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笔架山下谒诗魂
——巩义市杜甫纪念馆记游
张兴源
起草这篇散文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余光中先生。
这位生在南京、浪迹海峡两岸、最终长眠于高雄的乡愁诗人,曾在一首著名的诗里写道:“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他不知道的是,他写这首诗时,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的诗人杜甫已经在这里——在黄河与洛河交汇处不远的地方——等了将近一千三百年了。而这巩义市(旧名巩县)笔架山下一孔小小的砖砌窑洞,便是那位“诗圣”最初发出啼声的地方。
一
笔架山不高。三峰并立,形如笔架,静静地卧在巩义城外的田野上。我站在山下的广场上,仰起头来看它——这小山,竟与我所熟悉的陕北的山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都是黄土堆起来的,都是沟壑纵横的,都沉默着一千多年的风霜。可陕北的山高踞在西北的天穹下,刮的是粗犷的西北风,唱的是一嗓子能翻过几道梁的信天游;而笔架山下,吹的是中原温润的风,流淌的是河洛千年不息的文脉。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就这么隔了千山万水,在这位诗人身上相遇了。
我的目光从笔架山收了回来,落在广场正中央那座花岗岩雕像上。那是杜甫——手捧书卷,目光深邃,眉头微蹙,仿佛仍在忧思着天下苍生。这尊雕像高达四米七,由雕塑家崔开宏创作监制,艺术大师刘开渠先生指导而成。雕像手法细腻,线条流畅,神情沉重,形象逼真,基座高三米,让谒者必须仰视。我站在它的面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北方的秋阳正当头顶。阳光从笔架山巅斜射下来,将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的脚下。我忽然间觉得,这不是一尊冰冷的石像——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正站在这里迎接着每一个像我一样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他那微微攥紧的右手,他那稍稍前倾的身躯,他那仿佛刚说出几句沉痛诗句而正要合上的嘴唇——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我看见他那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不是花岗岩的纹理,那是大唐的风,吹了一千三百年,还在吹。
风中有声。什么声音?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愤激,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号。是四十岁后的杜甫,在颠沛流离中发出的那一声声沉郁顿挫的叹息。
我抬头望去,笔架山在秋阳下闪着金光。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杜甫诞生窑”五个大字,镶嵌在窑洞的门额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窑洞,是巩义市站街镇南瑶湾村笔架山下一孔砖券窑洞,坐东向西,深约二十米,是后人认定的杜甫出生之处。我一步一步走近它,脚步很轻——我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窑洞很深。由外到内,从光明到幽暗,仿佛时间的隧道。洞壁上砌着青砖,洞顶是砖券的拱形,最里面立着一通明代石碑,上书“唐杜工部讳甫位”。窑洞冬暖夏凉,据说杜甫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与少年。“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是那个上树摘枣的孩子,在窑洞前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谁也不曾想到,这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日后会成为中国诗歌史上的一座万人仰视的大山。
而这个孩子,就出生在巩县东二里的这个窑洞里。那是唐睿宗太极元年——先天元年正月,公元七一二年的春天。在此后的岁月里,他走出这窑洞,走出巩县,走出洛阳,走出了让他魂牵梦萦的中原。
此刻,我就站在这窑洞前。我不知道这孔窑洞是否真是当年杜甫生活的原貌,或者说,它也许跟成都的杜甫草堂、延安富县的杜公窑、各地争相认领的那些杜甫遗迹一样,更多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是后世对这位伟大诗人最深切的纪念。然而这窑洞是真实的,笔架山是真实的,巩义市的这片土地是真实的——杜甫确实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少年,从一个少年变成了诗人。
走过诞生窑,穿过一道拱桥,便来到了“诗圣碑林”。这是一栋长达一百二十米的长廊,由启功先生题额,廊内镶嵌着石碑一百二十余通,内容大都为杜诗,真、草、隶、篆,古今书法各具特色。我放缓了脚步,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这些杜诗,我太熟悉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可看着这些铁画银钩的书法,我忽然难过起来——杜甫在世时,可曾看到过这样的盛景?他和同时代的大诗人李白齐名,那是后世的事。他被称为“诗圣”,更是明代以后的事。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他的诗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盛唐的审美,崇尚的是李白那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飘逸,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豪放。而杜甫的沉郁顿挫,太沉重了,太苦涩了,与长安城里的纸醉金迷,似乎格格不入。
史载,殷璠编选《河岳英灵集》,高仲武编选《中兴间气集》,韦縠编选《才调集》,皆为唐人诗选,却对杜诗视而不取。那时的杜甫,不过是一个仕途失意的小官,靠着做“左拾遗”那点微薄的俸禄勉强度日。“拾遗”——听听这官名,就是一个给皇帝提意见的闲差。他官做不大,家也养不好,四处飘零,寄人篱下,最后竟然病死在湘江的一条破船上。
这是多么凄凉的晚景!
