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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思念的释然
作者‖康禄祥(成都)
组稿‖罗胤清(德阳)
每每在视频里看到这样的画面:一身戎装的青年,从军三载未曾归家,也未曾提前告知家人,忽然出现在父母面前。二老先是怔然不敢置信,近睛一看,才是久盼的孩儿归来,瞬间喜极而泣、潸然泪下。每每目睹此景,我总会情难自已,热泪流出——那份父母藏在心底的绵长思念,终在久别重逢的热泪里,尽数释然。
这般刻骨铭心的场景,也曾真切发生在我身上。
应征入伍,是中华儿女的家国担当,更是七尺男儿以热血报效祖国的赤诚选择。常言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于我们这些从乡野走出的青年而言,起初未必懂什么家国大义,只想着外出闯荡一番,不愿困于田垄务农一生,或是习得一技之长安稳度日。那时的我们,尚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一身青涩,正需军营这座熔炉淬炼筋骨、磨砺心性,历经淬火方成真金。
军营是锻造军人的熔炉,更是安放青春、践行理想的疆场。可于家中父母而言,当兵便意味着要奔赴前线,硝烟与牺牲是他们心底最深的牵挂。儿行千里,更何况是投身保家卫国的险途,为人父母,满心都是不舍与惦念,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最是恋恋难以割舍。


1969年2月,我告别故土,踏上从军之路。离家那日,父母亲和大哥送我至家门,二哥陪我到镇上集合。彼时,公社以乡镇为单位集结新兵,人人胸前佩戴大红花,队伍整齐列队。公社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满是欢送新兵的热烈氛围。路旁皆是送行的亲人,更有未婚妻伫立一旁,望着即将远行的爱人,悄悄抹着眼泪。一幕幕场景映入眼帘,彼时的我,分不清是羡慕旁人的温情,还是满心奔赴军营的兴奋,只一心向往那一身橄榄绿:红领章映着五星帽徽,一身军装配解放鞋,那般英气飒爽,那般意气风发!
随后我们前往县武装部集合换装,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日农历正月初八,公历2月13日,是我一生难忘的日子。
新兵们背着行囊,列队徒步前往蔡家坡火车站。县城到此三十余里路程,我们一路缄默前行,无人叫苦喊累,满心都是对军营的憧憬。不知不觉便抵达火车站台。
我们乘坐的是闷罐车,车厢狭小简陋,仅有一扇小窗、一道推拉门。铺盖整齐放在地板上,新兵们并肩坐在行囊上,互不相识,彼此相望,安静无言。
一声鸣响,军列启程。耳畔唯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路向南,奔赴未知的远方。
次日抵达重庆九龙坡,我们入驻重庆钢校,开启为期三个月的新兵集训。从乡野到都市,从北方到南方,从衣着各异的百姓到统一戎装的新兵,从懵懂青年到准军人,身份与环境的多重转变,于我们而言满是新鲜、稀奇,更藏着一份独属于军人的荣耀。
集训结束分到连队后,我们开始适应军营一日生活制度,学习条令条例,操练队列步伐,站岗执勤、紧急集合,军营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人人都全身心投入其中。


入伍未满三月,部队接到调防命令,从重庆奔赴甘孜州巴塘县。我们严守纪律、听令而行,分梯次乘火车抵达成都,再转乘军车奔赴营地。
此番调防,是翻天覆地的蜕变:从熙攘繁华的大都市,到荒远山峦的雪域高原;从汉族聚居的市井,到藏族为主的少数民族地区;从城市执勤守卫,到剿匪平叛、开荒生产;从林立楼房,到古朴平房藏屋。一切尽数改变都要从头适应。不少干部家属尚在重庆,却要奔赴金沙江畔的遥远营地,于每一位官兵而言,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剿匪任务中,除两个步兵连队及特务连通信、侦察排奔赴前线外,其余部队一边开荒生产,保障前线物资供给;一边刻苦训练,随时准备补充前线兵力。历经八个多月艰苦战斗,盘踞在深山老林里的土匪尽数被歼灭,剿匪任务圆满收官。
1970年7月,部队再接军令,开赴西藏邦达,执行国防施工任务。


