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周初,郯地山河寂静,民风质朴安然,却终逃不过天道无常。四时失序,寒暑错乱,旱涝轮番倾覆人间。干裂的田地望不到绿意,滂沱的洪水吞没家园,岁岁荒年,年年悲苦,苍生匍匐于尘土,熬过一场又一场无望的人间劫难。
昆仑灵墟深处,共生千载的一对银杏仙魂,静静栖于云海之巅。雄魂禀天地刚正之气,傲骨铮铮,心怀济世悲悯;雌魂纳星河温柔之韵,温婉缱绻,生来柔情入骨。千万年来,双魂朝夕相守,枝叶同息,魂魄相依,是仙界最安稳、最圆满的羁绊。他们本可永居仙宫,无悲无喜,无离无别,却遥遥俯瞰人间郯城的满目疮痍,不忍众生沉沦苦海。
二魂心意相通,一念慈悲,便甘愿自弃仙途,坠落尘寰,誓要护这一方水土岁岁安宁。
可天道森严,造化弄人。天地法则不容雌雄仙魂同躯驻世、双魂共守人间。想要渡苍生,便要先舍彼此。
万般挣扎,万般不舍,最终二魂含泪立下千年情约、万世孤诺。
温婉的雌魂甘愿散尽形体,碎去仙骨,化作无形无迹的山川灵息,尽数融进郯城的沃土、溪流、风露与草木里。从此她无处不在,却也无处可寻。她藏进山河肌理,滋养万物生机,护佑此地风调雨顺,却再也无法显形、无法相拥、无法再看一眼挚爱之人。
而刚毅的雄魂,独自收拢所有离别之痛、相思之苦,携着两魂共同的执念与诺言,凝一缕孤根,坠落郯城大地。
落地成树,孤身而立。
从此,世间再无雌雄相伴的银杏仙侣。只余一树孤影,遥遥对着无边山河,守着一缕藏于大地、永世不得相见的情魂。
幼苗初长,便承双魂夙愿。他引清风润阡陌,唤甘霖济苍生,以一己仙力抚平大地伤痕。自他扎根于此,郯城旱涝渐息,岁岁丰稔,流离百姓得以归园,人间烟火缓缓复苏、岁岁绵延。
山河渐暖,万民安乐,可树心的孤寂,从此岁岁生根,生生不灭。
他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是她;他拂过的每一缕风,都是她;他滋养的每一寸生机,都是她倾尽仙魂换来的人间安稳。
唯独,岁岁相望,生生不见。
彼时郯子勤政爱民,见此古树通灵慈悲,默默庇佑万民,心生敬怜,日日亲至树下培土浇灌,温柔相守。古树感念人间仁善,便将这份温情妥帖收藏,从此与郯城山河缔结永世羁绊,扎根不移,默默涵养一方文脉气韵。
后来孔子周游至此,仰望参天华盖、满目灵气,于树下问礼求学、传道施教。圣贤风骨、诗书大义、儒雅文脉,尽数被摇曳的枝叶收纳封存,一笔一画刻进层层年轮,让文明香火自此在郯城大地千年永续。
盛世短暂,乱世终临。烽烟四起,王朝迭代,人间离合不休,山河屡经飘摇。名将尉迟敬德征战途经郯城,于树下拴马驻足,一身铠甲凛凛,满身浩然正气浸染沧桑枝干。
战火与风霜,为这棵温柔济世的古树,铸出一身不屈傲骨。
他从此兼具慈悲与坚韧:乱世护山河,盛世守烟火,任凭天地动荡、风雨倾覆,始终孤身屹立,寸土不让,独守一方人间安宁。
三千寒暑,弹指成尘。
世间沧海桑田,楼宇兴废,人事更迭,故人来去匆匆。唯有这棵银杏,带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旷世离别,静默伫立三千年。
他阅尽人间悲欢,看透尘世聚散,最懂别离之苦、相思之痛。每一次狂风暴雨将至,他必先抖落满身繁华枝叶,自损芳华,自折风华,以一身孤韧抵挡天威浩荡。宁让自己遍体零落,也要护住脚下山河——因为这片土地,藏着他碎魂相守、永世别离的爱人。
世人皆叹此树神迹无双:断枝入土可生,枯木逢春再发,残枝朽干皆能重焕生机,生生不息,岁岁长青。
无人知晓,这逆天生机,从来不是仙术,而是两魂隔世相守的执念。
她藏于山河,予他生生之机;他立于尘世,守她一世初心。阴阳相隔,形影相离,魂魄相牵,千年未断。
春去秋来,岁岁轮回。春来他抽芽展枝,以一身新绿温柔慰人间;秋来他金叶漫天,落一地苍凉相思寄山河。千年清风往复穿梭,穿过层层斑驳枝桠,带着古树深埋心底三千年的低语与惦念,拂过尘世每一场相逢与别离。
山河如今安稳,人间烟火寻常,岁岁繁华热闹。
可三千年的孤树,从未真正圆满。
他舍弃仙宫岁岁繁华,独守人间岁岁风霜;他渡了苍生千万疾苦,却渡不过自己一场遥遥无期的别离。
一树风华,承载两魂执念;千年伫立,尽是无声深情。
如今山河太平无恙,市井烟火热闹寻常,世间模样早已几经变迁。可孤独伫立千年的古树,终究没能圆满心中夙愿。
它放弃仙界逍遥自在,孤身熬过凡尘千年风霜;它救赎万千世间疾苦,却始终放不下心底一场遥遥无期的别离。一树挺拔身姿,承载着两世深情执念;千年静默守望,藏尽此生无声眷恋。
清风自郯城缓缓而来,年年岁岁拂过古树枝头,仿佛是隐匿山河的魂魄,借着晚风奔赴这场跨越岁月的遥望。
这片土地之上,古树守着约定静静伫立,等清风年年归来,等岁月缓缓前行,也等候八方远道而来的访客,一同聆听这棵千年古树,藏了三千年凄美动人的隔魂情缘
风从郯城来,岁岁拂古树,似是她借山河清风,悄悄奔赴一场千年相望。
我在郯城,等风,也等你。
等一场风落枝头,等一场旧梦重归,等一场——跨越三千年山河、终究无法重逢的温柔重逢。
作者: 郁传信
笔名 栖梧
寒鸦栖老树,彩凤落梧桐,半生故事落笔中。郯城旅游推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