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贺老师的疼
作者:李宏斌
我们平安村初级小学四年级有十八位同学,我是最软弱的一个,我体弱多病,打架没有力气,所以常常受欺,我当然要反抗,对骂,打架,打不过也打。这样我的形象也就不好,当不了少先队员。看到别人胸前的红领巾鲜红夺目,自己只能眼馋。这也影响了我的学习,我的成绩总在中游移动,最好的一次是第五名。
四年级毕业就要报考十四完小的五年级。录取比例大概是三取二,要淘汰三分之一的。压力很大。我们组织了一个学习小组,八个人,每人掏五分钱买煤油,找一个废弃的墨水瓶,上边盖一个铜钱,钱眼里装上棉芯,就是一个煤油灯,放在桂玉家的八仙桌上,八个娃就围着黄豆大的灯光加班加点复习功课。还好,我们十八个人考上了十七个。连十四完小的老师都夸我们平安村初小考得好。
十四完小收了一百二十名新生,分为两班,我们班的班主任就是贺老师。
腰背微弯的贺老师,四十多岁,教课十分认真。我至今还记得他给我们讲解“的·地·得”三个字时的形象。有一次在课堂上指定我背书。我背完以后,他并没有点评我的书背得怎么样,却意外的指出,你的头发那么长,怎么不理发?我羞得无言以对。前排的同学小声说,他没有钱,理一次发要两毛钱呢。那时的两毛钱,是一个男劳力干一天苦力的工分值。
下课以后,贺老师把班长叫走了。班长回來后宣布:每个男同学交一毛钱,咱们班买一个理发推子,同学们互相理发,就不用到普化镇的理发店花钱了。全班凑了四块钱,远不夠买一个推子,贺老师就自掏腰包补足了钱。从此同学们就互相理成“洋楼”。洋楼是一种发型,后來被人叫做了学生头。期末贺老师总结时,特别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我学习认真,从不惹事生非,操行就是甲等。
有了贺老师的点评,少先队马上接收我为少先队员。那是别人一·二年级就有的光荣,我是到五年级才得到的,你想我当时有多么高兴呀!这就更加激发了我对学习的兴趣。结果考了个全班第一。想想看,四年级十八位同学我的最好成绩才是第五,五年级六十位同学我却得了第一。这就是贺老师的作用。
我们同班的小贺和我坚持考上了高中。有一次蓝球比赛时我们两人一起观看。我忽然想起来小贺是贺老师一个村的人。便问贺老师现在怎么样?
原来社教时贺老师的家被补划为地主,作为地主家的成员,贺老师被开除公职,当了农民。
贺老师不会种地,身体又差,同样的劳动,他挣的工分就少。年年年底决算他家的工分值都不夠分粮的钱,年年倒欠队里的钱,日子过得艰难极了。一次挖包谷杆不小心弄伤了脚。那时的农民受伤都不找医生:没钱。等着伤口自然愈合。可贺老师的伤口感染了,化胧,疼痛难忍。隔壁老王说可以到镇上医药公司花五分钱买一包消炎粉,抹两次就好了。可贺老师没钱,只能硬忍着。
有天干完农活一拐一拐地走进家门。老婆高兴的拿了一包消炎粉来涂上。贺老师问,那来的钱买药。老婆说,今天一个年青人来专门看你,拿了一盒点心,临走还畄了十块钱。贺老师怒道,你怎么收了别人的钱?老婆一下子泪如泉涌,哭出了声。那哭声里全是生活的无奈。贺老师马上觉得自己过分了,上前扶住老婆说,你跟我受苦了。
儿子二十三岁,女儿二十一岁,都过了婚嫁年令。那时人们眼看着那些地主富农受罪,就对家庭成分看得极其重要。没有人愿意和他们结亲,何况贺老师这样堆集了很多外债的家庭。
有一天来了一个媒婆,说是给女儿说一个婆家。邻村一个小伙子二十四岁,由于家里是富农成分,找不到媳妇。要是咱闺女不嫌他家成分的话…
贺老师两口子很为难,不答应呢,女儿确实大了,又高攀不上贫下中农,答应吧,孩子在咱家受罪,嫁过去还是受罪受歧视。而且論理还是应该给大的儿子先办事,可儿子一没有彩礼,二没有盼头。
那媒婆把人情世故看得门清,等着他们为难夠了,看着时机已到,才说,我知道你们耽心的是儿子娶不到媳妇,那富农家也是凑不起彩礼,可他们还有一个闺女,十九岁,把那闺女给你儿子,把你闺女给他家儿子,两家都省了彩礼,四个娃也都有了归宿。当然,如果你们能拿岀彩礼给儿子订亲,那我这话就当白说了。
两口子想了想,当前的困境也只好这样才能解决。
这样四个原本不认识不了解的青年男女被命运搞到了一起。
我没想到,认真负责善良可敬的贺老师日子过成了这样,心里很难受,可难受又能怎样呢?
改革开放以后,中央撤销了社教时补划的地主富农。家庭成分以土改时划定的为准。同时也给贺老师平了反。可贺老师年事已高,教不成书了,只能办个退休手续。虽然如此,贺老师老来的生活有了保障。也还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编辑:赵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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