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的鲁西平原
文/魏承召
把时针往回拨吧,拨过层层叠叠的岁月褶皱,稳稳落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小满里。风沿着黄河故道的轮廓漫过来,裹着新麦的清甜扫过鲁西平原的每一寸田埂,灌浆饱满的麦穗垂着沉甸甸的穗子,晃得整片黄土地都浸在暖融融的柔光里。所有沾着麦香、混着乡音的旧事,都在等这阵风吹开沉封的扉页。
第一章:青黄的风
鲁西平原的风到了小满这天,总裹着半湿的暑气,先蹭过沟边成片的苦苦菜,再钻过齐腰高的麦垄,把灌浆期麦粒的甜香、新翻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顺着领口往人怀里钻,凉丝丝的,还带着点野菜的清苦,蹭得人脖颈发痒。
陈守义蹲在南坡最高的那道田埂上,旧草帽檐被风掀得往后翻,露出额角两道嵌了灰的深纹——那是前几年修水库的时候,被落下来的碎石子划的,当时缝了三针,好了之后就留了印子,村里人总笑说这是“劳动的奖章”。他脚边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的“劳动模范”四个字掉了一半漆,里面装的凉白开已经晒得温乎,缸底沉着半片刚才被风吹落的杨叶。
风卷着麦浪往远处铺,整片生产队的三百亩麦地都浸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麦秆已经蹿得比他腰还高些,顶端的麦穗沉悠悠地坠着,捏开一颗,里面的麦粒饱满得能挤出乳白的浆汁,甜香顺着风能飘出去二里地。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镰,可生产队部里的粮囤早在三天前就见了底,各家各户的锅台上,苦苦菜、灰灰菜、猪毛菜的气味已经飘了小半个月,连村头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都比往年弱了些。
“守义哥,今早上老李家的小丫头又晕在田埂上了。”生产队长赵德山扛着锄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腿上沾着的水田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往下掉,“刚才村医给喂了半杯糖水才醒,说就是饿的,你看今天的工分还是照常记?”
陈守义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顿了顿,烟丝是去年收完烟叶子自己晒的,劲大,抽一口辣得嗓子发疼。他在粗布鞋底上磕了磕烟袋,火星子落在田埂边刚冒头的狗尾草芽上,“滋”的一声就灭了。“记,怎么不记。”他声音哑沉沉的,带着点烟嗓的粗粝,“那丫头才十四,她娘去年冬天卧了床,爹又去县里修公路了,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弟弟要她照看,能咬着牙来上工就不错。等麦子收了,先从公粮里挤出二十斤新麦,给家里有娃的困难户先分点,好歹让孩子们吃顿白面馍,别总跟着大人啃野菜。”
赵德山点头应着,刚要再说什么,远处的田埂上就飘来一串脆生生的笑,是村西头的姑娘们刚插完东洼的三亩水田,正扛着剩下的秧苗往回走。领头的是王家的大丫头王秀莲,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胳膊肘上补着两块蓝黑色的补丁,额前的齐刘海被汗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裤腿挽着,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她远远看见陈守义,就挥着手里的秧苗喊:“陈叔!我们那块水田都插完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整整齐齐的,跟梳子梳过似的!保准今年的稻子能多收两成!”
陈守义抬头望过去,刚插完秧的水田映着明晃晃的天,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嫩绿的秧苗一行行立在水里,直溜溜的,风一吹就晃出一层软乎乎的绿浪,果真像把大梳子,把姑娘们被风吹乱的刘海,也把这一地青黄不接的日子,都梳得顺溜了些。他笑了笑,抬手往那边挥了挥:“知道了!你们几个丫头今天记满分!晚上去队部领两个煮鸡蛋,补补力气!”
姑娘们的笑声更响了,风把声音吹得老远,惊飞了田埂上停着的几只麻雀。陈守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刚要抬脚往水田那边走,就见自家媳妇李秀兰挎着个荆条篮子走了过来,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筐刚挖的灰灰菜,紫绿色的叶面上还挂着后坡草窠里的露水,湿乎乎的压得篮子往下坠。
“家里米缸见底了,只剩小半把糙米,我中午煮点野菜粥,给你和大柱留两碗。”李秀兰的声音温温的,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沾着点草叶,脸上带着点笑,半点不见愁容,“我今早天没亮就去后坡了,还挖到了几根小根蒜,等会用盐腌了,就着粥吃,香得很。对了,我在半道碰见村头张婶,她给了我半把晒干的红枣,说给大柱补补身子,那孩子昨天放学回来还说要帮你割麦子,我看他脸都黄了。”
陈守义看着媳妇冻得发红的指尖,再看看她鬓角那几根刚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头那点堵了好几天的情绪忽然就散了。他伸手把她鬓角的草叶摘下来,声音放得软了些:“以后别去后坡那么早,露水冷,回头再冻感冒了。大柱那小子皮实,饿两顿没事,等麦子收了,我给你们娘俩蒸白面馍,管够。”
李秀兰笑着把篮子往他手里塞了塞:“就你嘴甜。我先回去做饭了,你别在田埂上蹲太久,太阳毒,小心晒得头疼。”她说着转身往村里走,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脚步轻快得很,半点不像熬了半个月野菜的人。
陈守义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麦垄那头,又回头望了望满坡的麦子,风卷着麦香往他脸上扑,麦芒扫得他脸颊发痒。是啊,麦子已经在灌浆了,东洼的秧苗也都插上了,坡上的红薯藤也爬了半垄,这青黄不接的日子,总有个头的。
他想起前几天去县里开生产会,王书记说今年省里给了新的良种,下半年种玉米的时候就给各生产队发,到时候亩产能比往年多三百斤。他还想着等收完麦子,就带着队里的后生们把村西头的那口旧井再挖深点,去年冬天旱,井里的水少了一半,今年要是夏天再旱,地里的庄稼就得受影响。还有村东头的小学,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等农闲了得喊上几个会糊窗户的妇女给补上,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漏风,冻得手都写不了字。
风又吹过来,麦浪晃得人眼睛发暖,远处的村子里已经飘起了淡青色的炊烟,是各家各户开始做午饭了。公鸡的鸣叫声隔着田埂传过来,亮堂堂的,混着远处姑娘们的笑声,还有田埂那头老黄牛的哞叫声,热热闹闹的,把小满这天的风都染得有了温度。
陈守义把烟袋别回腰里,扛起靠在田埂边的锄头,鞋底踩在软乎乎的泥土上,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锄头柄上被手磨得发亮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那是他握了十几年的老伙计,陪着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生产队的地,种了一茬又一茬的麦子。
他知道,日子再难,只要小满的风一吹,麦子一抽穗,这满平原的生机,就总要从泥土里冒出头来的。就像这满地的麦子,熬过了冬天的冻,春天的旱,等到了小满,总能攒出满穗的粮。
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是队里的会计刘大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本子,跑得满头大汗:“守义哥!县里来通知了!说给咱们生产队拨了两千斤救济粮!后天就能到!还有新的麦种!说是比咱们现在的品种能多收一成!”
陈守义的脚步顿住,回头看着刘大哥脸上的笑,风卷着麦香往他鼻子里钻,他忽然就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又望了望满坡晃着的麦浪,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是啊,青黄的风里,藏着的不只是野菜的苦,还有麦子的香,还有往后的好日子呢。
他扛着锄头往刘大哥那边走,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些。鞋底踩在泥土上,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地刚冒头的希望。风掀着他的草帽檐,把他的笑声也吹进了麦浪里,和满平原的生机混在一起,飘得老远老远。
第二章:野菜粥里的米
李秀兰挎着半筐灰灰菜往家走的时候,布鞋底沾着的泥块蹭过村道上的车辙印,发出沙沙的轻响。路两边的土坯墙根下,家家户户都摆着盛了清水的瓦盆,里面泡着刚挖来的苦苦菜,嫩绿色的叶子浮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波纹。几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半大孩子蹲在墙根摔洋片,嘴里喊着去年冬学里教的顺口溜:“小满到,麦穗饱,家家户户挖野菜,等得新麦进了囤,白面馍馍管个饱”,喊到兴头上还拍着手笑,脸蛋上的红晕沾着点灰,看着格外精神。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竹篱笆上爬着的倭瓜藤晃了晃,几朵明黄色的花骨朵蹭过她的蓝布衫衣角。儿子大柱正蹲在院子中央的枣树下玩泥巴,身上那件打着三个补丁的小褂子蹭得满是土,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手里捏着个泥捏的小锄头,正学着他爹的模样往土坑里“刨地”,见她回来,立刻把泥块往地上一扔,蹦起来扑过去,小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脑袋蹭着她的衣襟软乎乎地喊:“娘,我饿。”
“乖,娘这就做饭。”李秀兰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触到他汗湿的发梢,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才七岁,上个月就跟着村小学的先生识字,每天放学回来还总嚷嚷着要去地里帮他爹割麦子,脸却一日比一日黄,早上起来蹲在地上系鞋带,起来的时候都晃了晃,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她把菜篮子放在灶台边的木案上,灶屋的土墙上贴着去年过年队里统一发的年画,上面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边角已经被烟熏得发卷。旁边的钉子上挂着陈守义去年评上劳动模范得的搪瓷缸,和他带到地里的那个是一对,上面的字也掉了大半漆,却擦得亮堂堂的。她掀开米缸盖子的时候,木质的缸盖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缸底只剩小半碗糙米,是三天前队里分的最后一批救济粮,当时按人头每个人只分了二两,她一粒都舍不得多吃,数着粒留到今天,就想着等孩子实在饿得扛不住了,能熬碗稀粥垫垫肚子。米粒上还带着点去年存粮时混进去的麦麸,她用指尖拨了拨,那点粗糙的触感硌得指腹微微发痒。
她把米倒进竹编的筲箕里,端到院子里的压水井边,压了两下井把,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出来,落在米粒上,激起细小的水花。她搓了两遍米,连带着乳白色的淘米水一起倒进铁锅,半点儿都舍不得浪费——前阵子队里的王老太家没粮,就是靠着攒的淘米水掺着野菜,熬过了整整三天。她又转身把菜篮子里的灰灰菜倒在木盆里,择掉上面的老叶和根须,指尖沾了点菜汁的清苦味。这些灰灰菜都是她今早天没亮就去后坡挖的,后坡的土肥,菜长得嫩,叶面上还沾着草窠里的露水,湿乎乎的,她择了大半筐摁进锅里,木铲子在锅里搅了搅,绿色的菜叶子混着白生生的米粒,在柴火的热气里上下翻滚,散出一股混着清苦的淡香,飘得整个灶屋都是。
“娘,多放米。”大柱扒着灶台沿,小下巴搁在凉丝丝的灶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粥,小手指着锅里的米粒小声说,“隔壁小虎说他娘今天蒸了野菜团子,里面有玉米面,咬一口甜丝丝的。”
李秀兰搅着粥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一口玉米面的期盼,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却还是笑着伸出手,刮了下儿子沾着点泥的鼻子,声音温温柔柔的,像院外吹过的风:“等麦子收了,娘给你蒸白面馒头,比玉米面团子香十倍,还蘸咱家腌的黄豆酱,管够,让你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到时候你扛着去给先生也送两个,好不好?”
