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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 包红霞
解放前,舟曲汉族世家历来崇文重教,家境尚可的人家,皆倾力送子弟远赴兰州、武都求学。这群身负家族期许的游子,身处异乡勤学苦读,深耕课业之余博览群书,学成归乡后学识渊博、才情兼备,提笔能吟诗作对、撰写楹联,闲时通晓吹拉弹唱,以毕生心血默默滋养着小城文脉。在2010年“8·8”特大泥石流中不幸遇难的韩律祖老先生,便是其中德才兼备的文坛长者。

早年舟曲仅有一所小学,韩老先生的父亲执教于此,为人正直仁厚、乐善好施,不仅通晓建筑技艺,各类木工手艺更是样样精通,县域内多所校园校舍,皆由他亲手设计修建,品行才干备受乡邻称颂。老先生于解放初期光荣退休,因思想开明、品行端正,当选为甘肃省政协委员。
受家风熏陶,韩律祖自幼便被父亲送往武都求学,后考入武都师范院校,学成归来承袭父志,投身城关小学教书育人。先生身形清瘦,性情温和沉静,学识渊博且笃爱钻研,为人低调谦和。
特殊时期城乡遍绘领袖画像,寒冬酷暑从不停歇,县城街头宣传栏里,他登高梯精心绘作的画像神态亲切,仿若伸手与人相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凝望。未曾受过专业乐理熏陶,他却精通音律,更是当年舟曲城内唯一精通洋琴演奏的文人。上世纪七十年代,风华正茂的他出任学校副校长,牵头组建美术兴趣小组,时常带领学子奔赴白龙江畔写生采风。一支支铅笔描摹乡野村姑、牛羊草木,勾勒青山碧水、乡土民居,舟曲本地诸多深耕书画艺术的后辈,皆深受其启蒙栽培。
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眼见城关一小图书室杂乱无序、疏于打理,他毅然辞去副校长职务,甘愿俯身兼任图书管理员。他索性在图书室搭设床铺,除却日常授课,余下所有时间尽数投入图书整理、书目编纂,将尘封杂乱的藏书梳理得井然有序。任职期间,他悉心甄选添置各类典籍,极大充盈了校园馆藏资源。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各地掀起编纂地方志热潮。原县政协主席仇克珍与先生曾为同事,深知他嗜书如命、藏书颇丰,且通晓地方文史,遂将他调入县志办委以重任。
入职县志办后,先生如鱼得水、意气风发,全身心投身修志大业。为考证详实史料,他奔走往返兰州、武都各大馆藏机构查阅古籍文献。陈年旧卷布满霉味,旁人避之不及,他却沉醉其中,常常待到馆所临近闭馆,依旧伏案抄录史料,满心不舍迟迟不愿离去。为完善志书内容,他多方奔走筹措,为县志办添置《二十四史》及各地地方史籍,让县志办成为县域内史料典籍最为齐全的场所,也成了众多文史爱好者寻书阅籍之地。作为修志核心主力,他日夜伏案伏案笔耕,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历时数载倾力编撰,洋洋一百二十万字的《舟曲县志》终在2006年顺利定稿问世。
先生治学严谨,对待文史考证精益求精。彼时县政协筹备编撰舟曲藏族历史文化专辑,邀约他与同仁一同研读《清史稿》《明史稿》,梳理古籍中有关舟曲藏族的文史记载。古籍中古地名与今地名出入甚大,史料甄别难度极高,一同参与之人倍感繁琐草草收尾,唯有韩老先生沉心静气,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研读四大部《明史稿》,一边细读一边逐条笔录。历时两月有余,他不仅清晰梳理出古时地方动乱、藏族民众赴省进京陈情史实,还细致整理出当地藏族商贸往来诸事,为文史编撰提供了极具价值的一手史料,厘清了明代舟曲藏族诸多尘封史实,其治学态度令文史界同仁由衷敬佩。