二
我一介书生,从小在陕北的山沟沟里长大,从小学生读到研究生,从一个放羊娃成长为党报记者和国家级作家,这一路走来,我深知文化人的清苦与寂寞。可我的清苦,说到底尚有体制的温存与亲人的关怀,我与杜甫的时代隔着一千三百多年,可我感受得到他那份深重的孤独——那是被他的时代遗忘的孤独,是被本属于他的诗坛轻视的孤独,是一个绝世天才不被理解、不得唱和、不可放歌的孤独。
可是,伟大从来不需要同时代的认可。真金不惧火炼,真诗不惧岁月。杜甫死后,第一个发现他价值的人,大概是那个叫樊晃的进士。他将杜甫的诗作搜集编集,让这些沉睡的诗稿得以流传于世。此后,他的晚辈元稹、白居易、韩愈,一代又一代的诗人为杜甫正名。元稹为杜甫写的墓志铭中说:“至于子美,……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这是多么高的评价啊!
到了宋代,杜甫的地位更是一路攀升。苏轼、王安石、黄庭坚等大文豪,无不对杜甫推崇备至。陈师道甚至说:“学诗当以子美为师。”从此,杜诗成为历代诗人学习的典范。而“诗圣”这一尊号,大约始于明代孙承恩。从此,杜甫与李白齐名,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双子星座,“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这是韩愈写给他们的最高的赞礼。
而且,杜甫的影响远不止于中国。他属于全世界。他的诗被翻译成英、法、德、日、韩等各国文字,在全世界流传。哈佛大学教授宇文所安认为,杜甫可以与莎士比亚和但丁比肩,属于“创造了评判诗歌的标准”的诗人。美国现代诗人雷克斯罗斯说,他的诗歌“毫无疑问地主要受到杜甫的影响”。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报道中说:“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一个与杜甫完全匹配的人物,一个体现了整个文明的情感与道德感的人物。”
而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郭沫若先生。我第一次系统阅读关于杜甫和他的作品,就是郭沫若先生的《李白与杜甫》。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事。那个时候,我正在志丹县中学读高中,我从校图书馆借出了郭沫若先生的这部书,如获至宝。那个年代,好书是稀缺的资源,能在满山荒草间读到这样的书,简直就是精神的浪漫与奢侈。郭老在书中对李白推崇备至,而对杜甫则不无微词,甚至有一种刻意的贬抑。他说杜甫是“封建社会的卫道士”,说他对农民起义的态度是“地主阶级的偏见”。
郭老前后矛盾,当年他盛赞杜甫是“诗中圣哲”,后来又对他横加指责。这事儿令后来的研究者困惑了很久。或许,那是时代的烙印,或许,那是文人之间一种说不清楚的偏见。但无论如何,郭老为成都杜甫草堂写过的那副名联,却真实地道出了杜诗的灵魂:“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这才是真正的杜甫。
正因为喜欢杜甫,此后我便一发而不可收。我读过的、买过的、藏过的各种版本的杜甫集,已经记不清有多少种了。最全的是由萧涤非先生主编的《杜甫全集校注》——山东大学的一个重大项目,从一九七八年立项,到二〇一四年出版,历时三十六年,皇皇十二巨册,近七百万字。萧先生早年研究汉魏乐府,中年后专治杜甫,一九五六年即出版了《杜甫研究》,由此奠定了他在杜诗研究领域不可动摇的地位。他去世二十年之后,这部耗尽他一生心血的《校注》才终于面世。如此漫长的编校过程——三十六年的光阴——不是谁都能等得起的。可等得起的,才是真学问。买到这部书的那一天,我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座山。我仿佛不是读杜诗,而是读这三十六年不知寒暑的编校者的心血。
三
我是延安人。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陕北土地上,也有杜甫的足迹。
