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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题字:葛裕钧(江苏)
著名书画家

刊头题画:张建新(山东)
中国书画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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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头题词:漆爱礼
中国书法名家
作者简介
许致勃,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退休前常在省内外报刊发表作品并多次获奖。退休后仍然喜爱写作常在报纸或网站发表文章,曾获中国散文网一、二、三等奖。曾连续17年参加全国高考评卷,有论文发表。西安市影评协会会员,西安市中小学影评协会理事,多次担任西安市中小学影评竞赛评委。《写作导报》、《读书报》特约撰稿人。有三部合著出版,多年次与人合作参加《中学语文教学》(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初中语文毕业复习特刊专版编写。

作者风采

许致勃散文作品选
雨落浔阳思古今
许致勃
火车从南昌一路向北,窗外掠过的是赣北平原的田野——尚待插秧的稻田、星星点点的村庄、偶尔闪过的小河。四月一日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我抵达九江这天,天色却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午一点多,列车准时到达九江站。我匆匆找到住处放下行李,简单吃了一些填了填肚子,顾不上歇脚,便径直朝着长江边赶去。
这一段长江,古称“浔阳江”。江风裹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最先望见的是那座三层楼阁——浔阳楼。青甍(méng,屋脊、屋栋)黛瓦,飞檐翘角,檐下还挂着几盏灯笼,一派宋代民间酒楼的热闹气息。楼身三层,四面有围栏,可以凭栏远眺。楼并不算高,但矗立在江岸上,自有一股镇守大江的气势。现存的浔阳楼,是20世纪80年代的仿古建筑,重檐歇山顶,梁柱斗拱,丹漆饰面,古朴典雅。我绕着楼走了一圈,没有进去——我想把登楼远眺的感觉留到明天。
沿着江岸大堤上的围栏向东走,天色开始灰暗下来,江面浩浩汤汤,雾气弥漫。看着大大小小的轮船东来西往,忙忙碌碌,情不自禁地伫立岸上,想着唐·黄滔《九江北岸遇风雨》写大雨欲来的长江江面那几句诗“九江阔处不见岸,五月尽时多恶风。”心潮澎湃,这诗人的描写太绝妙了。
再往前走,锁江楼和锁江塔的身影出现在阴雾之中。塔身微微倾斜,当地人管它叫“九江的比萨斜塔”。
走近看,塔为砖石密檐结构,挺拔刚健,共七层,每层都有小窗。据说这是明朝万历年间建的,为的是镇住江里的蛟龙,保一方平安。六面七级形制与"镇水"功能,反映明代风水观念对建筑的深刻影响。
塔身微微向东北倾斜,像一位倔强的老兵,在江风中伫立了四百多年。
一旁的锁江楼是后来重建的,仿的是明代样式,楼前铸了铁牛,古朴中带着几分肃穆。咸丰年间,太平军的炮火把楼阁轰毁了,唯独这座砖塔挺了下来,抗日战争时日军的炮击也没能将它打倒。
我站在塔下看了许久,看不清传说中的弹痕,但那股子顽强倔强的气势,却在暮色中愈发分明。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密。我原计划还要去琵琶亭,去看看那个让白居易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地方。可雨实在太大,江风又急,我只能作罢,悻悻地回了住处。
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虽然没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更高的境界,但是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明天不能再耽搁了。
第二天醒来,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草草吃了点儿饭,我就撑了伞出门,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先去的是琵琶亭——这是我此行最想去的地方。琵琶亭是仿唐建筑,出檐深远,屋顶平缓舒展,色调以灰、褐为主,屋顶青灰,廊柱深红 ,显得雄浑大气。亭子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江面,和昨天看到的宋式浔阳楼、明式锁江楼截然不同。江州司马的青衫,曾在这里被泪湿透;浔阳江头的秋夜,在这里成为一个永恒的文化意象。
虽然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游客,但是雨中的琵琶亭格外清冷,有人撑着伞凭栏远眺,向着雨雾里江流上下的巨轮,努力的张望,终因雨势太大不敢久留。
我站在亭前,看着雨帘从檐角垂落,恍然让我明白了“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意境——虽然眼下是春天,但那种清冷、萧瑟与孤寂,却是相通的。
二、三层大厅主要是“江州司马白居易”主题展,以白居易(公元815年·唐元和十年被贬江州),在江州期间的诗文创作为內容,以《琵琶行》为重点。
亭内还有一幅巨大的金箔碑刻,是毛泽东手书的《琵琶行》。老人的字龙飞凤舞,把“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苍凉,写得酣畅淋漓。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想起白居易被贬江州时的失落,想起那夜琵琶女的弦上哀音,想起那句“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中国文人即便在“独善其身”的困顿中,也未曾熄灭“兼济天下”的微光——千载之下,依然让人动容。
从琵琶亭出来,雨势不减。我又折回锁江楼——这次要好好看看昨天的那个锁江塔,还有昨天没认真看的那座建筑。
九江,山拥千嶂、江流九派,誉称“天下眉目之地”。长江过境152千米,江西五条河汇鄱阳湖后经九江入江,古代诸多称谓都与水相关。大江大湖哺育九江,水之利带来鱼米之乡的兴盛,水之患则锤炼出抗击洪水卫护家园的抗争精神。九江的历史,正是一部人与水相依、相争、相谐的历史。
自明代矗立的锁江楼与塔,正是九江人锁江治水、护卫家园、追求美好愿望的见证。锁江楼里举办的数字文化体验馆用现代影像技术为观众展现了九江人民一段上下千年、精彩纷呈的“水之旅”。