大柱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麻雀,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好!我还要给张婶家送一个,上次她给我吃了半块红薯干!”
这话刚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隔壁的张婶端着个豁了个小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装着小半碗黄澄澄的玉米面,颗粒细得很,是去年队里分的秋粮,她走得急,碗边沾着的面末子都晃出来了点,落在她打了补丁的裤腿上。“秀兰啊,我家今早刚把攒的这点玉米面找出来,你拿点去,给孩子和点糊糊吃。”张婶把碗往木案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嗓门亮堂堂的,“你家守义天天在地里从早忙到晚,管着全队几百亩地,也得补补,总吃野菜哪有力气。”
“这怎么好意思。”李秀兰连忙往回推,手碰到张婶的手背,糙得很,都是常年干农活磨的茧子,“你家三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你自己留着吃,我家这还有点米,够熬粥的。”
“嗨,跟我客气啥。”张婶按住她的手,把碗往她这边推了推,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前阵子我家男人躺床上起不来,队里的工分落了半个月,不还是你家守义带着后生们帮着把我家的责任田种上的?不然我家现在连野菜都没得挖。再说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不是凑活着过?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等新麦下来就好了,啊。”她说着抬头看了眼灶上冒着的热气,抽了抽鼻子,“哟,这菜香的,我都闻着味了,行了我先走了,我家那三个小子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
李秀兰看着张婶转身走出院子的背影,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晃了晃,再低头看着木案上那半碗黄澄澄的玉米面,颗粒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鼻尖忽然就有点酸,眼眶热得发涨。前阵子张婶家男人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县里医院花了不少钱,家里本来就紧,这点玉米面指不定是她攒了多久给孩子们留的,现在却给送了过来。她送张婶出门的时候,抬头正好看见太阳爬过了院门口老槐树的梢头,明晃晃的光照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磨盘缝里还留着去年冬天磨麦子时剩下的麦麸,风一吹就飘起来点细细的面,落在她的手背上,软乎乎的。
她回到灶台边,把那半碗玉米面也倒进了锅里,木铲子顺着锅边搅了几圈,金黄的玉米面混在绿色的野菜和白米里,粥的香气瞬间就浓了起来,甜丝丝的,混着野菜的清苦,闻着就暖人。大柱在旁边拍着手笑,小巴掌拍得啪啪响:“娘你看!粥变颜色了!香!比小虎家的团子还香!”
正闹着,院门又响了,陈守义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生产队长赵德山,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河沟里摸的鲫鱼,鱼身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草,尾巴一甩一甩的,水珠溅了他一裤子。“嫂子,今早上我带着几个后生去东洼的河沟里堵水,摸了好几条鱼,给你拿两条过来,你给炖了,给孩子们补补身子。”赵德山把鱼往木盆里一放,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这鱼肥得很,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香着呢。”
李秀兰连忙接过来,拿了菜刀去收拾鱼,刚把鱼鳞刮下来,就听见外屋陈守义和赵德山坐在门槛上说话的声音。陈守义的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响,烟丝是去年自己晒的老旱烟,劲大,抽一口辣嗓子,烟雾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点烟火气。“队里的麦子我今早都看了,南坡那片灌浆灌得最好,估摸着亩产能比去年多两斗,北坡那片有点旱,等下午我带几个后生去浇浇水。”陈守义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粗粝,却格外沉稳,“还有村东头的小学,昨天先生来生产队部说,屋顶漏雨漏得厉害,上次下雨把孩子们的课本都打湿了,等收完麦,先抽两天空,把屋顶修修,再把窗户纸都换一遍,别让孩子们上课冻着手。”
“行,我下午就去统计队里会瓦匠活的后生。”赵德山应着,声音也亮堂,“还有村西头的那口旧井,你前阵子说要挖深点,我也记着呢,等农闲了就动工,去年冬天旱得井都快干了,今年要是再旱,总得有个备着的。对了,今早我去县里开会,王书记说今年省里给咱们批了新的玉米良种,下半年种的时候就发下来,说是亩产比咱们现在的品种多三百斤,到时候咱们队多领点,先种个二十亩试试,要是成了,明年全村都种,往后就不愁吃的了。”
李秀兰手里的刀顿了顿,侧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阳光落在陈守义的侧脸上,他鬓角刚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都泛着金色的光,胡茬上沾着点细碎的阳光,正低着头点烟,火光闪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软了些。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点麦地里的甜香,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再难的日子,有这些人一起扛着,总能熬过去的。
鱼收拾好了,她在锅里抹了点去年攒的猪油,把鱼放进去煎得两面金黄,再添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炖着。没过多久,鱼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混着粥的甜香,整个院子里都飘着热腾腾的气。大柱蹲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时不时就抬头问:“娘,鱼好了吗?我闻着香了。”
“快了快了,小馋猫。”李秀兰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掀开粥锅的盖子,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熏得她脸都热了。她盛了满满四大碗,绿色的野菜粥里飘着几粒白生生的糙米,还有细碎的玉米面,每碗上面都卧着两段煎得金黄的鲫鱼,鱼汤的油星子浮在粥面上,亮闪闪的。她把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大柱立刻捧着碗喝得呼噜响,嘴角沾着菜叶子也顾不上擦,喝一口就砸吧砸吧嘴,眼睛都亮了:“娘!好喝!甜!”
陈守义端起碗喝了一口,清苦的野菜味里混着玉米面的甜,还有糙米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一直暖到了胃里。他抬头看着媳妇正笑着给赵德山盛第二碗粥,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挡了点眼睛,她抬手捋到耳后,手腕上打着补丁的袖口蹭过灶台,洗得干干净净的,半点灰都没有。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嘴角的笑温温柔柔的,一点都看不出这半个月来天天啃野菜的愁容,他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这些年跟着他,她没享过一天福,家里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孩子和他,自己总说不饿,前阵子他半夜醒过来,看见她偷偷啃凉野菜帮子,他没戳破,只悄悄在心里发誓,等新麦下来,一定要让她吃顿饱饱的白面馍。
“嫂子这粥熬得是真不错,比我家那口子熬的香多了。”赵德山喝了两大口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啊,看着苦,其实甜的都在后头呢。你看这麦子一天一个样,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镰,到时候新麦磨成面,蒸上几大锅馒头,咱们全队人聚在一起吃顿好的,再杀两头猪,犒劳犒劳大家,这大半年的辛苦就都值了。”
“可不是嘛。”李秀兰笑着给他们添了点粥,“我前几天听村头的老人们说,今年小满的风调,麦子肯定能丰收,我昨天还去庙里给队里的麦子烧了炷香,求老天爷保佑,别刮大风下冰雹,让咱们顺顺当当地把麦子收回来。”
陈守义喝着粥,听着他们说话,窗外的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谁在摇着铃铛。他忽然就想起早上在田埂上闻到的麦香,风裹着麦粒的甜香往人怀里钻,再过半个月,那漫山遍野的麦子就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翻起浪来,全队的人都拿着镰刀下地,割下来的麦子堆得像小山一样,脱粒、扬场,装成满满当当的麻袋运进生产队部的粮囤里,到时候每家每户都能分上几十斤新麦,磨成面,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香,咬一口能冒出甜水来。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碗里的糙米被煮得软软的,咬开的时候带着点淡淡的甜,这点甜混在满碗的清苦里,像极了现在的日子。虽然青黄不接,虽然家家户户都要挖野菜填肚子,可谁都没灰心,谁都在盼着,盼着麦子熟,盼着粮囤满,盼着孩子们能吃上白面馍,盼着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点盼头就像碗里的这点米,看着少,却甜得扎实,甜得让人心里亮堂。
风又吹了进来,带着远处麦地里的甜香,混着院子里粥和鱼的香气,暖乎乎的。大柱已经喝完了一碗粥,正捧着肚子坐在小凳子上打嗝,嘴角沾着的玉米面还没擦,看见他看过来,就举着空碗笑:“爹,我还能再喝一碗!等收了麦子,我要吃三个白面馍!”
