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务是条思念的河
文/王玉兰 图/董俊青
如果以隆务做背景写点东西,我大可以捡拾自己知道的说,而避开自己知之甚少的那一部分,但如果让我对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的万事万物一一道来,我还真没有那个本事。
黄南1.8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事情那么多,山川那么秀丽,景物那么美,文化底蕴那么丰厚,而我知道的也仅仅是九牛一毛。我爱黄南,真爱黄南,更爱隆务这片土地。我所爱的隆务是整个儿与我心灵相通的隆务。
很多时候,梦想自己拥有那么一种能力,那就是——但凡对喜爱的山水景物就能信手拈来作为诗句的诗人,把这些年我在隆务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美好,一字一句的都渗透在自己的文字里,渗透在自己的血液里。
然而,我不是诗人,底子又薄,也成不了大气,我将永远道不尽、道不明我的爱,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一次又一次深觉愧对隆务这片土地的缘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受这片土地的恩惠几十年,我辜负了这片土地的深情厚谊,内心里时常恐慌,觉得对不住它,对不住隆务的山山水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骨子里还流淌着那么一股倔强的血液,这是隆务河几十年来不断净化、浸润的结果。它们,使我时时不能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又去向哪里。是这座叫隆务的土地赐予了我灵魂深处该有的深情和日渐丰硕的生活。我没有办法像爱隆务一样去爱任何一座城市,因为我心中有黄南、有隆务、有哺育我成长的草原牧场。
故乡湟中,省城西宁,一小一大,一处是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是我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是我血脉的源生地。一处是我长期居住的地方,因为各种原因,最终在这里安家的地方。二者于我同样重要。湟中我不常回去,但从未远离,对于那里的情况,我只是略知一二。与其说我是故乡湟中的女儿,不如说我是它匆匆的过客。是的,我像极了过客。
省城西宁,高楼大厦,车来车往,商贾云集,人来人往,不乏现代,与时俱进。尽管它包容万象,较之故乡热闹,也难掩其复杂、生冷和空旷。
想到这里,还真是觉得只有隆务,也只有隆务有那么多我摸得着、看得见的安适。面朝隆务,身后是悠久灿烂的民族文化,眼前是一路奔涌的滚滚河流,在这里,我可以心无旁骛,无欲无求的安坐。
隆务也有动静相宜的热闹,这里的热闹比不得大都市的繁华,却有令人惊羡的自然惬意。这里的热闹既不拥挤,也不憋闷,既色彩浓郁,也不凌乱。在隆务,有很多空间适合自由呼吸。老街、古堡,滚滚河流。唐卡、堆绣,绵长藏戏。六月会、於菟,非遗灿烂。
每一样皆为民族文化的精华,民族智慧的象征,民族精神的结晶。老街依隆务河而存,是同仁市、也是黄南历史发展的目击者和见证者。
依山建寺、寺下建城、城居河畔的山水格局使隆务历史文化街区、隆务寺、西山和隆务河勾勒出一幅密不可分、彼此相融休戚的和美画卷。在隆务老街,一种居家处世的朴实温馨扑面而来。难得一座古城,一条老街还能保持古朴纯真的风味。
我极爱这样的幽静与温暖。走进老街,就走进了一段寂静的时光。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在岁月绵长的回廊里,在历经时间检验、过滤和沉淀的历史文化里,在旧时光与现代化日益繁盛的交错碰撞下,难得老街存留下最原始的历史韵味和文化光影。
当钢针穿破腮帮,扎进脊背,当隆达纷飞,海螺悠长,藏族同胞在漫天的桑烟缭绕中,跳起铿锵有力的拉什则神舞,一切都弥漫在肃穆神秘的氛围之中,此时,空气中氤氲着热闹肃穆的氛围。这是每年农历六月十五至廿五日,隆务河两岸以四合吉村为先的郭么日、年都乎、吾屯、浪加、瓜什则、保安下庄等20多个土族、藏族村寨依次接力举办的六月盛会。这种融宗教、祭祀、娱神、娱人与一体,被藏语称为“六月勒瑞”的盛大祈福活动,流传已有一千四百多年。作为藏区独有的民俗文化,六月会寄托着热贡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神灵的敬畏,对自然万物的崇拜和祈福。这种原始的、历史悠久的、充满神秘力量的民俗活动,使六月的土地在欢腾祥和的季节中迅速升温,并积蓄成这方子民坚定信念和执着追求的不懈力量,不断奋发、不断赶超。