公元七五六年,安史之乱爆发。杜甫携家带口,从奉先(今蒲城)一路逃难,跋涉千里,最终在鄜州(今陕西富县)找到了一个安身之所——那是一个叫“羌村”的小山村。他在这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羌村在富县西北方向二十余里的深山老林里,三面环山,一条小河从脚下流过,是一个可以躲藏可以休憩的地方。杜甫在这里写下了《述怀》《羌村三首》《北征》等名篇。“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正是对这里、对家人的思念。“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这是杜甫回到羌村时与妻儿重逢的情景。那个曾经“一日上树能千回”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面容沧桑、心事重重的壮年人了。
而我,延安人。出生在安塞镰刀湾,成长在志丹县的张渠。陕北的大山沟沟我爬过无数遍,我被调进延安日报社以后,鄜州那个地方也去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路过富县,我都会想起杜甫。我总觉得,那座名叫羌村的小山村,跟我童年放羊的那些山沟沟,应该差不多。一样的黄土高坡,一样的沟壑纵横,一样的炊烟袅袅,一样的鸡鸣狗吠。那个从四川逃难北上、在陕北土窑洞里写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老杜,跟我在志丹放羊时趴在地畔上发呆的少年,在灵魂深处,其实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都是从贫贱处走过来的,都尝尽了人间苦辛,都是一边忍受着命运的摧折,一边用笔记录着底层百姓的血泪。
这是我对杜甫之最深感情的来源。
后来杜甫离开羌村,北上投奔新即位的唐肃宗李亨。他路过延安,在七里铺的一个小石湾里“枕鞋夜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把他走过的川道取名“杜甫川”,并在那里修建了“杜公祠”(此祠如今已迁至延安市宝塔区南桥)。北宋年间,一代名臣范仲淹担任延州知事,在石壁上题刻了“杜甫川”三个大字。我无数次的从杜甫川走过。每当走过那道川,看到“杜公祠”三个字,我就想起他为救国难、不顾死生的悲壮。《旧唐书》记载:“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谒肃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遗。”那时的杜甫,早已不是“骑马倚斜桥”的少年了,他是一个被时代催老的人,可他的心,从来没有老过。
四
公元七五九年冬天,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携家南下入蜀。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在朋友的帮助下,营建起一座茅屋——就是今天的“杜甫草堂”。他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年,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成都草堂后来多次重修,早已不是唐代的原貌,可人们依然络绎不绝地前往瞻仰。因为那里有诗人曾经留下的体温,有他“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愉悦,有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忧叹。茅屋虽破,诗心犹在。甚至在四顾苍茫、身世飘零之际,他依然在想着天下的寒士。
一个瘦弱的诗人,一个寄人篱下的老人,却有着这般宽广的胸怀!我想,这才是杜甫之所以成为“诗圣”的根本原因。不单单是诗写得好,还因为他有一颗滚烫的心,因为他的心里装着黎民百姓,装着天下苍生。
公元七七〇年。杜甫在湖南耒阳附近的湘江舟中去世。终年五十九岁。身后灵柩归葬河南偃师的首阳山,后来迁回巩县邙岭,与儿子宗文、宗武葬在一起。偃师那个地方,也是杜甫曾经住过很久的地方。唐开元二十九年(公元七四一年),杜甫三十岁,从山东回到东都洛阳,在偃师西北的首阳山下建了几间窑洞,娶了妻,安了家,住了十三年。他的先祖杜预、祖父杜审言,都安葬在那里。杜甫对那个地方感情很深。今天的偃师杜楼村北,仍有杜预墓和杜审言墓,还有一处据称为杜甫之墓。
除了偃师,除了成都草堂,除了富县的羌村和延安的杜甫川,杜甫还曾在湖南的耒阳、重庆的奉节等地居住过。可以说,他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是一路逃难、一路写诗的一生。他行过的地方,都成了后人凭吊的圣地。他写的诗,都成了千古传唱的名篇。
