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仰望与对视之间
——读岳定海先生历史文化散文有感
覃正波

岳定海先生的这组历史文化散文,以“祖国天空十颗星”为题,为十位中国历史文化巨人立传。从庄子到曹雪芹,跨越两千余年,他以饱含深情的笔触,带领读者完成了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朝圣。读罢掩卷,我被一种强烈的感受所笼罩:这不仅是散文集,更是一位当代文人向先贤致敬的精神仪典。
一、仰望的姿态:巨人肩上的虔诚者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有一种鲜明的“仰望”姿态。他将庄子、孔子、司马迁、曹操、李白、王维、嵇康、苏轼、杨升庵、曹雪芹称为“祖国天空的十颗星”,这个比喻本身就暗含着仰望的视角。在他的笔下,这些历史人物不是书斋里冰冷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存在。
写庄子,他先是坦言“为能够看一眼这个古人的身影,我用了几年光阴”,这种时间的长度暗示了精神追寻的艰难与虔诚。写李白,他在江油青莲“陇西院”的太白楼前“泪水剎那涌了下来”,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无法遏止。写苏轼,他直言“苏东坡是蓝天”,这个比喻大胆而贴切,因为蓝天是我们可以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这种仰望的姿态,源于岳定海对这些文化巨人的由衷敬畏。在《抱愧曹雪芹》中,他写道:“想到曹雪芹在风雪交加之夜伏在破桌边写《红楼梦》,唯一可果腹的仅有苦涩的白酒。我心揪着疼,曹先生,让我替你倒一土碗,好吗?”这个“倒一土碗”的细节,将仰望者的心情具象化了——那不是冰冷的崇拜,而是带着体温的、可以感同身受的悲悯。
但岳定海先生的仰望并非盲目。他在《曹操观沧海》中,敢于直面这位历史人物被“妖魔化”的现实,并引用鲁迅、郭沫若的观点为其辩护:“依我看,曹操就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这说明他的仰望是建立在独立思考之上的,是经过理性审视后的文化认同。
二、对视的温度:与古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如果说“仰望”构成了这组散文的基调,那么“对视”则赋予了它独特的温度。岳定海不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史家,他试图与这些历史人物建立起某种精神上的对话关系。
在《青莲出诗仙》中,他写道:“李白诗人,我分明看见了你飘飘若仙的身影,请等一下,我们一路快乐同行。”这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邀约,是当代文人与盛唐诗人的心灵共振。在《苏东坡与北宋的蓝天》中,他感叹:“高贵的人必然有颗强壮的心灵,那么这只神出鬼没的‘飞鸿’呢,早就飞到神秘莫测的今天了吧?”这是将苏轼笔下的“飞鸿”意象延展到当下,暗示苏轼的精神仍然活在今天的天空中。
这种“对视”最动人的时刻,往往出现在岳定海先生亲临历史现场的描写中。写司马迁,他不满足于纸上的阅读,而是想象着“滔滔黄河岸边的龙门”;写王维,他心中藏着一个“隐秘的地方:出长安城至终南山下的辋川”;写杨升庵,他更是冒着冷雨在新都桂湖徜徉,“似乎从桂湖每一处阴暗的树影和飞挑的亭角下面,看见文雅而憔悴的杨升庵静静的走来”。
这种空间上的在场感,让时间仿佛发生了折叠。当岳定海站在桂湖的古城墙上,手抚摸着“带锯齿形的长叶草”时,他似乎同时触摸到了五百年前杨升庵的气息。这种“神与物游”的境界,正是中国古典美学所追求的最高阅读体验。
三、语言的温度:亦文亦史的“散文笔法”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语言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它不是纯粹的学术语言,也不是纯粹的文学语言,而是两者交融的产物。他善于将史料转化为鲜活的场景,将抽象的思想转化为可感的画面。
写嵇康打铁:“嵇康打铁时头要露髻,穿着短褐衣,脚蹬草鞋,在向秀的帮助下挥舞大锤,铁花四溅,并将铁件插入水中退火。”短短一句话,有动作、有细节、有场景,嵇康的形象跃然纸上。写孔子见南子:“南子在锦帷中端坐,孔子入门,面朝北方,理冠整衣,恭谨地叩头,南子答礼。从锦帘后面传出来南子身上佩戴玉环首饰发出的碰击声音,如泉水如春风。”这样的描写,既有史实的依据,又有文学的想象,将一个尴尬而又不得不为之的场景处理得含蓄而富有诗意。
岳定海先生还善于用比喻来增强文字的感染力。他将《庄子》比作“在贫瘠的院落挖掘一口水井”,将《史记》比作“崖顶那株凛冽的松树”和“海底那道涌动的洋流”,将曹雪芹的《红楼梦》比作“一道天门前戛然而止”的“汹涌春潮”。这些比喻不仅形象生动,而且准确传达了作者对这些作品的独特理解。