老先生天生乐感出众,各类乐器无师自通,稍加琢磨便能吹奏演奏。洋琴技艺冠绝当地,二胡演奏水准堪比专业艺人,笛子、洞箫、葫芦丝、小提琴等乐器皆能娴熟驾驭。2009年新春佳节,社区老年妇女筹备广场秧歌表演,恳请年迈体弱的他登台伴奏,纵使身心疲惫力不从心,他依旧欣然应允。
那段时日,春江广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众老年妇人身着艳丽秧歌服饰,手持花灯彩扇缓步起舞,身姿质朴憨拙,满溢乡土气息。银发苍苍的韩老先生端坐人群中央,轮番奏响笛子、二胡、洋琴,悠扬乐声萦绕广场。古朴乐曲唤醒众人尘封岁月,勾起祖辈迁徙落户的过往情思,乡土古韵扑面而来。
《舟曲县志》定稿成书后,他渐渐淡出讲台,赋闲居家安度晚年。常年伏案修志耗尽心神,加之早年积劳成疾,肠胃旧疾缠身,历经手术之后身体元气大伤,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孱弱,饮食起居备受煎熬。
韩家世代传承藏书家风,先生一生酷爱藏书阅报。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独自一人扛起养家重担,日常开销本就拮据,常年购置典籍书刊更是让家境愈发清贫。妻儿时常心生埋怨,昔日同僚或是身居要职,或是经商致富,唯有他倾尽积蓄囤积满屋书籍,既不能贴补家用,又无实际益处。
在舟曲当地,老先生嗜书藏书早已人尽皆知。邮局工作人员坦言,他每年自费订阅报刊花销多达四千余元,一人便包揽大半订阅任务。彼时他每月退休薪资仅有两千余元,依旧风雨无阻每日亲自上门取报。家中子女翻阅藏书,稍有折损污渍便会令他满心疼惜,定下规矩读书必先净手、巧用书签。亲友皆言他视书如命,衣食起居尚能简朴将就,唯独买书藏书绝不含糊。
老先生一生生活极简,不沾烟酒,常年身着素雅中山装、脚穿粗布布鞋,清瘦儒雅的模样,尽显老一辈知识分子风骨。他常年奔走于邮局与新华书店,臂夹报刊、手翻新书,已然成为小城街头一道儒雅风景。
每逢国庆大典、香港回归等重大盛世节点,或是重大灾害纪实报刊特刊,他皆竭尽全力悉心珍藏;为搜集《刑法》修订版典籍,四处奔走打听,甚至登门寻访昔日学子求取珍藏刊物。书店上新典籍从不错过,数百元一套的《辞海》果断入手,千元典藏版《永乐大典》《二十四史》,即便手头拮据,也会恳请书店预留,凑齐钱款满心欢喜抱回家中。街头旧书摊、流动书市更是他常去之地,遇绝版珍本便尽数收纳,遇见同好书友,还热心举荐珍稀典籍,叮嘱切莫错失良机。当地书店店员感慨,人人争相逐利的年代,韩老先生依旧坚守书香,是县城购置书籍最多的读书人。
七十二岁那年,韩老先生不幸在泥石流灾害中遇难。他亦是当年舟曲为数不多,自费广泛订阅收藏海内外知名报刊杂志的民间学者。自《新华文摘》创刊起,直至2010年遇难前所有刊本尽数完整收藏,阅读之中发现刊物疏漏谬误,便认真撰文反馈编辑部,屡次收获官方高度认可。从建国后小学一年级至高中全套教材,他逐年收藏留存;家中珍藏诸多绝版古籍,皆是弥足珍贵的文化瑰宝。
除却文史典籍,他收藏涉猎广泛,邮票、烟标、国库债券、古碑拓片、旧式标语横幅皆在其列。深耕乡土文艺,他潜心谱写舟曲民间歌谣词曲,深耕本土方言文化,撰写多篇方言研究论文。泥石流灾害发生前夕的8月6日,他依旧热情接待西北师范大学实践研学学子,倾囊相助,无偿提供大量珍贵的舟曲方言调研史料。不仅如此,县域三眼峪村庙宇五百余字碑文,皆出自他手,端庄楷书笔锋圆润、气韵十足。
