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的山河行吟
三月的江南还沾着烟雨未散的潮意
我已撞进庐山云絮蓬松的怀里
指尖擦过松枝缝里漫出来的雾
就触到了李白当年落在这里的半句旧诗
三清山的奇峰斜插着道家的符契
我扶着石阶一步一挪慢慢向上走
把八十年攒在肩头的风霜重量都碾成了青石板上轻得看不见的尘泥
黄山的风穿过松针织就的密网
把千年的传说揉进阵阵松涛里
我站在迎客松下抬眼望山也望着我，
我也望着山
两个沉默的老者
就这样撞碎了岁月的藩篱
四月的风先把湘西的杜鹃染得通红
艳得像山民晒了一冬的朱红
对联天门洞豁开天公的大口吞过飘的云，
吞过落的雨，
也吞过我这耄耋人揣了一路的滚烫虔诚
韶山的晨雾软得像母亲亲手织的棉絮
我和山坡上的老松柏并肩站在铜像前
花篮轻轻落在台阶上的瞬间
我看见那些烽烟里跋涉的脚印
那些田埂上滚落的汗珠和我这半辈子的细碎记忆
都浸在了四月软乎乎的春光里面
五月的风裹着塞外粗粝的沙粒
打在脸上是热烘烘的乡土气
避暑山庄的飞檐挑着康乾的余温
我数着廊下一盏盏旧宫灯
数着那些聚了又散的流云
敦煌的飞天还在石壁上
旋舞佛光扫过洞窟的那一刻
时光攒下的褶皱都被熨得平平整整
青海湖的浪晃啊晃
晃出了我童年趴在河畔哼的歌谣
茶卡的镜面亮啊亮照得见我头顶雪似的白发根根分明
镇北堡的胶片转啊转
转着黄土地里长出来的电影故事
嘉峪关的砖石凉啊凉
我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刻
就摸到了整条长城跳动的脉搏
贺兰山的岩画在夕阳下慢慢醒过来
一笔一画都刻着先民穿越千年的呐喊
西夏陵的土冢在暮色里沉沉睡去
一抔一抔都埋着历史沉缓的喟叹
我站在大地之子的身侧
忽然就懂了这大半辈子的辗转那些踩过的桥，
涉过的水，
翻过的山不过是把故乡的炊烟叠进衣襟
把偌大的中国都装在了我的行囊
这半年踩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是我写在大地上的行吟诗行
每一步都踩着历史悠远的余响
每一眼都盛着岁月给我的慷慨奖赏
原来走到八十岁哪里是什么迟暮啊
是我攒了一辈子的热爱
终于能完完整整铺进这脚下的万里山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