陈守义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到时候给你蒸十个,让你吃个够。”
李秀兰站在灶台边看着父子俩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得很。她低头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绿莹莹的野菜里混着金黄的玉米面和白米,热气还在慢悠悠地往上冒。她知道,这碗清苦的野菜粥里的米,不只是那小半碗糙米,是张婶送的玉米面,是赵德山摸来的鱼,是所有人心里那点扎扎实实的盼头,是全队人拧成一股绳往前奔的劲头。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香来。
院外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还有远处田埂上生产队的社员们喊号子的声音,混着老槐树上知了的叫声,热热闹闹的。陈守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地里看看北坡的麦子,下午带几个人过来浇水。”他说着走到李秀兰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等收了麦,我给你扯块新的蓝布,做件新褂子,你这旧的都补了三回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弯了起来,她点了点头,看着陈守义和赵德山走出院子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村道上,踏实得很。她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指尖碰到碗壁上的余温,暖得很。
锅里剩下的粥还冒着热气,清苦的香气里混着甜。她盛了小半碗,慢慢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是啊,再过半个月,麦子就熟了,好日子,也该来了。
第三章:梳过刘海的风
秀莲她们这群姑娘的笑声,是小满前后鲁西平原上最亮的声响。刚过立夏的日头已经带着夏天的劲儿,晒得人后颈微微发暖,刚插完早稻的水田还飘着浅淡的秧苗青气,风一吹就裹着村头大喇叭里《南泥湾》的旋律往人耳朵里钻。这阵子全队上下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把所有水田的秧苗都插完,队里特意给妇女组放了半天假,说是让姑娘们歇歇脚,顺便把各家的猪草备足——再过半个月麦收一开镰,所有人都得泡在地里,连烧火做饭的空都得挤。
一帮半大丫头片子早就盼着这半天歇,天刚亮就挎着竹篮往村后坡地走,走在田埂上就爱哼前阵子公社宣传队教的歌,嗓子脆生生的像刚摘的脆梨,惊得路边草窠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带着点青麦粒香的风刮过来,把她们额前的碎刘海吹得乱糟糟的,你指着我笑“像个疯丫头”,我扯着你辫子喊“你刘海都粘脑门上了”,闹得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跟着晃。秀莲走在最前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风掀得鼓鼓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脚踝沾着点早上赶路蹭的泥点,却半点不耽误她走得快,嘴里的歌也没停:“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
“行了秀莲,别唱了,你头发乱得都挡眼睛了!”同村的小燕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追上来,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指尖上还沾着刚掐的蒲公英绒毛,“你看你那齐眉穗,被风吹得都粘在脑门上,待会进坡地割猪草,小心被酸枣枝子划着脸,破了相可没人要。”
秀莲抬手胡乱捋了捋刘海,刚压下去的碎发被风一吹又翘了起来,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扫得她眼睛发痒。她索性停下脚步,把挎着的猪草篮往田埂上一放,从布衫的斜兜里摸出根攒了半个月才换到的红头绳——还是上个月帮公社供销社的张大姐捆了三天货,张大姐偷偷塞给她的,红头绳上还印着细碎的小花,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她对着田埂边水田的倒影,把额前乱翘的碎发仔细拢了拢,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健康蜜色,颧骨上透着点晒出来的红,像开春枝头上的山桃花。
“没事,等收完麦,领了这季度的工分,我就去镇上供销社找李剃头剪个新刘海,跟去年来的城里知青那个样,齐齐的,剪得刚好盖着眉毛,风一吹都不乱。”她把红头绳又仔细塞回兜里,拍了拍布兜上的灰,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两颗星子。
旁边几个姑娘听见这话立刻哄笑起来,穿绿布褂的二丫挤眉弄眼地推她肩膀:“哟,我看你不是想剪新刘海,是想剪给村东头的顾知青看对吧?前阵子你锄头把松了,谁蹲在你家院门口帮你修了小半天?还顺便帮你把院里的水缸都挑满了,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这话一出,姑娘们闹得更凶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就是就是,昨天顾知青在晒谷场给我们讲城里的新鲜事,谁凑得最靠前?连他说的‘拖拉机耕地’啥样都记的比课本上的字还清楚!”“上次队里评劳动积极分子,顾知青投了你一票,你回来高兴得连吃了两个红薯窝头,还说要给人送半篮刚摘的杏子呢!”
秀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尖都烧得发烫,顺手从脚边薅了一把刚冒芽的狗尾草,追着几个打趣她的姑娘就往她们身上扔:“让你们胡说!让你们胡说!我那是看人家城里来的不会干农活,帮他递个水递个毛巾怎么了!”一群人笑着闹着就钻进了坡地的灌木丛,草叶上的露水沾了满裤腿,凉丝丝的浸得人脚踝发痒,姑娘们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惊得林子里的布谷鸟都叫了几声。
她们不知道的是,顾明这会正在坡地那头的麦地里,跟着生产队长陈守义学看麦子的长势。他是去年冬天刚从南京来的插队知青,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上永远别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干起活来却半点不含糊,刚下乡那会挑粪挑得肩膀磨出血泡都没吭一声,半个冬天下来,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队里种了十年地的老农民还厚,队里的老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这城里来的后生是个能吃苦的。
这阵子他天天泡在麦地里,兜里揣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走到哪记到哪,前几天特意跑了二十里地去公社找农技员讨教增产的法子,连农技员桌上那本《小麦高产栽培技术》都借了回来,晚上就着煤油灯看到后半夜,纸上画的全是麦子的行距株距。
“你看这麦穗,灌浆灌得足,颗粒饱满,今年收成差不了。”陈守义蹲在田埂边,伸手掐了个沉甸甸的麦穗在手里,粗糙的指腹搓了几下,吹掉外面的麦壳,掌心里躺着十几粒青绿色的麦粒,颗颗饱满圆润,带着点麦秆的清香气,“你尝尝,今年的麦粒甜,灌浆灌得实,咬开都是浆水。”
顾明捏了一粒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麦浆就在舌尖爆开,混着点青草的鲜气,直甜到心里头。他抬头往坡地的方向看,正好看见秀莲她们一群姑娘在坡上追着闹,蓝的绿的布褂子在绿油油的草浪里晃,像开在野地里的花,风把她们的笑声顺着麦浪吹过来,清清爽爽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瓜。
“顾知青,看啥呢?眼睛都直了?”陈守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就懂了,叼着烟袋锅子笑出了声,烟袋锅子上的火星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那是王家的大丫头秀莲,我们队里的妇女组长,干活一把好手,插秧比队里的老把式都快,去年一年挣的工分比小伙子都多,还识字,晚上在扫盲班当老师,教队里的老人认字呢。”
顾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低下头去假装看手里的笔记本,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陈叔,我没看啥,我就是……我看咱们这麦地的行距有点密,你看这几垄麦子,株距才巴掌宽,通风不好,底下的叶子都黄了,要是能稍微疏一点,通风透光,产量说不定还能再高个一两百斤。”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脚下的麦地给陈守义看,指尖因为紧张都有点微微发烫,笔记本上画的行距示意图被风刮得哗啦响。
他这阵子满脑子都是怎么给队里的麦子增产,前几天在农技员那听说合理密植能增产,回来就把队里的麦地走了个遍,量了三四个地块的行距,攒了一肚子的想法。陈守义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蹲下来扒开麦秆看了看底下的黄叶,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田埂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响:“行啊,你小子是个肯用心的。等收完这季麦,秋种的时候咱划出来半亩试验田,就按你说的法子种,要是真能增产,全队几百口人都得谢谢你。对了,听说你还会修收音机?前阵子队部的收音机坏了,晚上大伙都听不成新闻,你有空去看看?”
“哎,好,我下午就去!”顾明连忙点头,心里的那点慌乱终于落了地,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坡地那头传来秀莲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
“陈叔!顾知青!我们割完猪草了,要不要去我们家喝水啊?我娘今早刚煮的绿豆水,在井里湃了一上午,凉丝丝的,可解暑了!”秀莲挎着满满一篮子猪草站在坡上,额前的碎发又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杏子,黄澄澄的看着就酸。陈守义笑着摆了摆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不了不了,我再去东边的洼地看看,那片麦子有点旱,下午得安排人浇水。你们先回去吧,秀莲啊,一会把猪草送到队里的养猪场去,记着找饲养员老王登工分啊。”
秀莲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顾明脸上扫了一下,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愣,空气好像都静了一瞬,风卷着麦香吹过来,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秀莲连忙转过身,慌慌张张地跟着姑娘们往坡下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风刮过来,吹得她的布褂子鼓鼓的,她抬手捋了捋又被风吹乱的刘海,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连脚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面。
顾明站在麦地里,看着她的蓝布褂子消失在田埂尽头,风里还留着她头上皂角的清香气,混着麦香,清甜得像刚才咬开的那粒青麦。他捏了捏手里的麦粒,刚才的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上,漫得心里头都暖烘烘的,连风吹在脸上都觉得软乎乎的。
坡地往南走半里地就是队里的养猪场,一排土坯房晒得暖乎乎的,肥猪在圈里哼哧哼哧地拱食,饲养员老王正蹲在墙根下编筐,看见姑娘们挎着猪草过来,连忙站起来去拿秤:“哟,今天效率可真快,这才半天就割了这么多?秀莲啊,你这篮子最沉,怕是有二十多斤吧?”
