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在贵阳流传了近百年的故事,老人们都这么说。
1929年5月22日,周西成在镇宁黄果树镇的与关岭的交界处鸡公背(今名鸡公坡)战死。他刚过完36岁生日没多久。
手底下的兵赶去给他收尸,翻遍了省主席的住处,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找到,倒是从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当票。
当的是他妻子的一只金手镯,当票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军饷发不出来,他偷偷当了自己家的东西,给前线的士兵凑了伙食费。
后来很多年,贵阳城里那些见过他的老人提起这事就叹气:他管了贵州三年,修了路、办了学、通了电,让老百姓吃上了便宜盐,到头来自己连件值钱衣裳都没剩下。
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军阀。
他那些年干过的事,放到今天也让人服气
民国时候的贵州是啥样?一个字——烂。
土匪多到什么程度?村寨不敢喂鸡,鸡一叫就把土匪招来了。当官的比土匪还狠,老百姓编了句话:“贪官捞起来不要命,土匪凶起来几百年来没人治得了。”
1926年周西成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可这人有个脾气,别的军阀是来搜刮的,他是来干事的。
先是匪患。他不管你什么来路,抓住就毙。不到两年,贵州境内匪患基本绝迹。以前从贵阳到遵义,要雇十几个保镖,还要给沿途土匪交“过路费”。周西成之后,单身女子带着金银首饰走夜路,都没人敢碰。当时有个外地商人来贵州贩货,把钱包丢在了路上,事后沿路往回找,钱包还在原地,一文不少。
然后是路。整个贵州那时候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往外省走,要么一步步爬古驿道,要么顺着都柳江往下漂。
周西成干了一件全贵州没人敢想的事:1927年,他派人去香港买了一辆七座雪佛莱轿车。整个贵州第一辆汽车。
问题来了:车买回来了,路呢?
从广西到贵州根本没有通公路。这辆雪佛莱到了梧州,改走水路,用船沿都柳江往上游运。运到三都,船沉了一回,又打捞上来,最后还是走不了——前面没水路了。
周西成下了道命令:拆。一群人把这辆崭新的雪佛莱大卸八块,用肩膀一箱一箱往贵阳扛。一路上找了两百六十多个劳力,辗转十几天,硬是把一辆完整的汽车活生生“扛”进了贵阳城,到了再拼起来。
搬车的民工们一边走一边想:买辆车的钱,能给弟兄们发多少饷?可这个连大山都没走出去过的桐梓汉子,就是憋着一股劲:别人有的,我们贵州也要有。就算用肩膀扛,也要把汽车扛进贵阳;就算用手挖,也要挖出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光有车还不行,得有路。他修的贵州第一条公路,就是今天贵阳的省府路——那时候叫“环城公路”。发动贵阳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去修路,每人每天发一角小洋——那时候一角小洋能买两个肉包子,够一个小孩吃一天的饭。很多穷人家的孩子,就是靠修路挣的钱,交了学费。
有个事至今还流传:车修好了,路也修了,可就这一段路,没地方可去。周西成就让司机在省府路上一遍一遍地绕圈。老百姓趴在路边看,眼睛都直了:“这铁疙瘩不吃草,自己会跑?”
想想那个画面吧——一条石板路上,一辆轿车来回转圈子,旁边围满了贵阳老城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这辈子没见过汽车。就是这一圈又一圈笨拙的转圈,把现代文明的种子,撒进了贵州这片封闭了几千年的大山里。
他不光修路,干的事不止一桩。
他还干了一件让贵州老百姓念了一辈子的好事——整顿盐务。以前贵州不产盐,盐都从四川运进来,被盐商和贪官层层垄断,一斤盐要卖一块大洋,比米还贵十倍。很多老百姓吃不起盐,只能常年吃“淡饭”,不少人因为长期缺盐得了大脖子病,甚至丧失了劳动能力。周西成上台后,直接把盐务收归官办,成立了贵州盐务总局,统一运输、统一定价,一斤盐只卖两角钱。就这一件事,让全贵州的老百姓都吃上了便宜盐,也成了他最得民心的政绩。
在甲秀楼旁边的南明河畔修了贵州第一座发电厂,从此亮起了贵州第一盏电灯。办兵工厂、造币厂、白药厂,把能想到的实业都铺开了。
还有一件后来的事——他办了贵州第一所大学,叫贵州大学。虽然这所大学在他死后不久就停办了,真正意义上的“贵州大学”是后来重新建的,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事实:他办学的思路,开了贵州高等教育的先河。
当时国内各大报刊纷纷报道,把贵州和山西并称为“南黔北晋,隆治并称”。意思是南方贵州、北方山西,是当时治理得最好的两个地方。
抓贪官,是他的拿手好戏
周西成这人,读书不多,当兵出身,但对付贪官的办法,简单粗暴到近乎荒诞,却又让人叫绝。
他的规矩很简单:每个新上任的县长、局长,都得先去城隍庙,当着城隍老爷的面赌咒发誓。
不是走过场。誓言要亲笔写在纸上,签字画押。一份当场烧给城隍老爷,一份周西成亲自收着。
有的县长为了表忠心,什么“千刀万剐”、“斩首示众”都往纸上写。他们以为这不过是走个形式。
当年独山县的县长张得鹗也这么想。他照常贪污受贿。案子发了,周西成把他拎到贵阳,当着满堂官员的面,让他把当年自己写的誓言念一遍。
张县长念到“斩首示众”四个字,手就抖了。后来的结局,正应了他亲手写下的那个毒誓。