邦达名为草原,实则地势起伏不平,地表覆满短草,荒无人烟,不见一株树木,唯有成群的高原鼠兔穿梭其间。寒冬时节,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多度,海拔四千三百多米的高原,严重缺氧、气候恶劣。
部队扎营初期,官兵们亲手搭建帐篷。七月间,单顶帐篷经烈日暴晒,闷热难耐;隆冬腊月,帐篷难抵寒风,刺骨严寒直透肌骨。时常有七八级狂风袭来,钉在地上的帐篷瞬间被狂风卷飞。高原行路,气喘吁吁、嘴唇乌紫,常年食用干菜,指甲外翻变形,冬日常在寒夜中冻醒。
就是这般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我所在的步兵团与兄弟部队并肩奋战七年,最终建成了一座世界上海拔最高(4334米)、距离市区最远(昌都130多公里)、跑道最长(5500米)的云端机场,用青春与热血,在雪域高原镌刻下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上世纪七十年代,雪域高原交通闭塞,川藏公路皆是沙石路面,车辆驶过尘土飞扬,雨季山体塌方频发,道路坑洼难行;通信更是落后,《解放军报》送达邦达时,已是半月之后,新闻早已成旧闻;一封家书,辗转一月才能抵达军营。在邦达的岁月里,唯一的期盼便是看一场电影,每月仅有一两场,已是莫大的慰藉。军营文化生活枯燥单调,唯有部队宣传队自编自导节目,逢年过节为官兵带来些许欢乐。若遇成都军区后勤部宣传队前来慰问,整个军营欢天喜地,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1971年11月,服役近三年的我,终于获批回家探亲。归乡心切,彻夜难眠:不知家中亲人近况如何?父母是否添了白发、苍老许多?故乡村落是否变了模样?儿时的乡邻亲友,又去往了何方?万千思念萦绕心头,满心都是归心似箭的激动与忐忑。
高原的11月,早已天寒地冻,公路被皑皑白雪覆盖,偶有车辆通行,也如老牛一样步履迟缓。彼时无论出差还是休假,皆需搭乘军车,若能遇到运输物资的汽车部队车辆,坐在车厢吹风台上,已是难得的幸事。汽车部队的战友们,对驻守邦达的军人向来格外关照,每每求助,皆是满口应允、一路绿灯。



恰逢汽车部队的“大道奇”军车运送元旦、春节冻肉至团部,我们七位获批休假的战友,几经联系,终于搭上了这辆缴获的美式军车。我们身着皮大衣,头戴毡绒帽,手裹皮手套,脚穿毛皮鞋,口鼻掩着白口罩,坐在车厢之中。即便车篷尽数放下,寒风依旧刺骨,可我们的心底,却滚烫炽热。一路日行一个兵站,整整十三天,才抵达成都。下车之时,人人衣着臃肿,脸庞被寒风吹的又黑又红,一看便知是从雪域高原归来,却无一人叫苦抱怨。归乡之路纵然漫长坎坷,可军人的坚毅气魄、心切家乡的滚烫期盼,足以抵御所有艰难险阻。

当我在蔡家坡下火车之后,听到满街的乡音,感到格外亲切。我一踏进自家院落,母亲正在后院收拾柴禾准备生火做饭。我轻唤一声,母亲闻声快步赶回院中,抬眼望见身着四个兜干部军装的我,瞬间热泪盈眶。那滚烫的泪水,是积攒三年的思念骤然释放,是久别重逢的猝不及防,更是世间最纯粹深沉的母爱流露。
如今通信便捷、交通发达,儿女们悄然归家、给父母惊喜的场景早已寻常。可每当我看见这般画面,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母亲院中落泪的模样。跨越半世纪的时光,那份母子情深从未褪色,思念终在重逢里释然,热泪也永远为这份亲情滚烫。
2026年5月5日(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