晚年赋闲后,他依旧坚守文史研究,持续助力新版县志修订完善,直至离世,始终未曾获评专业职称,拿着普通退休薪资度日。旁人纷纷为之惋惜抱不平,他却淡然一笑,潜心治学不问名利。闲暇之余深耕书法,与本地书法名家切磋技艺,联手创作两米巨幅“寿”字书法中堂,笔墨传神意蕴悠长。

纵使藏书万千、藏品珍贵,他向来低调内敛,从不张扬炫耀。半生积攒的珍稀藏书从不私藏独占,但凡文史从业者、文艺后辈急需史料典籍,他皆慷慨相赠。珍稀书法字帖赠予青年书画爱好者,勉励后辈精进学艺;经典文学名著扶持本土青年作家;线装古籍《本草纲目》赠予行医学子,尽其所能助力后辈成长。昔日单位同事寻访舟曲本土气候史料,也皆是登门前往他的藏书之家求取查阅。
满腹才情、通晓诸艺,文史、书画、音律、方言、民俗无一不通,称其为全能文人毫不为过。老先生宅前临街建有四间临街铺面,三间均分赠予三子度日,仅剩一间对外出租,房租尽数交由老伴贴补家用。心怀善良体恤晚辈,得知租房独居的理发小姑娘生活不易,担心雨季泥水倒灌屋内,特意亲自加高店铺门槛。谁也未曾料到,一心防备水患的老人,最终却因山体泥石流冲破宅院,不幸葬身洪流,自此尸骨难寻,一生珍藏的范增书画珍品、绝版古籍、线装名著尽数遗失,消散于尘烟之中,成为永久遗憾。
先生一生待人赤诚、心怀温善。昔日品读我的散文集《走进甘南》,悉心通读全篇,直言文中疏漏不足,耐心指点写作技巧,殷切期盼我深耕文笔、再创佳作,还特意将此书妥善珍藏,日日翘首期盼我的新作问世。于我而言,他如严师亦如慈父,这份深厚情谊日久弥坚。每每忆起老先生慈祥的眉眼、从容的步履,耳畔回响昔日谆谆教诲,心底便满是酸涩动容。昔日曾直言心底期许:如若自幼便能拜师求学,年少之时便不愁无书可读。

祖上遗留海量藏书,特殊时期受储物条件所限,他无奈连夜焚毁大批珍贵典籍,时隔多年再度谈及此事,依旧满心痛心惋惜。知晓我偏爱研读古典名著,四处寻觅正版典籍无果,他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香港明亮书局竖排繁体版《金瓶梅》慷慨相赠,还细致为我讲解古籍版本源流。除却名著典籍,他又相继赠予我《宋词鉴赏辞典》与全套《鲁迅书信全集》,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昔日我曾两次登门拜访老先生,始终未曾踏入他的藏书书房。只因深知自己素来嗜书成痴,唯恐踏入满室书香之地心生执念,故而始终未曾开口提议入内观览,此事成为我此生最大憾事。倘若当初走进那间藏尽岁月文脉的书房,尚能细数典籍、留存记述,如今也能向世人描摹老先生半生书香岁月,奈何世事无常,此生再无机会如愿。初见之时,我于客厅之中品读先生珍藏典籍,倾诉自己半生寻书爱书的过往往事。如今斯人远去,提笔缅怀满心怅然,遥寄心声:韩老师,你我有幸相逢相识,却无缘长久相伴,此生最遗憾之事,便是没能走进您的书香书房。
风雨无情,文脉留芳;斯人已逝,厚望长存。先生一生以书为伴,以文育人,倾尽余生守护乡土文脉,淡泊名利、心怀大爱,这份崇文向善、潜心治学的风骨,永远留存于舟曲大地,长存于后辈心间。

作者简介:包红霞,就职于舟曲县气象局,业余深耕文学创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走进甘南》、纪实文学集《悲情舟曲》,作品先后荣获黄河文学奖、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