比起六月会,“於菟”带给人的感受更加不可思议。在我看来,於菟这种珍贵的历史文化遗存,更像时代缝隙中遗漏的一束光。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於菟,是隆务镇年都乎村尤为重要的图腾仪式。寒冷的冬月,年轻男子脱光上身、挽起裤管,面涂虎豹斑纹,头发扎成毛刷状,腰挎刀具,两手各持一长杆,形似愤怒老虎。以凝重、豪放、粗犷的姿态和舞步,再现老虎姿态。期间,舞者翻墙入户,肆无忌惮搜寻食物,每家每户会准备好中空的烧馍,煮好的羊肉供“神虎”享用。舞者找到食物,衔在嘴里,摇头摆尾,又做老虎吞食状。如果村民家中有病人,他们还会从病人身上跳过,以示驱走病魔。其场面之宏大,气势之非凡,令人无不惊叹咂舌。
作为原始的、万物有灵的宗教文化观念在民间艺术中的遗存,於菟历史悠长、恒久古朴,成为土族傩文化的“活化石”。我想,只有置身其中,才会真正感受到於菟这种祭神仪典的庄严性和不可复制性。
当於菟走完整个村庄,当黄昏降临,驱逐完所有妖魔的於菟便舞出村庄,舞向隆务河畔,在刺骨的河水中净洗身躯,到此为止,邪气晦气统统被冬日凛冽的隆务河、隆务镇、热贡皆受到大自然的极度宠爱,这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也是被艺术精心选择的土地。这里是青海省藏文化和旅游资源最为富集的地区之一,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热贡艺术的故乡,也是青海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最丰富的地区。
六月会、於菟、唐卡、堆绣等诸多名目繁多的非遗文化中,黄南藏戏独树一帜。对于藏语,我是个门外汉,然而,不懂藏语的我却酷爱藏戏。在黄南、在热贡,藏戏有自己生存的人文及自然生态环境,历代艺人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总结出各种行当及成套表演程式、手势指法、生活素材动作等,形成了藏戏剧种独有的艺术风格。因为部分剧目中还将歌剧、哑剧等表演手段揉合在一起,用多种手段塑造艺术形象和展开剧情,因此,即便不懂藏语,在我看来,观看剧目,读懂故事情节也是完全不受语言环境的影响的。
我尤为喜爱剧目中融入的寺院诵经音乐、当地民歌、舞蹈等元素。这些具有鲜明时代和地方特色的民族文化,使藏戏在黄南赢得很大一部分受众。《智美更登》《郎萨姑娘》《文成公主》《意乐仙女》等藏戏剧目我是看过的,我还清楚的记得在一年春节前,也曾跑去扎毛乡观看《智美更登》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很认真的看完一幕藏戏。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真想再观看一次藏戏,无论哪一场剧目都可。
在黄南,在热贡,留下我足迹最多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隆务河畔了。现在的隆务河,早已不是昔日萧条的景象。隆务河河道及两岸的生态环境,把隆务老街,把整个隆务镇囊括在宜居宜业的自然生态中,既满足城市发展的需要,又保持了自然风貌。位于河道的特色生态走廊,经过整体改造提升,之前的老街上遗存的古迹,大到古建、古铺,小到一面夯土墙、一棵古树、一块古匾,都尽力得到修缮和加固,以期传之久远。隆务河两岸逐渐热闹起来了,而在黄南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我,离这片土地却越来越远了。
如今,生活在老街区的居民越来越少了,值得庆幸的是,驻足或路过这里,却能听到南腔北调,来自不同地域和不同民族的人们业已逐渐爱上这片丰饶的土地。而那些坚守在这里的人们,仍然延续着固有的经商习俗和生活习惯,把老街特有的人间烟火铺陈成一道风景、一份乡愁。这何尝不是一座城市充满活力的表现呢。
春夏秋冬,风雨阴晴,多年来,我时常站在隆务河边,看一条河,也看一座城。隆务河是隆务地区的命脉,是热贡这座城市的眼睛。隆务河在改变,热贡在改变,黄南在改变,我的生命之河已与隆务河的波浪汇合,而且再也舍不得分离。拥有河流的人是多么幸福啊,隆务是条令人思念的河,我的思念,常常在回忆的褶皱里蔓延,再蔓延。它有自己的柔情,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人脉。像我这样的一个精神贫乏的人,或许只有回到隆务才会具备一点温热的思想。
不怕人笑话,在离开隆务的日子里,还真有点想念隆务。原谅我,肆无忌惮地认领了隆务这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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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玉兰,青海湟中人,笔名寒月、于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海作家协会会员,青海作协第九届委员会委员。黄南州作协副主席。诗文见诸报章杂志。出版散文集《时光里的碎语》《一个人的河流》。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