“王叔,我今早特意去后坡的洼地里割的,那的猪草嫩,猪爱吃。”秀莲把篮子往秤上一放,伸手帮老王扶着秤砣,眼尖地看见他脚边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模范”的红字,是陈守义前几年得的奖,“王叔,你这缸是不是陈叔给你的?我看着眼熟。”
“可不是嘛,你陈叔看我天天在养猪场待着,喝水的缸都裂了,特意给我的。”老王笑着称完猪草,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工分本,给每个人都记上了二分,“对了秀莲,刚才你娘来养猪场找你,说你姥姥上午从邻村过来了,带了半袋红糖,让你赶紧回家呢。”
秀莲眼睛一亮,连忙挎上空篮子就往家跑,连跟小燕她们打招呼都顾不上。她姥姥家在邻村,平时要走五六里地,半年才来一次,每次来都给她带点稀罕东西,上次来还给她带了个绣着桃花的手帕,她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大半年都舍不得用。
她刚推开自家院门,就看见姥姥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襟褂子,头上裹着个灰布头巾,正跟她娘坐在一块纳鞋底,看见她进来,姥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招她过去:“我的莲儿回来了?快过来,姥姥给你带了好东西。”
秀莲凑过去,就看见姥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她手里,纸包还带着点体温,打开一看,是半袋麦乳精,还有个塑料的发卡,天蓝色的,上面还镶着个小小的塑料珍珠,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这麦乳精是你表弟上次去县里考试带回来的,我给你留了半袋,冲水喝甜得很。这个发卡是我上次去镇上赶集买的,人家城里姑娘都戴这个,别在头发上好看。”
秀莲捏着那个发卡,喜欢得不得了,连忙别在自己的辫子上,跑到里屋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又照,蓝莹莹的发卡衬得她的辫子黑亮黑亮的。她娘在旁边笑着戳她的额头:“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喜欢的话,等收了麦,娘给你扯块新的花布,做件新褂子,你不是念叨好久了吗?”
“娘,真的?”秀莲眼睛亮得像星星,扑过去抱着她娘的胳膊晃了晃,“我要上次供销社里摆的那种带小碎花的布,粉盈盈的,好看得很!对了娘,咱们晚上吃啥啊?我割了一下午猪草,都饿了。”
“就知道吃,晚上给你蒸野菜窝窝头,里面掺了点玉米面,你姥姥来了,给你俩烙个白面饼,解解馋。”她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灶屋做饭,秀莲连忙跟过去烧火,手里还摸着头上的发卡,心里盘算着,等明天去地里干活的时候,要戴给顾明看看,他肯定会说好看。
这边秀莲在家里烧火做饭,那边顾明跟着陈守义转了一下午的麦地,直到日头快落山才回到知青点。跟他一块下乡的知青李健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斧头:“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公社的邮递员来送信,给你带了个包裹,说是你家里寄来的,我给你放你屋里了。”
顾明眼睛一亮,连忙跑进屋里,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个纸箱子,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盖着南京的邮戳。他连忙找了把剪刀拆开,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衬衫,还有两本农业技术的书,最底下压着一包奶糖,还有他娘写的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乡下好好干,照顾好自己,要是缺什么就跟家里说。
他拆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味在嘴里散开,心里暖得很。他想起来秀莲喜欢吃甜的,上次他给她讲城里的事情,给了她一颗奶糖,她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揣了三天,最后说要给她弟弟吃。他把剩下的奶糖数了数,一共十二颗,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打算明天去地里的时候,给秀莲带几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里的上工钟就敲响了,“当啷啷”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村子。秀莲第一个爬起来,匆匆洗了把脸,特意把昨天姥姥给的蓝发卡别在辫子上,又对着镜子捋了捋刘海,才挎着锄头出门。刚走到村头的打谷场,就看见顾明站在老槐树下,正跟几个小伙子说话,穿着件新的白衬衫,眼镜擦得亮堂堂的,看着格外精神。
“顾知青,早啊。”秀莲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心里跳得有点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辫子上的发卡。顾明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目光落在她的蓝发卡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早,秀莲,你这发卡真好看。”
秀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要说话,就听见陈守义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大伙都过来一下啊!今天的活,男的去北坡麦地浇水,女的去秧田拔草,都抓紧点,再过半个月就麦收了,这时候可不能掉链子!等收完麦,队里杀两头猪,给大伙改善伙食!”
大伙一听要杀猪,都欢呼起来,纷纷拿着农具往地里走。秀莲跟姑娘们一块去秧田,走在路上还忍不住回头看,顾明正扛着铁锹跟着小伙子们往北坡走,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回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赶紧转回头,心里都甜丝丝的。
秧田的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秧苗长得绿油油的,拔草的时候能看见水里面的小蝌蚪游来游去。姑娘们蹲在田埂上拔草,嘴里也不闲着,二丫一边拔草一边跟大伙说:“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天供销社进了一批新的的确良布,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就是要票,我娘说等收了麦,给我扯二尺做件衬衫,我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我上次看见公社的女干部穿了件的确良的衬衫,可滑溜了,洗了都不用熨,笔挺的。”小燕接过话头,手里的草扔得“啪”的一声,“对了秀莲,你不是要剪刘海吗?等收了麦咱们一块去镇上呗,我也想剪个新发型,再称二斤水果糖,好久没吃糖了,我都忘了糖是啥味了。”
秀莲正蹲在田埂边拔草,听见这话笑了笑:“行啊,等收了麦,咱们一块去,我还想给我弟买个铅笔盒呢,他上次跟我念叨好久了,说想要个带孙悟空图案的。”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往北坡的方向看,远远地能看见小伙子们扛着铁锹在浇水,顾明正蹲在田埂边修水渠,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亮闪闪的。
正看着,就看见陈守义从坡上走下来,手里还拎着个粗瓷壶,嗓门亮堂堂的:“姑娘们歇会吧!过来喝点水,刚煮的绿豆水,凉着呢!”
姑娘们一听,纷纷放下手里的草,往田埂边跑。陈守义给每个人都舀了一碗绿豆水,凉丝丝的喝下去,暑气都消了大半。秀莲捧着碗喝水,就看见顾明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走到她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秀莲,这个给你。”
秀莲抬头一看,他手里递过来的是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颗奶糖,还有一把新的镰刀,木柄磨得光溜溜的,刀刃亮闪闪的。“上次我看你的镰刀都钝了,割麦子的时候容易割到手,我昨天晚上在知青点磨了一把,你用这个吧,锋利。还有这奶糖,我家里寄来的,你拿着吃。”
秀莲捏着那几颗奶糖,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抬头看顾明,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推了推眼镜,有点局促地说:“我……我就是觉得你干活挺累的,这糖甜,能解乏。”
“谢谢你啊顾知青。”秀莲的脸也红了,把奶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摸了摸那把新镰刀,木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暖得很,“对了,我昨天摘了点野杏子,都放软了,甜得很,我晚上给你送半篮过去,你尝尝。”
“哎,好!”顾明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旁边的姑娘们看着他俩,都捂着嘴笑,小燕挤眉弄眼地跟二丫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俩有事吧,还不承认,这镰刀都给磨好了,比我们都贴心。”秀莲听见她们打趣,脸更红了,拿起手里的草就往她们身上扔,一群人又笑闹起来,风把笑声吹得老远,混着田埂上的蛙鸣,好听得很。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队的人都泡在了地里,麦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穗子沉甸甸的,压得麦秆都弯了腰。顾明每天都泡在麦地里,笔记本上记满了各个地块的麦子成熟情况,秀莲每天去地里干活,都会给他带个自己家蒸的窝窝头,里面有时候还会夹点咸菜,顾明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比城里的白面馒头还香。
有时候俩人在田埂上遇见了,就站着说会话,顾明给她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电灯电话,讲以后耕地都用拖拉机,不用人扛着锄头下地;秀莲给他讲鲁西平原的旧事,讲小满的时候要吃苦苦菜,讲过年的时候要蒸大枣饽饽,讲麦收的时候队里会摆庆功宴,杀两头猪,炖一大锅肉,所有人都能吃个够。风一吹,就把俩人的话都揉进了麦香里,甜丝丝的。
开镰的前一天,队里特意放了一天假,让大伙收拾农具,准备第二天的麦收。秀莲吃过早饭,就挎着篮子去了镇上,特意找供销社旁边的李剃头剪了个齐刘海,齐齐的刚盖过眉毛,风一吹都不乱。她还扯了二尺粉碎花的的确良布,打算收完麦就做件新褂子。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刚好在村头碰见顾明,他正跟几个小伙子在修收割机,看见她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站在那愣了好半天,才笑着说:“秀莲,你这刘海剪得真好看,跟城里的姑娘一样。”
秀莲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刘海,刚剪的碎发还带着点洗发水的香:“你不是说城里的姑娘都剪这样的刘海吗?好看就行。对了,我娘今天中午蒸包子,野菜馅的,里面掺了肉,你中午去我家吃吧?我娘还说要谢谢你上次帮我修锄头呢。”
“哎,好!我待会就去!”顾明连忙点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旁边的小伙子们都跟着起哄,吹起了口哨,他也不恼,看着秀莲往家走的背影,心里甜得像揣了块糖。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队里的开镰钟就敲响了,“当啷啷”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扛着镰刀往地里走,脸上都带着笑。麦地里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翻起浪,沉甸甸的麦穗晃得人眼睛都亮。陈守义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个红绸子包的镰刀,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村:“大伙注意了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咱们争取三天就收完!收完了队里摆庆功宴,杀猪炖肉,白面馒头管够!现在,开镰!”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弯下腰去割麦子,“咔嚓咔嚓”的声响连成一片,麦秆倒下去的声音混着大伙的笑声,热热闹闹的。秀莲干活快,割得比小伙子都快,齐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捋,顾明在她旁边割,时不时就帮她割两垄,两个人的镰刀碰在一起,都忍不住抬头笑。
到了中午,各家的媳妇都提着篮子来地里送饭,白花花的馒头,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还有腌的萝卜条,大伙坐在田埂上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今年的收成,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秀莲她娘特意给顾明装了两个大馒头,还有一碗鸡蛋汤,看着他吃得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三天的功夫,所有的麦子都收完了,打谷场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金黄的麦粒晒得干巴巴的,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麦壳。队里果然杀了两头猪,在打谷场上架起大锅炖肉,蒸了满满三大屉白面馒头,香气飘得整个村子都能闻见。
傍晚的时候,全队的人都聚在打谷场上,大人小孩都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开饭。陈守义站在石磨上,手里举着个粗瓷碗,嗓门亮堂堂的:“大伙静一静啊!今年咱们队的麦子大丰收,比去年多收了三成!这多亏了大伙齐心合力,也多亏了顾知青给咱们出的增产的法子!等秋种的时候,咱们就按顾知青说的法子种,明年的收成肯定更好!来,我先干一碗,敬大伙!”
