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回泉山人

 

我的外公，是个没读过书、却通透睿智的普通人，一辈子扎根乡土，目光却比常人看得更远、更长。

 

外公生活在讲究家庭成分的特殊年代，那时候婚嫁全看家世背景，旁人的偏见与议论很重。可他从不随波逐流，看人从不看虚名门第，只看人品本心。当年所有人都不看好，纷纷出言反对，外公却力排众议，执意将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只因他一眼看穿父亲为人勤恳踏实、脑子聪慧伶俐，是个能吃苦、有担当、值得托付的好后生。事实也终究证明，外公的眼光，从来都准得很。

 

早些年，为了养家糊口，外公常年在外给人家当长工。他天资聪慧，又格外勤恳好学，从没拜师学艺，竟无师自通学会了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干活时的他更是踏实本分、尽心尽力，从不偷奸耍滑，分内的事总会做得妥妥帖帖、尽善尽美。

 

在外打工的那些年，别家雇工常常因为偷懒、笨拙被东家辞退，唯独外公不同。每一次做工结束，都是东家百般挽留、舍不得他走，实在留不住了，他才踏实离去。勤恳与能干，是外公刻在骨子里的品性。

 

最让我敬佩的，是外公超越时代的远见。多年前的回泉，是一片贫瘠荒芜的土地。那时候这里缺水少粮、土地贫瘠，没有水源，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放眼望去，满目荒凉，谁都觉得这里是穷乡僻壤，难有出头之日。

 

可唯独外公笃定地告诉村里人，回泉是块难得的宝地，日后必定风生水起，这里一定会盖起高楼、聚起人烟，变成热闹繁华的地方。在人人都嗤之以鼻、只当他说笑的年代，没人相信这番话。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昔日贫瘠的回泉早已换了人间，英武水库拔地而起，彻底解决了祖辈缺水的难题。四面八方的人迁居而来，高楼矗立、村容整洁、风景秀美，我们的回泉，真的获评市级最美乡村。外公当年的一句预言，终被岁月一一兑现。

 

外公一生从未进过私塾，不识多少文字，肚子里却装着万千故事、满腹才情。闲暇之时，他最爱给乡里乡亲说书讲故事，《三国演义》《说岳全传》等经典典故，他烂熟于心。不用看书本，张口娓娓道来，人物鲜活、情节生动，跌宕起伏的故事被他讲得津津有味，总能围满一众听故事的邻里。

 

他这一生热爱戏曲小调，会唱的小曲数不胜数。日子顺遂欢喜时，他会哼上几段小调助兴；遇事忧急烦闷时，也会以曲抒怀、排解心绪。我儿时最幸福的事，就是依偎在外公身边，听他唱戏、教我小曲，家喻户晓的《十二古人》，便是外公手把手一句一句教会我的。最让人动容的是，外公年迈离世前两个小时，精神尚且清明，还在给围在身边的乡邻讲述《周仁回府》的故事，一生热爱，至死未歇。

 

岁月不饶人，晚年的外公渐渐失聪，耳朵听不见世间纷扰，该听的、不该听的，都隔绝在外。往后的日子里，我们陪在他身边，总要凑到他耳边大声说话，他才能缓缓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