值得注意的是,岳定海先生并不避讳使用第一人称。他的散文中频繁出现“我”,这不仅增强了文本的代入感,也使得整个阅读过程变成了一次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精神漫游。“我心一动”、“我哀戚地想”、“我虔诚地蹲在大地面前”,这些“我”的出场,让历史不再是冷冰冰的过去,而是与当下发生着真切联系的活的传统。
四、文化的坐标:构建民族精神的“星图”
“祖国天空十颗星”这个总题本身就暗含了一种文化构建的意图。岳定海试图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谱系绘制一张星图,这张星图的坐标既有时间的维度(从先秦到清代),也有空间的维度(从河南到四川,从山东到陕西)。
在这张星图中,我们可以看到道家精神的代表(庄子)、儒家思想的化身(孔子)、史学巨匠的身影(司马迁)、乱世英雄的面孔(曹操)、诗歌天才的形象(李白、王维)、魏晋风骨的标本(嵇康)、全才大家的典范(苏轼)、地方文人的翘楚(杨升庵)、小说巨匠的悲歌(曹雪芹)。这十颗星,构成了中华民族精神天空的基本星座。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岳定海先生并不局限于这些人物本身的书写,他往往能将他们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脉络中。写庄子,他提到老子“骑青牛出关”的故事,提到后世嵇康、阮籍、陶渊明、李白、苏轼、曹雪芹、鲁迅等“循‘道’的领军人物”,将庄子的影响延伸到两千年后的文化史。写孔子,他用“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来总结其文化地位,简洁而有力。写司马迁,他引用鲁迅“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评价,并补充联合国将其列入世界文化名人的殊荣,将《史记》的价值从民族性提升到世界性。
这种文化坐标的构建,赋予了这组散文以厚重的历史感和宏阔的视野。它不是孤立的十篇人物评传,而是一部微缩的中国文化精神史。
五、精神的皈依:在历史中寻找当下的坐标
岳定海先生的这组散文,虽然写的是古人,但处处折射着当代文人的精神困惑与文化担当。
在《抱愧曹雪芹》中,他详细描写了曹雪芹晚年的困顿:“无钱买纸,在香山旧屋瞧了半响,硬是把老黄历拆开,在纸背面写作。”这是一种怎样的创作困境!但正是在这种困境中,产生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岳定海写曹雪芹,何尝不是在写自己?作为一个“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的作家,他深知创作的不易,也深知在浮躁的时代坚守文学理想的不易。
在《遇见杨升庵》中,他写杨升庵被“廷杖粉碎了官道的好梦”,却“埋首钻研深重如山的典籍”,最终在学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这种从政治失意转向文化创造的路径,是中国文人千年不变的精神传统,也是岳定海所认同的价值选择。
可以说,岳定海先生的这组散文,既是对先贤的致敬,也是对自己精神谱系的确认,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表白。在物质主义盛行的当下,他选择与这些“天空中闪烁的星”对话,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态度的宣示。
结语:让星光继续照耀
读完岳定海先生的“祖国天空十颗星”,我想起了他在《庄子与逍遥游》中的一句话:“庄子不言语了,他从凤阳那片土丘爬出,找一只瓦罐,用手拍打出音律‘鼓盆而歌’。我等后来人,听懂了吗?”
这是整组散文中极具张力的一问。它提醒我们,仰望这些文化巨人的意义不在于顶礼膜拜,而在于倾听他们的声音,理解他们的精神,并将其转化为我们今天前行的力量。
岳定海先生的这些散文,正是这种倾听与理解的尝试。他用仰望的姿态表达敬意,用对视的温度拉近距离,用鲜活的笔法复活历史,用文化的坐标构建谱系,最终抵达的是一种精神的皈依。这种皈依,不是逃避现实的象牙塔,而是从历史深处汲取力量,以更坚定地面向未来。
“祖国天空十颗星”依然在闪耀,岳定海先生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重新看见了它们的光芒。而他的这些散文,或许也会成为后来者仰望星空的阶梯。这,大概就是文化传承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方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