所有人都举起碗,碰在一起,喝得痛快。大锅里的猪肉炖得烂乎乎的,香得人直流口水,秀莲给顾明夹了一大块肥肉,看着他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笑。顾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金字:“秀莲,这个给你,你平时教扫盲班,记笔记用。还有个事,我刚才跟陈叔说了,秋种的时候我想申请留在咱们队,不走了。”
秀莲拿着那个笔记本,愣了愣,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映着打谷场上的灯光,特别好看:“你不走了?城里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顾明笑着点头,伸手帮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这里有麦子,有地,有你们,我觉得比城里好。等明年,咱们按新法子种麦子,收成肯定更好,到时候我给你扯新布,做新衣服,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秀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里甜得快要溢出蜜来。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气,吹得她刚剪的齐刘海微微晃,暖乎乎的,像顾明的手指拂过额头。
旁边的小伙子姑娘们看见这情景,都起哄起来,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闹得整个打谷场都热热闹闹的。秀莲抬头看顾明,他也在看着她笑,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软乎乎的。
风又吹过整个打谷场,吹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麦垛,吹过大锅里飘出来的肉香,吹过每个人笑盈盈的脸。它像有一双温柔的手,梳过姑娘们额前的刘海,梳过小伙子们被风吹乱的头发,梳过那些藏在麦香里的小心思,把所有人对好日子的盼头,都梳得顺顺的,软乎乎的,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咬一口,全是扎扎实实的甜。
远处的田埂上,布谷鸟叫得正欢,新的秧苗正在水田里蹭蹭地长,明年的麦子,肯定会长得比今年更好。
第四章:垒高的麦垛
开镰那天,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起了个大早。
公鸡刚叫第三遍,东天还只蒙着层鱼肚白,各家各户的院门就先后吱呀吱呀地响了。木板门轴磨了几十年,响动都带着年头的厚重,惊得檐下的家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人们肩上扛着磨得发亮的镰刀,镰刀把上缠着家里婆娘连夜搓的布绳,免得割久了磨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捆浸了水的青麻绳,是头天晚上在灶房的水缸沿上泡了半宿的,捆麦秆的时候不打滑,勒得也结实。陈守义走在最前头,藏青布褂子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那杆用了十几年的铜锅烟袋,烟荷包上还绣着去年秀莲帮他绣的麦穗纹样,随着他走路的步子一晃一荡。他走几步就回头,粗嗓门压得低低的,跟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叮嘱:“都慢点走,脚底下盯着点田埂,别踩了掉下来的麦穗,粒粒都是汗珠子换的,糟蹋了要遭老天爷说的。”
人群里有人应和,说“晓得呢陈叔,掉个麦穗我们都捡兜里”,哄得一群人都笑。晨露还沾在路边的狗尾巴草上,凉丝丝地蹭过人的裤腿,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玉米糊糊香,往人鼻子里钻。秀莲走在姑娘堆的最前头,新剪的齐刘海用个塑料卡子别在侧边,免得待会割麦子的时候汗湿了贴眼睛,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的胳膊上已经晒出了一层均匀的蜜色。她手里攥着顾明前阵子给她磨的那把新镰刀,刃口锋利得能刮下汗毛,木柄被顾明用砂纸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正好趁手。她时不时就往前面的人群瞟,看见顾明跟几个年轻小伙子走在一块,穿件半旧的白衬衫,后背上已经印了点薄汗的印子,正低头跟身边的李健说什么,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秀莲的嘴角就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看啥呢,眼睛都黏人身上了?”小燕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地笑,“昨儿个谁跟我说顾知青晚上帮你家修收音机,修到半宿才走啊?我还听说你娘给人煮了两个荷包蛋,他都不好意思吃,最后还是你塞人手里的?”
秀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抬手作势要打她:“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那收音机是队里的,坏了大伙都听不成新闻,他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我娘给煮个蛋怎么了?再说了,上次你家锄头断了,是谁跑了三里地给你找木匠修的,你怎么不说?”
小燕被她怼得脸也红了,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得脚下的草叶上的露珠都往下掉,惊得草丛里的蚂蚱蹦出去老远。旁边的姑娘们都跟着笑,二丫叼着根狗尾巴草,晃着脑袋说:“你们俩就别互相揭短了,待会到了地里,咱们跟小伙子们比一比,看谁割得快,赢了让他们今晚给咱们打水喝!”