看完了这些展示之后,再看锁江塔坚毅倔强的立在雨中,比昨晚看得更真切。塔身倾斜看得更加明显,像一位微微弯腰的老者,在浔阳江风中伫立了四百多年。塔旁重建的锁江楼,楼前新铸的铁牛(原本的四尊铁牛,早就沉入江底了),一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更让我触目惊心的是在锁江塔旁边,离江岸不远的水中,矗立着一座圆形的建筑,就像一座水文纪念碑。它半截浸在江水里,半截露在外面。最显眼的是它的顶部——那是一座三层楼阁式的建筑,有连廊通道连接着岸边的堤岸行人大道。
我站在连廊上,隔着雨幕望过去。整座建筑的下半截淹没在江水中,水面上露出的部分,墙体上留着深深的带着泥沙的水流过的印痕。那些勒进墙体的水痕——它不是轻轻拂过,而是像一道道伤疤,记录着江水曾经疯狂的高度。
从接近水面的地方开始,墙上的泥水痕迹一层一层地变化。越往下、越靠近水面,痕迹越重、越深、越清晰,是江水日复一日浸泡留下的印记。越往上,痕迹累累,越分不出层次,渐渐变成一道很宽的泥土色,非常清晰。
再往上没有了泥土的痕迹,一道层高一米多的亮白色,在离水面大约两层楼高的位置,跟它上面的水泥墙原色有明显的界线。这一道线,格外分明——虽然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来。那道水痕,已经超过堤岸第二个平台,快接近了江岸的高度,几乎快要够到上方堤岸上人行大道旁边的护墙了。
我站在连廊上,久久地望着那道水痕。目测一下,从现在的江面到那道水痕之间,差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现在的长江已经够汹涌了,翻滚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响声。雨时大时小,江面上的景象也跟着变幻:有时候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能朦朦胧胧地看到船只的轮廓和长江大桥的半截身影。大大小小的船只在雨雾中来来往往,汽笛声断断续续。
江水曾经涨到那么高,两层楼高。比现在的江面高出整整一大截。
我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1998年的夏天,这里的江水该是怎样的气势?那座圆形建筑上留下的那道最高的水痕,是不是当年洪水肆虐留下的的水位线?
我查过资料:1998年8月7日,九江大堤4-5号闸决口,九江市区的城防堤(四号码头附近)洪水涌入城西。数万军民奋战五天五夜,用沉船、抛石、钢木土石组合坝,硬是把决口堵上了。子弟兵们跳进洪水,手挽手组成人墙……这些文字我以前读过,但站在连廊上,望着那道水痕,它忽然有了重量。古人建锁江塔,用风水信仰来“镇”水患;而到了1998年,人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把洪水挡了回去。锁江塔没能镇住蛟龙,锁江楼也没有锁住洪水,但这座城市的人,做到了。
雨还在下,我站在连廊上,望着那座建筑上的水痕,对着那塔,站了很久很久。
······ ······
最后登上浔阳楼。楼上展览展示了《水浒》中主要情节及相关的江州风物,再现宋代江州鲜活的城市文化生活。二楼展厅里,一套景德镇烧制的108将陶塑堪称“镇楼之宝”。那一尊尊釉彩小人,眉目生动,杀伐气势未减分毫。仿佛感觉到了水浒好汉“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江湖义气,心生一团疑问:这与九八抗洪“人在堤在”的集体血性,是不是同一条文化血脉里淌出的基因?
二楼还有宋江题反诗的蜡像场景,那个“敢笑黄巢不丈夫”的押司,正在墙上挥毫泼墨。我知道这只是小说家的虚构,可站在那个位置,透过雨幕望向江面,忽然觉得:千百年来,多少失意的人曾在这江边徘徊?白居易失意于仕途还没完全丧尽“兼顾天下”的胸怀,宋江失意于命运却“敢笑黄巢不丈夫”,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商人、游子、戍卒……他们都曾面对这条浔阳江,把自己的愁绪说给江水听。
但从锁江塔那边走来,我心里装着的不止这些。我还想到了另一些人——那些在1998年夏天跳进洪水的人。他们不是失意者,他们是抵抗者。他们面对的不是人生的愁绪,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吞噬生命的天灾。他们用沙袋、用钢管、用身体,在这条大江面前,守住了这座江城。
从浔阳楼出来,雨渐渐小了。江面上过来的一艘艘货船,汽笛低沉,缓缓东去。远处的九江长江大桥终于露出了全貌,像一个湿漉漉的巨人,横跨在江面上。
第三天,我从它处归来,准备坐火车去武汉。
离开九江之前,我又一次来到了江边。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江风比前两天小了些,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沿着江岸慢慢地走,从浔阳楼走到锁江塔,再从锁江塔走到琵琶亭。三座楼依次挺立在江岸上,风格各异,却又和谐地融在一起——宋式的玲珑、明式的古朴、唐式的雄浑,像是一首跨越千年的三重奏。
我又站到那座圆形建筑对面的连廊上。江水退了一些,那道水痕显得更高了。它静静地留在墙上,像一道帷幕裹着整个儿圆形的墙,仿佛要悄悄地告诉我: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我想起白居易离开浔阳时写下的诗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带着失落离开,却把一条江的名字写进了文学史。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站在同一个江边同样的地方,带着另一种不同的心情——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这座城市,这条江,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有诗人的泪,有英雄的血,有天灾面前众志成城的呐喊,也有平凡日子里日复一日的流淌。我来时带着一肚子书本上的故事,走时却觉得,那些故事都鲜活了,活在这江风里,活在这雨雾中,活在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砖石上——也活在那道模糊却从未消失的水痕的深沉的底色里。
火车驶离九江时,天又阴了下来。我隔着车窗最后望了一眼江岸——浔阳楼、锁江塔、琵琶亭,一个个从视野里退去,退进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江还是那条江,只是看江的人,心里装了好些不一样的东西。(3965字)
—— 2026.05.09 许致勃 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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