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济仁·琼州行

(其一)

五一谒海南东坡书院

序：儋耳、珠崖，古称南荒，涨海之外，孤悬天末。自汉武置郡，虽隶版图，然中原士大夫率以瘴疠魑魅之乡目之。唐宋之际，谪宦南来，络绎如织：李卫公、韦执谊、丁谓之、苏东坡、李纲、赵鼎、胡铨诸公，皆一时之名臣，一代之鸿儒。而沾溉琼州文教最深、遗泽最长者，莫东坡先生若也。

绍圣四年，先生以“讪谤先帝”之罪，再贬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时年六十有二，垂老投荒，生死难卜。渡海前夕，已云“首当作棺，次便作墓”，托后事于友人。然此抱必死之心之老者，居儋三载，著书不辍，讲学不倦。以椰林为庠序，以桄榔庵为讲堂，亲授生徒，首开琼州教化之风。门下姜唐佐、符确，一为破天荒之举人，一为海南之首榜进士。“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先生之诗，竟成谶语。明人唐胄《重建儋州学记》云：“琼之有士始于儋，琼之士亦莫盛乎儋。”斯言不诬。

夫书院者，非独栋宇之存，实文脉之所系也。自先生开馆载酒，琼士始知向学。符确首登甲第，唐佐继志有成，数百年来科甲绵延，皆滥觞于此。今观古木幽森，群芳竞秀，载酒之亭翼然，笠屐之图宛在，令人低徊而不能去。

丙午季春，余谒书院，感东坡先生遗风，遂赋诗以纪。其诗曰：

草暖莺飞景物妍，春游书院谒坡仙。

符黎载酒千秋颂，笠屐遗踪万世传。

赫赫文宗光北宋，煌煌胜迹壮南天。

三年教泽蛮荒地，琼岛从兹甲第绵。

诗中“符黎载酒千秋颂，笠屐遗踪万世传”一联，上句述讲学之盛——符确、黎子云，一为弟子，一为挚友，皆与载酒堂并垂不朽；下句绘谪居之风——借笠穿屐，与民笑谑，旷达率真之态跃然纸上。全诗以“赫赫文宗光北宋，煌煌胜迹壮南天”承转，既彰先生文章气节，复见书院为琼州文脉所系；末以“三年教泽蛮荒地，琼岛从兹甲第绵”收束，寥寥十四字，颂尽一代文宗千年遗泽。

是为序。

丙午孟夏 谨序

【释文】

一、符黎载酒

“符黎”者，符确、黎子云也。

黎子云，东坡儋州挚友，书院塑其像以祀。绍圣间，东坡谪儋，数与子云论诗，敬重有加，唱和颇多，有“寂寞两黎生，食菜真臞儒”之句。及东坡父子逐出官舍，子云慨然让城东旧宅，环境清幽，助其建屋办学。东坡取《汉书·扬雄传》“载酒问字”之典，名之曰“载酒堂”。后扩为书院，流芳千古。

符确，儋州高麻都（今三都镇南源村）人。东坡谪儋，确执弟子礼，受教于门下。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确登进士第，为海南首位进士。

东坡尝于生徒姜唐佐纸扇题诗二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嘱其中举后续成。惜唐佐登第时东坡已逝。其弟苏辙闻之，代续其后：“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今日人争看，始信东坡眼力长。”

明进士唐胄《重建儋州学记》云：“琼之有士始于儋，琼之士亦莫盛乎儋。”海南科举之兴，实自东坡启之。

二、笠屐遗踪

“东坡笠屐”者，东坡谪琼期间之轶事，传颂千古。

一日，东坡往访黎子云，途遇大雨，乃就农家借竹笠木屐以蔽之。穿戴既异，不伦不类，妇孺见而笑，犬亦吠之。东坡从容笑曰：“笑所怪也，吠所怪也！”后人感其旷达乐天、与民相亲，遂绘《东坡笠屐图》以彰其德。

【书院简介】

海南东坡书院，位于儋州市中和镇，199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琼州重要人文古迹及游观光胜地。

书院始建于北宋元符元年（1098年），初名“儋州书院”，以其地近古儋州治故也。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改今名，历代修葺不辍。

原址占地二千五百平方米，经累岁扩建，今已广至数万平方米。门宇轩昂，院中古木幽森，群芳竞秀。载酒亭、载酒堂、奥堂龛诸构筑，皆古色盎然，足供瞻仰。

(其二)

咏三亚南山·大小洞天

    小序：南山者，在海南三亚西南约四十里，亦名鳌山。以其形似巨鳌，且处中国极南之地，故以为名。山面南海，林深翠积。碧波千叠，晴光万重。浪击石而声闻，水照天而色映。风景独绝，胜概难书。若夫观音屹立，瑞霭缭绕；梵钟远递，潮音相和。椰风拂径，榕荫蔽道；苔痕印石，藤蔓垂帘。洞天幽邃，恍接蓬瀛之境；岩岫奇崛，巧夺造化之工。烟霞吐纳，云岫舒卷；贝阙隐浪，珠宫涵虚。潮生潮落，不改太古之石；花谢花开，长抱四时之春。昔公元一九六二年，郭沫若先生游此，叹其山水之胜，于《游崖县鳌山》诗中誉曰“南溟奇甸”。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江泽民总.书.记莅临南山，欣然题句云：“碧海连天远，琼崖尽是春。”诚所谓胜境钟灵，名贤留咏，不亦宜乎？