大伙轰然应好,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前面的小伙子们听见了,都回头看,顾明也回过头,刚好对上秀莲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愣,随即笑开了。顾明朝她挥了挥手,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加油”,秀莲连忙低下头,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却像揣了块刚蒸好的红薯,暖乎乎的甜。
到了麦地的时候,天刚好亮透。东边的太阳像个熟透的咸鸭蛋黄,慢悠悠地从地平线上跳出来,金红色的光泼下来,把整片麦地都染成了晃眼的金黄色。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穗就顺着风势晃啊晃,麦浪一层推着一层,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哼着老辈子的歌谣,又像家家户户晒粮食的时候,竹筛子晃过麦粒的响动。站在田埂上望过去,一眼都看不到头的金黄,连空气里都飘着麦子成熟的甜香,吸一口都觉得肚子里饱了三分。
“开工!”生产队长赵德山举着那把裹了红绸子的开镰镰,站在最高的那道田埂上喊了一声,声音亮得能传遍半条村,“老规矩啊,今天按割的捆数记工,割得最多的记十分工!晚上队里给大伙煮野菜团子,额外给加个煮鸡蛋!要是今天能把南坡这二十亩地割完,明天我跟陈叔申请,给大伙杀只鸡炖土豆!”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小伙子嗷地叫了一声,率先跳进了麦地。镰刀割在干透的麦秆上,发出脆生生的“嚓嚓”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像一场没有谱子却格外好听的合奏。一捆捆割好的麦子被码在田埂上,码得整整齐齐,没过多久就堆成了小小的山包。
秀莲跟顾明挨在一起割,两个人都憋着股劲,你追我赶的。顾明虽然是去年冬天才从南京来的知青,这大半年泡在地里,手上的茧子比种了十年地的老农民还厚,割麦子的速度半点不比村里人慢。他弯着腰,手腕一翻就是一抱麦子,动作利落得很,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脚下的麦秆上,瞬间就洇开个小小的湿印,湿了的麦秆沾着点泥土的颜色,很快就被后面的麦捆盖住了。
“你慢点,别割到手。”秀莲趁直起腰喘气的功夫,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递给他,布巾是粗棉布的,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是她前几天晚上就着煤油灯绣的,“我娘缝的,擦汗用,比你那个手帕吸汗。”
顾明直起腰,接过布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布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混着点皂角的清香气,还有点她揣在兜里带的野杏子的甜味。他擦了擦汗,把布巾小心地叠好塞进自己中山装的口袋里,笑着说:“没事,我上次跟农机站的老李学了个割麦子的巧法子,你看,这样握镰刀,手腕往下压一点,别用死力气,省力气,还割得齐。”他说着就给秀莲示范,手指握着镰刀柄,手腕轻轻一转,一抱麦子就齐刷刷地倒在了他怀里,麦秆断口平整得像用剪刀剪过似的。
秀莲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果然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腕子不酸了,割出来的麦秆也齐整,捆的时候省了不少事。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弯下腰去,镰刀挥得更快了。麦秆上的麦芒蹭在胳膊上,有点刺痒,秀莲也顾不上挠,偶尔两个人的镰刀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抬头看对方一眼,都忍不住笑,比吃了糖还甜。
旁边的小燕跟二丫看着他俩,捂着嘴偷偷笑,小燕凑到二丫耳边说:“你看他俩,割个麦子都眉来眼去的,我看再过阵子,咱们就能喝喜酒了。”二丫点头,小声说:“我娘上次还说呢,顾知青是个实诚人,又有文化,对秀莲也好,俩人站在一块,就跟画上画的似的,般配得很。”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还是飘了两句到秀莲耳朵里,她的脸又红了,抬手扔了个小土块过去,假装凶她们:“赶紧割你们的,晚上不想吃鸡蛋了是吧?”小燕跟二丫笑着躲开,手下的动作也快了不少,田埂上的麦捆堆得越来越高。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颈发疼。陈守义带着几个半大的半小子,挑着两桶绿豆水过来了,桶是队里公用的那种红漆木桶,上面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白字,老远就能闻见绿豆水的清香气。“大伙歇会歇会!喝口水再干!别中暑了!”陈守义把桶往田埂上一放,粗着嗓子喊,桶边上还挂着一摞粗瓷碗,碗沿上磕得坑坑洼洼的,都是用了好些年的旧家伙。
人们纷纷直起腰,揉着发酸的后腰往田埂边走,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绿豆水,凉丝丝的绿豆水从喉咙滑下去,暑气都消了大半。顾明给秀莲递了一碗,碗里还特意给她捞了不少煮得开花的绿豆,“慢些喝,刚从井里湃过的,别凉着肚子。”秀莲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放了红糖的,肯定是顾明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把自己兜里的红糖块放进去了。她抬头看他,他正挠着头笑,耳尖红红的,秀莲心里一暖,把碗递过去:“你也喝一口,我喝不了这么多。”
顾明也不嫌弃,接过碗就喝了两口,两个人凑在一块喝一碗绿豆水,旁边的人看着都笑,也没人起哄,都知道这俩年轻人是真要好,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陈守义叼着烟袋锅子坐在田埂上,看着他俩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跟身边的赵德山说:“我看这俩孩子合适,等收完麦,咱们做个媒,让顾知青入赘到王家?不对,人顾知青是城里来的,也不能委屈了他,到时候队里给他们批个新的宅基地,盖两间土坯房,小日子肯定过得红火。”赵德山点头,说“是这个理,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跟秀莲她娘说,老太太肯定乐意。”
歇了没一刻钟,大伙又拿起镰刀钻进了麦地,“嚓嚓”的声响又响了起来。到了中午的时候,南坡这一片的麦子已经割了快三分之二,田埂上的麦捆堆得老高,队里安排的人赶了牛车过来了,拉车的是队里最老的那头黄牛,牛角上还系着个红绸子,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给系的,图个吉利。赶车的是老王头,甩着鞭子慢悠悠地走,牛车的木轱辘压在田埂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黄狗跟在车旁边,摇着尾巴跑。
“慢点搬啊!别碰散了麦捆!掉下来的麦粒都捡起来放布兜里,回头集中倒在队里的粮袋里!”老王头扯着嗓子喊,几个年轻小伙子跳下车,弯腰扛麦捆,一捆麦子五六十斤,扛在肩上健步如飞,往车上扔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半点都不洒。
拉到打麦场的时候,负责垒麦垛的老周头已经在那等着了。老周头干了一辈子农活,垒麦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手,垒出来的麦垛又高又整齐,刮风下雨都不塌,连老鼠都钻不进去。他今年六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笔直,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布褂,手里攥着个木叉,站在已经垒了半人高的麦垛上,接过下面人递上来的麦捆,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边边角角都压得平平整整,每码三层就往缝隙里塞两把干麦秸,加固得结结实实。
“慢点放,别着急,对齐了边儿。”老周头接过小伙子递上来的麦捆,稳稳地码在最边上,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麦捆,“这麦垛就是咱们全队人的粮袋子,垒结实点,冬天就不愁饿肚子,开春的时候也不怕青黄不接。去年咱队里的麦垛垒得好,存到开春都没发潮,每家多分了五斤麦子,今年咱们垒得更结实点,争取每家多分十斤!”
下面的小伙子们都应着,说“周叔你放心,我们递麦捆肯定递得齐整,你说怎么摆就怎么摆”。老周头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露出嘴里缺了两颗的门牙,干起活来更有精神了。
打麦场里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都不上工,跟着大人过来凑热闹,围着麦垛捉迷藏,跑着跑着没站稳,摔在堆在边上的麦秸上,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疼,爬起来接着跑,脸上沾了麦壳也不管,笑得比谁都欢。大柱是村里最皮的小子,今年七岁,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光着脚在麦秸堆里滚,捡了个掉在地上的麦穗,放在手掌心里搓了搓,吹掉外面的麦壳,掌心里躺着十几粒饱满的麦粒,黄澄澄的,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甜丝丝的麦香在嘴里散开。他嚼得香,抬头看见老周头,举着手就喊:“周爷爷!麦子甜!比我娘给的红薯干还甜!”
老周头笑得更厉害了,从麦垛上抽了一把带着穗的麦子扔给他,“吃吧吃吧,管够!等打完了麦子,让你娘给你蒸白面馒头,蘸着红糖吃,比这个还甜!”大柱接过麦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抱着麦子跑去找旁边的小伙伴炫耀去了。还有几个小姑娘蹲在麦秸堆边上,用麦秸编小蚂蚱、小篮子,编好了就别在辫子上,你给我插一根,我给你编一个,闹得打麦场里全是孩子的笑声。
日头往西边斜的时候,今天割的麦子都运到了打麦场,麦垛已经垒得比打麦场边上的老槐树还高了,金黄金黄的,在夕阳的光里闪着暖融融的光,像个小小的金山。老周头站在麦垛顶上,叉着腰往下看,整个打麦场都堆得满满当当的,连角落都码着整整齐齐的麦捆,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从麦垛上溜下来,跟老王头说:“今年这麦垛,我敢说,放上一年都不带坏的,明年开春的时候,麦秸都还干得能烧火。”
天擦黑的时候,人们扛着镰刀往家走,累了一天,腰都酸得直不起来,有的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脸上的笑却半点都没少。大伙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块,边走边唠嗑,说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穗子比往年都沉,一亩地最少能多打个百八十斤;说等打完了麦,交了公粮,每家最少能分个百八十斤麦子,磨成白面,能蒸好多次白面馒头,还能包顿饺子;说家里的孩子早就盼着吃白面了,上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孩子都念叨好久了。
秀莲走在人群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晒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新镰刀。她时不时就回头望一眼打麦场里高高的麦垛,那麦垛在暮色里像个稳稳的山,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她又看了看身边的顾明,他正跟赵德山说着打麦的事,说农机站的脱粒机后天就能过来,到时候打麦的速度能快好几倍,不用大伙熬夜用连枷打了。他的眼镜片在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里闪着亮,脸上带着点汗渍,却笑得格外精神。
风刮过来,带着新麦的甜香,还有路边野菊花的香气,吹得人脸上痒痒的,心里头也暖洋洋的。秀莲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忍不住笑了。她知道,这垒得高高的麦垛,就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日子,是他们一镰刀一镰刀割出来的好日子。麦垛越高,日子就越踏实,那些以前青黄不接、要靠挖野菜充饥的日子,就像风吹走的麦壳似的,很快就要过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秀莲她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灶台上摆着三大碗野菜团子,还有三个煮鸡蛋,是队里今天给记满工的人发的。“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累坏了吧?”秀莲她娘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见跟在后面的顾明,连忙笑着往屋里让,“小顾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说呢,让秀莲给你送两个团子过去,你肯定也饿了。”