人民热爱这位伟大的诗人。因为他是从人民的苦难中走出来的诗人,他是用人民的语言写下人民心声的诗人。他不粉饰太平,不迎合权贵,不为自己谋取私利。他一辈子都在为黎民百姓奔走呼号。他的诗,是一部唐朝由盛转衰的“诗史”,是一个知识分子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精神记录,更是一个伟大诗人面对芸芸众生时,把灵魂像火炬一样高高擎起的时代模板。
这就是巩义市杜甫纪念馆广场上那座塑像告诉我的全部内容。
五
此刻,我又站在那尊塑像前了。秋阳已经西斜,夕光将笔架山染成一片金黄,将杜甫的身影拉得更长了。从窑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鄜州,从鄜州到延安和安塞,从安塞到秦州,从秦州到成都,从成都到夔州,从夔州到湖南——那长长的身影,是他漂泊的一生,是他在乱世中追寻光明的一生的苍凉写照。
我想起五十多年前,在志丹张渠的山峁上放羊的我。那时的我,怀里揣着一本《李白与杜甫》,坐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我哪知道,多年之后,我会站在杜甫的家乡,站在他的诞生窑前,站在他的塑像之下,用一颗已经有些苍老的心,来与这位千年前的伟大诗人对话?
一个人从放羊娃成长为研究生毕业的党报记者,从山村穷小子成长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这中间的路有多长,我自己最清楚。每当想起那些年的孤独、迷惘、挫折和希望,我都会想起杜甫。他的一生比我苦难百倍,他的成就比我高出万倍,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写诗,从来没有放弃过用诗歌去关怀人间的疾苦。我想,这就是我要向他致意和致敬之处。
不远处,有人在吟诵杜甫的诗。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是哪一首。但我仿佛听到了“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是一个老人在夔州的山巅上,面对滚滚长江发出的感慨。那声音穿透了一千三百年的时空,穿越了河南与陕西的距离,传到了我的耳中。我在笔架山下凝神静听,竟听出其中有些回响,是来自延安的“杜甫川”,来自富县的“羌村”,来自成都的“浣花溪”——
那是一千三百年的回响,是无数读者心灵碰撞的回响。
余光中先生还写过一首诗,叫《寻李白》。他说:“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 就是半个盛唐”。这说的是李白。可是如果要写杜甫,也许要换一种写法。杜甫不怎么喝酒,杜甫喝酒要发愁;杜甫不怎么亮剑,杜甫拿的是他如椽的巨笔。可他那一支笔,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刺向权贵的咽喉,刺向不公的制度,刺向所有让黎民受苦的恶势力。
他是用笔作剑的诗人,是用诗作史的圣哲。
我该走了。夕阳已经落到笔架山的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酡红。广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在轻轻地吹。我最后一次走到雕像前,默默地鞠了一躬。
别了,杜甫。别了,笔架山。
我回头再看最后一眼。晚风中,那尊雕像仿佛动了动嘴角,似乎在说些什么。我竖起耳朵,听不清。但我终于明白了——
那就是杜甫最后的诗句。
一千三百年来,他一直在说,一直在吟唱,一直在呼唤。
人民,听懂了。
我,也听懂了。
夕阳西下。从笔架山到延安,还有几百公里的路程。但我知道,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走不出杜甫那深情的目光——那颗穿越千年依然滚烫的诗心,照耀着每一个在人生道上奔波的人。
这目光,比笔架山更高;这诗心,比黄河更远。
此去经年,笔墨不停。
那就以一篇小文,向这位千年前的诗魂致敬,向所有心怀天下苍生的诗人们致敬。
2026年5月中旬大病初愈后草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