遵义县县长拓泽忠,贪污三百大洋,被罢免了官,还戴上竹枷,在贵阳城里游街示众。在那个时候,拷枷游街,已经是文明的手段了。
我们这些后人,透过这近乎荒诞的“迷信”操作,看到的却是他背后不成文的铁律:你们说的话,我来兑现。
就这么简单粗暴,贵州官场的风气硬是让他扳过来了。老百姓都说,周西成在的那几年,是贵州贪官最少的几年。
就是这样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好日子没过几天,就死在了战场上。
活着风光,死后穿错了衣裳
说到周西成死后的事,里面藏着一段挺心酸的插曲。
1929年春天,滇军李燊联合云南的龙云打进来,周西成亲自带兵去迎战。
那一仗打得惨。在关岭黄果树附近的鸡公背,他带的那批兵大多是贵州崇武学堂的学生军,实战经验少,加上人数悬殊,队伍很快就垮了。周西成自己胸部中弹,卫兵扶着往黄果树方向撤。过白水河的时候,冰冷的河水激了枪伤,人渐渐没了力气,等被捞上来时,已经闭上了眼。他死后,当地农民王顺清冒着风险帮忙收尸装殓,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洞里。
消息传回贵阳,全城震动。
他生前最讨厌西装。自己是当兵出身,常年一身军装,有时候换件长袍马褂,但绝不碰西装。他管穿西装的人叫“假洋鬼子”,谁穿了要挨骂。
可他死后,他那些部下想给他立个铜像。1930年正月,省里派人到上海找铸造厂,带去的照片周西成全穿着军装和长袍。结果铸造厂的人说:军装已经过时了,长袍又显不出气概。再说了,那时候中国最流行的就是西装。经办人一想,也对,就替周西成做主换了西装。
更坑的是,铸造厂为图省事,直接拿了一具别人的西装身体模型,把周西成的头安了上去。结果铜像一运回贵阳揭幕,众人围上去一看——头大身子小,西装紧绷绷的,活像一个穿错了衣裳的乡下人。
更有意思的是,铜像揭幕那天,有个老人指着铜像说:“周主席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西装,你们偏给他穿这个。他要是泉下有知,非得爬起来骂你们不可。”
说来也怪,后来铜像台附近经常有人说,半夜里能听到一个穿军装的人在骂人。后来有人分析,可能是风吹铜像缝隙发出的声响。但贵阳人宁愿相信,那是老主席在发火。
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这身行头,死后却还是阴差阳错穿上了。而贵阳人,就对着这个勉强凑出来的铜像,默默纪念了他22年。贵阳人怀念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英雄,就是那个一身军装、脾气火爆、说一不二,却真心实意为贵州做事的桐梓汉子。
从铜像到喷泉,他走了,又好像没走
1935年,周西成的铜像在贵阳老城北门正式落成。后来那个地方叫做“铜像台”,整整叫了十多年。
有意思的是,每年农历四月初八,贵阳周边的苗族青年男女都会聚集到铜像台,对歌、寻找意中人。这个地方于是成了贵阳最早的约会圣地之一,逢年过节,铜像台是喷水池最热闹的地方。
1952年,铜像被拆了。原址上修了个喷泉,喷水柱子能喷两三丈高。贵阳人给新地方取了个更响亮的名字——喷水池,一直叫到今天。
周西成的铜像没了。但贵阳人提起喷水池,总还是会想起那个在城北立了二十多年的铜像,想起铜像底下那场百年前的盛会——苗族青年聚拢时银饰叮当作响,铜像脚边摆着裹满折耳根的恋爱豆腐果,整座城市都活了过来。
后来喷水池立过那个被贵阳人笑了很多年的“大扫把”雕塑,也换过好几代喷泉。但论起贵阳人感情最深、怀念最久的,还是铜像台,还是那个把贵州从黑暗中拽出来的、浑身是劲儿的桐梓汉子。
周西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按教科书上的标准,他就是个军阀:桐梓系头子,手底下全是老乡,跟滇军打来打去,任人唯亲。这些都没错。
当然,我们绝不能神化周西成。他是那个军阀混战时代的产物,有着无法摆脱的历史局限:
他任人唯亲,形成了“桐梓系”军政集团,“有官皆桐梓,无酒不茅台”的谚语流传至今;
他为了维护统治,也做过一些争议举动,1927年曾下令查封达德学校;
他为了巩固地盘,也和其他军阀一样打过内战,给老百姓带来过战乱之苦。
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历史事实。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承认:在那个所有军阀都把地盘当提款机的年代,周西成是一个真正想做事、也做成了事的人。
别的军阀搜刮完就走,他留下来修路。别的军阀只顾自己发财,他抓贪官抓到自己手底下的人人心惶惶。别的军阀死了腰缠万贯,他死了,家里连块多余的田都没有。
他主政三年,做了很多前人和同侪没有做到的事。贵州第一个电厂、第一条公路、第一辆汽车、第一所大学、第一批实业,还有让老百姓吃得起的便宜盐,都是他在的那三年里搞起来的。
有人说,评论一个历史人物,得客观、辩证、实事求是。说得对,这些评价原则至今仍然适用。
铜像没了,铜像台还在。
喷泉换了,喷水池还在。
当年站在铜像下面等约会的人,如今都白发苍苍了,但他们跟孙辈说起“铜像台”三个字时,眼睛还是亮的。
有些人,
走了快一百年,
还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贵阳的老前辈们有没有去过铜像台?或者传下来什么关于周西成的龙门阵?让年轻人也知道知道这个贵州人的故事。
参考资料来源:《贵州文史资料选辑》《周西成传》《贵阳市志·城市建设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