顾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背上背着的半捆干柴放进院门口的柴堆里,“婶子,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在路边捡的,烧火正好。上次您说家里的柴不够烧,我今天路过西坡的时候看见有枯树枝,就砍了点。”
“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柴。”秀莲她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拉着他进屋,给了他一个最大的野菜团子,还给他剥了个鸡蛋,“快吃,里面掺了玉米面,香得很。”
秀莲坐在旁边,看着她娘一个劲地给顾明夹菜,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娘一脚,她娘假装没看见,给顾明倒了一碗热水,说“慢点吃,别噎着”。顾明吃着野菜团子,香得差点把舌头都咽下去,说“婶子做的团子真好吃,比我们知青点做的香多了”。秀莲她娘笑得更开心了,说“好吃就常来,婶子天天给你做”。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透了,秀莲送顾明出门,两个人沿着村路慢慢走,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风吹过来带着麦香,还有远处打麦场那边传来的、老周头看麦垛的时候哼的梆子戏调儿。
“你明天还跟我一块割麦子吗?”秀莲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小声问。
“嗯,跟你一块。”顾明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用麦秸编的小蚂蚱,编得活灵活现的,腿和触角都做得特别逼真,“我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编的,给你玩。等收完麦,我带你去县城玩,去百货大楼看新到的的确良布,给你扯一块做新褂子,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那种带小兰花的吗?我问过供销社的张大姐了,她说下个月就进货。”
秀莲接过那个小蚂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心里甜丝丝的。她抬头看顾明,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映着月光,好看得很。风一吹,带着点夜里的凉意,顾明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皂角的香气,暖得她从头到脚都热乎。
“嗯,等收完麦,我们一块去。”秀莲笑着点头,把那个小蚂蚱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布兜里,像揣了个宝贝似的。
远处的打麦场里,那座高高的麦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整个村子的期盼,也守着两个年轻人藏在麦香里的心意。秀莲知道,那麦垛还会越垒越高,就像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甜。等明年这个时候,麦垛肯定比今年还高,到时候,说不定他们就能一块在新盖的土坯房里,吃着白面馒头,说着今年的收成,等着来年的麦子再熟。
风又吹过村路,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跟着打麦场那边的梆子戏调儿一块唱歌。秀莲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挨着顾明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块,暖融融的。
第五章:裂帛里的生机
打麦的那几天,整个村子的空气都泡在新麦的甜香里。风从打麦场往村巷里吹,裹着细碎的麦壳和麦粒的焦香,钻进每家每户的窗缝,缠在灶房升起的炊烟里,连院墙上趴着的倭瓜花、门槛边卧着的黄狗,毛梢上都沾着点麦子的味道。半大的孩子们攥着半截麦穗在巷子里跑,跑着跑着就往嘴里塞一把搓好的麦粒,嚼得咯吱响,嘴角沾着麦壳也不管,满村都飘着他们脆脆的笑声。
队里上个月刚从公社农机站租来的脱粒机就架在打麦场中央,墨绿色的机身上刷着白漆的“农业学大寨”字样,边角掉了漆,露出里面锈红的铁皮,却是全队人眼里的宝贝疙瘩。机器昼夜不停转着,轰隆隆的声响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发颤,像滚过天边的闷雷,又像敲得急的大鼓,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人们按生产组分了三班,白班晒麦扬场,夜班守着脱粒机出料,连平时要在家带孩子、喂猪的妇女都排了班,怀里揣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轮到休息的时候就坐在麦秸堆上缝两针,针线笸箩里还放着给娃攒的糖块,是前阵子供销社来货的时候抢着买的,一分钱两块,硬得能硌掉牙,娃们却当个宝贝。明明每个人每天连四个时辰的觉都睡不上,脸熬得发青,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说起话来嗓门都比往常高八度——谁都知道,今年麦子鼓得压手,打出来的粮够全家吃到明年麦收,再也不用攥着粮票数着米粒下锅,再也不用春荒的时候领着娃去挖灰灰菜、捋榆树叶,吃得脸都发绿。
这天后半夜轮到陈守义跟顾明值大夜班,同组的两个小伙子下午帮着去邻村运化肥累脱了力,陈守义挥挥手让他们回去补觉,自己拉着顾明顶了班。两个人搬了块旧木板搭在麦秸堆上当凳子坐,脚边堆着半捆干松枝,是傍晚的时候捡来引火的,火苗噼噼啪啪地跳着,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脱粒机张着黑洞洞的进料口,一捆捆麦穗被送进去,另一端的出口就哗哗地往外淌黄澄澄的麦粒,像撒着碎金,落在事先铺好的粗帆布上,没过多久就堆成了小小的金山,麦粒滚落在帆布上的沙沙声,比过年敲的铜锣还好听。月亮悬在槐树梢头,明晃晃的像个擦得发亮的铜盘,把整个打麦场照得亮堂堂的,连麦芒上沾的细土都看得清,远处的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混在脱粒机的轰鸣里,软得像团棉花。
“你看这麦粒,多沉实。”顾明弯腰捧了一把刚脱出来的麦粒,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颗颗饱满得圆滚滚的,泛着温润的金黄色光泽,指尖一碾,硬得像小铜珠,“我下午记了数,南坡那二十亩地,一亩打了四百二十斤,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等交完公粮,留够种子粮,剩下的按工分算,每家最少能分一百二十斤麦子,加上去年存的陈粮,真能吃到明年麦收都够。”他说着就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镜片被火光映得发亮,后背上的白衬衫沾了好几块麦壳印子,裤腿还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不少泥点,是白天帮着扛麦捆的时候蹭的。去年冬天他刚从南京下乡来的时候,还戴着厚围巾,手无缚鸡之力,扛半袋麦子都打晃,现在手上的茧子比种了二十年地的老农民还厚,晒得黝黑的脸膛笑起来,跟村里的小伙子半点差别都没有。
陈守义点了点头,从腰里摸出那杆铜锅烟袋,烟荷包是秀莲去年给绣的,上面的麦穗纹样都磨得发毛了。他捏了一撮旱烟塞进烟锅,就着松枝的火苗点着,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在月光里散开成模糊的圈。“是啊,六〇年那会遭灾,全村人连树皮都快啃光了,我家你婶子怀你大妹的时候,连个糠窝窝都吃不上,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我那时候真怕熬不过去。”他的声音被烟呛得有点发哑,指尖在烟袋锅上磕了磕,铜锅撞着木柄,发出笃笃的声响,“你看现在,这不都好起来了?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一帆风顺的?就像这麦子,冬天得冻上仨月,春天要挨风吹雨淋,灌浆的时候要是少了一场雨,穗子就瘪了,可只要熬过来了,到了夏天,照样结得满穗都是实的。日子就算像旧布似的裂了缝,也总能从缝里长出新的苗来,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村子,土坯房的轮廓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子泛着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冷着,人都累了一天,睡得正沉。去年春天秀莲她爹得了重病,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还是全队人凑了五块钱给送的医,那时候谁都以为王家要垮,可你看现在,秀莲能干,她娘持家,顾明又实心实意地帮衬,日子过得比谁家都红火。这人啊,就像地里的麦子,只要根扎得实,就不怕风吹雨打。
顾明盯着手里的麦粒,忽然就想起刚下乡的时候。南京的家早就被抄了,父母被下放到干校,他背着个旧帆布包,揣着半本没看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走了三十里山路才到这个村子。冬天的土坯房漏风,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他盖着两床薄棉被,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手上长满了冻疮,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笔都握不住,那时候他天天趴在炕头写申请,梦里都是回南京的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穷地方。可现在看着满场堆得小山似的麦捆,看着白天秀莲割麦子时额角亮晶晶的汗,看着陈守义刚才给放学的大柱塞了一把麦粒时脸上的笑,他忽然就觉得,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呢?只要心里有奔头,黄土里也能长出甜果子来。前阵子农机站的老李教他修拖拉机,他已经学会换零件了,等忙完这阵,他打算把队里那台坏了半年的手扶拖拉机修好,以后耕地拉粮都能省不少力气,再申请个化肥指标,明年产量说不定还能再涨两成。
正想着,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混在脱粒机的轰鸣里,不仔细听都发现不了。两个人抬头一看,是秀莲拎着个竹篮子走过来,蓝布褂子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红绒衣,是她娘出嫁时候的衣服改的,袖口磨得起了球,在月光里却看得人心里暖。她辫子散了一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的篮子盖着个蓝碎花布巾,边走边往这边望,看见他们就挥了挥手。
“我娘说你们值大夜班肯定饿,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秀莲把篮子放在木板上,掀开布巾,里面躺着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还有个掉了漆的铝制军用水壶,是顾明上次帮公社修广播的时候公社奖的,他前阵子送给秀莲她弟喝水,现在壶身上还贴着个小小的红五星贴纸,“我刚在灶上蒸的,玉米面掺了三分之一的新麦粉,还放了点枣泥,甜着呢。”她的脸有点红,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顾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指捻着衣角,上面沾着点刚缝衣服留下的线头。她晚上在家缝完了给顾明做的布鞋,纳鞋底的时候扎了手,指尖上还留着个小小的血点,怕他看见,特意把手藏在身后。
“哎呀,还是秀莲贴心,我这肚子正咕咕叫呢。”陈守义笑着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枣泥味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暖得胃里都舒服。他看了看站着的两个年轻人,眼睛转了转,找了个借口就站起身,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对了,我刚听见脱粒机声响不对,别是进料口堵了,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说完就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脱粒机那边走,走的时候还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留给两个年轻人说话的空。
麦秸堆旁边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刮过麦秸堆,发出沙沙的声响,脱粒机的轰鸣声好像也远了点,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秀莲坐在刚才陈守义坐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篮子上的提手,有点不好意思。
“你累不累?”顾明先开了口,把手里的麦粒轻轻倒回帆布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麦屑,“白天你也割了一天麦子,晚上还跑这么远送吃的,困不困?”他刚才就看见她打了个哈欠,眼尾都红了,肯定是在家等了半宿,等窝头蒸熟了才过来的。