一湾碧水绕青山，怪石奇礁不等闲。

洞府寻幽朝圣迹，迷宫探奥觅仙颜。

观音百丈襟南海，鉴佛千年护宇寰。

喜看莲台飘瑞霭，欣逢海晏福人间。

【释文】

1:首联“一湾碧水绕青山，怪石奇礁不等闲”者，状南山形胜之要也。水环山抱，石怪礁奇，天然图画，非等闲可拟。

2:颔联“洞府寻幽朝圣迹，迷宫探奥觅仙颜”者，言大小洞天之幽邃，兼寓道家洞天福地之旨也。洞府、迷宫，即大洞天、小洞天之谓。此地自宋代即为道教名山，崖州知州周康、郡守毛奎皆尝修葺石刻，题咏纪胜，遗迹犹存。毛奎尤精玄理，亲题“大小洞天”于石壁，后世目为洞天正统。入其中，若探仙迹，若觌古颜，石室幽深，海山相映，诚南溟之仙境也。

3:颈联“观音百丈襟南海，鉴佛千年护宇寰”者，颂南山佛光之盛也。观音圣像高百有八米，冠绝寰宇，立于南山寺滨海之侧，襟抱南海，气象万千。鉴佛者，唐高僧鉴真大师也。一千二百年前，师偕日本留学僧荣睿、普照及弟子等十五人，凡四度东渡传法，皆未果。第五次东渡，遇飓风，舟泊南山湾，自宁远河口登岸，寓居崖城年余。其间修佛殿，讲经法，广度有情。洎第六次东渡，终抵日本，弘法大成。故中外佛门咸颂南山为吉祥圣地，岁有外国高僧及政要来谒，瞻仰鉴真当年晒经之处。师虽去千载，其德泽犹护宇寰，信矣。合观颔、颈二联，道窟佛光，一隐一显，相映成趣，足见南山文化兼容之盛。

4:尾联“喜看莲台飘瑞霭，欣逢海晏福人间”者，结以颂祷之情也。莲台瑞霭，象圣境之祥；海晏福臻，兆苍生之庆。瞻望之诚，溢于言表。

(其三)

咏海南亚龙湾

小序：亚龙湾者，在三亚东南二十五里，寰宇知名之胜境也。其形若神龙卧波，饮海于月牙之浦；其势如巨鳌负岳，昂首于云汉之墟。外则碧波万顷，浩渺接云；内则银沙一弯，澄明鉴物。涛鸣而韵若琼珮，雪溅而光摇素霓。海色湛蓝，深澹浅浓各呈其妙；沙岸莹洁，腻肤熨骨独称其奇。层峦环抱，叠翠浮青，列画屏于左右；奇石隐现，珊瑚吐彩，缀星斗于沧溟。云影徘徊，鸥鹭翔集，与落霞而齐飞；风烟俱净，心地豁然，共远山而一色。可谓：南溟之奇甸，海角之洞天。故时谚云：“三亚归来不看海，除却亚龙不是湾。”亦有游者叹曰：此南国之仙境也，虽非夏威夷，而胜似夏威夷。余游于是，目骋神怡，乃作诗以咏之。

椰林宝岛卧神龙，海角天涯景物融。

叠翠层峦通佛阙，崇楼杰阁赛仙宫。

银沙碧浪抒豪气，奇石珊瑚展美容。

潜水追潮添雅兴，飞舟赏鸟醉时雍！

【注】[1]瀛蓬：即瀛洲与蓬莱，相传为海上仙山。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其四)

天后诞谒海口天后宫

小序：琼州府城北隅，中山路深巷之中，有宫曰天后，俗称妈祖庙，初名环海坊。其地北通长堤，南接横街。巷陌幽邃，而香火绵延；规制虽古，而气象崇宏。元时肇建，香火迄今七百余祀；明清迭修，形制独成一方之胜。门临南洋，帆樯旧泊之浦；殿承闽海，慈悲普渡之心。抗战遭损，后沦私库；壬辰归公，丁酉复新。占地六百五十八步，前殿后寝，古制犹存。门楼以南洋风格立，嵌商号遗匾二十有六；正殿以七架抬梁起，硬山如翼，木雕彩绘，中西合璧。省级文保单位也。

殿中供奉汉白玉妈祖立像，重逾五吨有八，通高九尺七寸有奇。元至正石香炉、明弘治《天妃庙田记》碑、万历《天妃田记》碑，及明清流芳碑三十余通，森然列焉——沧桑尽刻于残文，风华犹存于旧构，皆琼州海商与庙产制度之珍史也。

岁在三月廿三，诞辰既至，礼行三献，舞陈八佾，信众数万云集。妈祖“立德、行善、大爱”之精神，泽被琼海，七百余载如一日。余以诞日谒宫，感其香火不绝、精神弥新，乃赋此律。

   诗曰：

元时香火到如今，盛况依稀尚可寻。

门对南洋群岛阔，殿承闽海大悲心。

残碑已刻沧桑事，朝谒犹闻过往音。

妈祖鸿恩须记取，愿沾法雨洗尘襟。

注释：

[1] 天后宫：即妈祖庙。妈祖，又称天妃、天后，福建湄洲林氏女，殁后屡显灵异，护佑海航，历代累封至“天后”，为沿海船户、商旅所虔祀。妈祖信仰已传播至全球约五十个国家和地区，信众超过三亿。

[2] 三献礼、八佾舞：三献礼为祭祀初献、亚献、终献之仪；八佾舞为古代天子庙堂所用乐舞，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人，后世用于至高规格之神诞祭典。

[3] 法雨：佛道用语，喻佛法或神恩普泽众生，如雨润物。此处指妈祖之慈恩与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