牌的老汉
诗的开头老老实实:黎光街,向北穿行,一片社区。道路“不算平整”——这四个字值千金。平整的路是给规划看的,不平整的路是给人走的。这里有“尚存未拆的私家小院”,榆树杨树之间,凉亭商店,无事老汉打牌聊天。
你闻到味道了吗?不是混凝土的味道,是树荫、老烟、扑克牌和闲话的味道。这是一个还没被格式化的地方。时间在这里走得慢,老汉们无所谓今天星期几。诗人没有抒情,他只是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摆出来:小院、榆杨、凉亭、商店、打牌的老汉。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推土机到来之前,匆匆记下地层里的每一件遗物。
二、一个叫巴克的保安,和他的手机号
然后出现了一个人:蒙古族保安,巴克。他请诗人帮他把手机号发给“约会的朋友”,还告诉诗人他的住宅门牌。这是一个极其脆弱的瞬间——一个保安,手机操作不熟练,请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帮忙发号码。他信任你。他把门牌也告诉你了。他不是在社交,他是在托付。诗人帮他发了。然后工作变动,自然失联。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没有人接住。
三、失联不是意外,是常态
“不久工作变动 / 他与我自然失联”——注意“自然”这个词。不是故意不联系,不是拉黑,不是吵架,是自然地失联。工作一变,手机号可能换了,地址可能换了,人生轨迹岔开了。你们曾经在某个下午共享过几分钟的信任,然后各自被生活的流水冲走。这不是悲剧,这是常态。但正是这种“常态”,比悲剧更让人说不出话。诗人没有去找巴克,巴克也没有来找诗人。他们成了彼此手机里一条没有备注的已发信息,躺在某个已删除的对话框里。
四、再次经过,面貌已改
“当我再次经过 / 从前的面貌已改”——这句话轻描淡写,但底下埋着一整座村庄。那些“尚存未拆的私家小院”呢?那些榆杨、凉亭、商店、打牌的老汉呢?那个叫巴克的保安呢?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天合康城”。名字好听:天人合一,健康之城。理念也漂亮:别让鸡毛蒜皮干扰情绪,美好生活需要阳光心态。
你听出哪里不对劲了吗?
五、“鸡毛蒜皮”是什么?
“别让鸡毛蒜皮干扰了情绪”——好,请问什么叫鸡毛蒜皮?不平整的路算不算?未拆的小院算不算?榆杨间的凉亭商店算不算?无事老汉打牌聊天算不算?一个叫巴克的保安托你发的手机号算不算?如果这些算鸡毛蒜皮,那么被抹掉的就不是违章建筑,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这些不算,那为什么它们都不见了?
这首诗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先用两节半的篇幅,仔仔细细地写下那些“鸡毛蒜皮”——路、院、树、亭、店、老汉、保安、手机号、门牌——然后在新社区的理念里,它们被归类为“干扰情绪”的东西。换句话说:你的记忆,你的偶遇,你与一个蒙古族保安之间那几分钟的信任,在这个新社区的话语体系里,不值一提。
六、“阳光心态”是最冷的刀
“美好的生活 / 需要阳光的心态”——这句话放在诗集里单独看,是一句心灵鸡汤。但放在这首诗的结尾,它就是一把刀。因为它在告诉你:别回头看了,往前看,笑一个,阳光一点。那些消失的东西,那些失联的人,那些不平整的路,都是你“心态”不够阳光才会在意的。
这是最恶毒的安慰剂:它不否认失去,它只是让你的失去显得不体面。你怀念那个小院?你心态不好。你想念那个保安?你不够阳光。你为“自然失联”感到一丝惆怅?你被鸡毛蒜皮干扰了情绪。
天合康城不是用砖砌的,是用“别想太多”砌的。
七、随想,终究是没有想完
诗题叫《天合康城随想》。“随想”两个字很诚实——它不是宣言,不是论文,它只是一些没有来得及想完的东西。诗人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地方变了,想起一个叫巴克的保安,然后听到一个关于“阳光心态”的说法。他把这些都写下来,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捶胸顿足。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这首诗成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板。它不重,但你想搬开的时候,发现它连着你胸腔里的每一根肋骨。
最后一句话:巴克不会住进天合康城。他的手机号你大概也删了。那些打牌的老汉,可能搬去了更远的、还没被“康城”吞掉的地方,继续打牌,继续无事。而你,如果还想记住他们,就别太相信“阳光心态”——因为有些东西,就应该留在阴影里,慢慢想,想到发酸。
(2026.05.16晚22:18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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