“不累。”秀莲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脱粒机,麦粒还在哗哗地往外流,像淌着的金河,“我就是高兴,今年收成这么好,我弟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要吃白面馒头蘸红糖,去年冬天他饿得直哭,连糠窝窝都吃不上,我那时候看着心里直疼,现在可好了。”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月光落在里面,像盛着满当当的星子。昨天队里预支了两斤麦子,她娘磨了小半袋白面,给弟弟蒸了个小馒头,弟弟吃得满脸都是面屑,连掉在桌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她看着差点掉眼泪。现在好了,等麦子分下来,每个月都能蒸两次馒头,弟弟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顾明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点小小的麦壳,他忍不住抬手想帮她拂掉,伸到半空中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收了回来,耳朵尖都红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风吹过麦叶的声响,“我上个月去公社开会,跟农技站的王站长申请了新的矮杆稻种,比咱们现在种的老品种产量高两成,还抗倒伏,等收完麦子种水稻的时候咱们先试种五亩,要是成了,明年全村都种,到时候不仅有白面吃,过年还能分大米,蒸白米饭,熬大米粥,比小米粥香多了。”他前阵子特意去公社农技站听了三次课,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十几页的种植要点,怎么育秧,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放水,记得清清楚楚,就等着麦收完试种。
“真的?”秀莲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可太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几次大米呢,上次吃还是我爹病的时候,队里给送了半斤,熬了粥给我爹补身子,我弟凑在灶台边闻味,馋得直咽口水。”她想想以后能顿顿吃白面,逢年过节还能吃大米,心里就甜得像揣了块糖。
风刮过打麦场,带着新麦的甜香,还有不远处野地里苦楝花的香气,吹得旁边的麦秸堆沙沙响,顾明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蹭到了秀莲的胳膊,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脸更红了。不远处的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亮堂堂的,划破了夜里的安静,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顾明看着秀莲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在南京的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刚下乡时冻得睡不着的夜晚,那些躲在麦秸堆里偷偷想家掉的眼泪,那些像裂帛一样撕得人心里发疼的艰难,好像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就像陈叔说的,日子就算裂了缝,也总能长出新的东西来。你看那麦子,秋天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土里熬过整个冬天的寒冷,春天钻出芽来,挨过风吹雨打,到了夏天,不也长出了满场的金黄?那些熬过去的难,到最后都成了养人的肥。
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枣泥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暖融融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里。秀莲也拿起一个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面屑,顾明这次终于敢抬手,轻轻帮她擦掉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脸上烫得慌,心里却甜丝丝的。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粉橘色的光,落在打麦场堆得小山似的麦粒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下一班的人扛着锄头往这边走,远远地就喊:“陈叔,顾知青,你们回去歇着吧,换我们来了!”陈守义在脱粒机旁边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坐在麦秸堆上的两个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烟袋锅子晃啊晃,烟圈飘得老远。
秀莲收拾好篮子要走,顾明偷偷把前几天攒的两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糖纸是粉红色的,印着大大的“喜”字,是上次去公社开会的时候供销社买的,他揣在兜里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吃。“给你弟的,”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等稻种试种成了,咱们第一个吃大米饭。”
秀莲攥着糖,糖块被他揣得暖暖的,一直暖到了心里。她往家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明站在麦秸堆旁朝她挥手,身后的脱粒机还在轰隆隆地响,麦粒哗哗地流着,像永远都流不完的好日子。她知道,那些裂了缝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就像陈叔说的,缝里长出来的苗,往往更壮实,结出来的果,也更甜。
等回到家的时候,她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弟弟坐在门槛上,拿着个麦穗在搓麦粒,看见她回来就举着手喊:“姐!你看我搓的麦粒,甜得很!”秀莲走过去,把两块糖塞进弟弟手里,弟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蹦着高喊“谢谢姐”,转身就跑出去跟小伙伴炫耀。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问:“送过去了?顾知青吃了没?”秀莲红着脸点了点头,往灶房里走,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麦仁粥,是用新麦煮的,甜香扑鼻。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打麦场的方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墙根下刚冒芽的向日葵上,落在她手里的碗上,暖融融的。她咬了一口麦仁,糯叽叽的甜,心里头也甜丝丝的。她知道,这满场的麦子,这轰隆隆的脱粒机声,这手里甜丝丝的麦仁,还有顾明刚才红着脸的笑,都是从日子的裂缝里长出来的生机,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的好日子。就像那越垒越高的麦垛,这日子啊,也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甜,以后的每一年,麦子都会比今年更沉,收成都会比今年更好。
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打麦场的麦香,还有远处传来的人们的笑声,秀莲喝着麦仁粥,忍不住笑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麦仁塞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了心里,漫到了每个骨头缝里。她想,等收完麦子,她要跟顾明一块去县城,扯一块带小兰花的的确良布,做件新褂子,等新稻谷收了,就蒸一大锅白米饭,给娘和弟弟都盛满满一碗,再给顾明端一碗,上面卧两个荷包蛋。那日子,才叫真的甜呢。
远处的脱粒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像唱着一首热闹的歌,唱着满场的麦香,唱着两个人藏在麦香里的心意,唱着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亮堂堂的好日子。整个村子都浸在这歌声里,浸在麦子的甜香里,连风都带着笑意,往每个人的心里吹,吹得人心里暖融融的,满是盼头。
第六章:鸡鸣醒清晨
交完公粮那天的风都是甜的。板车从公社粮站往回走的时候,轱辘碾着晒得发烫的黄土路,车斗里剩下的半袋种子粮散着麦子的焦香,赶车的赵德山嘴里哼着梆子调,车辕上挂的红绸子是刚才领先进奖时公社给戴的,被风刮得呼啦啦飘,连路边狗尾巴草穗子上沾的尘土,都好像裹着点喜气。今年全队交的公粮不仅斤两够,晒得干、籽粒饱,粮站的检验员捏起一把麦粒搁嘴里咬得咯吱响,当场就给盖了“甲等”的戳,旁边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围着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队里早就算好了,交完公粮当天就杀那头养了一年多的黑肉猪,在打麦场上摆庆功宴。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全村,半大的孩子连打猪草都绕着猪圈跑,盯着那头哼哼唧唧的黑猪数日子,连夜里说梦话都喊“吃肥肉”。
天还没亮,院外老槐树上的公鸡刚叫第一遍,李秀兰就摸着黑起了床。土坯房的窗棂还糊着去年冬天换的新窗户纸,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蓝里,只有东边天际漏出点极淡的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披了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怕惊醒里屋睡着的大柱和他爹,穿鞋的时候特意把布鞋底蹭了蹭门槛,没发出一点声响。
灶房的柴火堆里早堆好了前几天晒的干杨树枝,引火的松明子是大柱他爹上周上山割松脂时顺带捡的,点起来烟少火旺。李秀兰蹲在灶台下,擦了根火柴把松明子点着,橙黄色的火苗一下子跳起来,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先往大铁锅里添了三瓢井水,木头锅盖往上一扣,就转身去摸旁边瓦缸里的面。
那面是前几天刚分的新麦磨的,磨面的时候李秀兰特意跟磨坊的王老头说多过两遍筛,筛出来的面细得像雪,摸起来软乎乎的,装在刷得干干净净的粗布面袋里,上面还压着两块石头,就怕受潮生虫。她解开面袋口的绳子,用葫芦瓢舀了满满两大瓢面倒进粗瓷面盆,又摸出藏在碗橱顶的搪瓷缸,里面是前晚上就发好的面起子,用温水泡开了和进面里,揉面的时候她特意加了半勺白糖——是去年过年剩下的,纸包着藏了大半年,平时大柱闹着要吃都舍不得给,今天高兴,就奢侈一回。
面揉得光滑细腻,李秀兰把面盆放在灶台边温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滋滋地冒着小泡,蒸汽顺着锅盖缝往外飘,把糊着旧报纸的灶房墙面都打湿了一片。她趁着等发面的功夫,又摸出个小瓦罐,里面是前阵子挖的荠菜,晒干了用盐腌着,今天就着馒头蒸一碗,配着肉吃解腻。
“娘?”
里屋传来大柱迷迷糊糊的声音,李秀兰赶紧擦了擦手走进去,就见七岁的大柱已经坐起来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小褂,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点睡意都没有。“娘,是不是今天要杀猪吃席?我闻见面香了。”
“就你鼻子灵。”李秀兰笑着给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再躺会儿,馒头还没蒸好呢,等会儿好了喊你。”
“我不困!”大柱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就往灶房跑,蹲在灶台边就不走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飘出来的面香,手指头含在嘴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锅里的水开得哗哗响,蒸汽把窗玻璃都蒙住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
“别急,马上就好。”李秀兰把发好的面揪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剂子,揉得圆滚滚的摆在篦子上,锅盖一扣,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硬柴,火焰噼噼啪啪地响着,把大柱的脸映得红扑扑的。等了约莫一刻多钟,李秀兰估摸着时间到了,拿起搭在肩上的抹布垫着手,笑着掀开锅盖:“好了!”
白花花的蒸汽“轰”地一下涌出来,裹着甜丝丝的麦香,差点把李秀兰的脸烫着。蒸汽散了才看见,篦子上的馒头个个胀得又大又圆,表皮发得透亮,用指尖轻轻一按就弹回来,热气裹着香气一下子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院角种的倭瓜花上,都好像沾了点麦香。
“哇!”大柱欢呼一声,伸手就想去抓最上面那个最大的馒头,被李秀兰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小馋猫,烫!等凉点再吃,你先拿两个给你张婶家送去,去年春天咱们家缺粮,你长疹子要吃白面,还是你张婶省了两个馒头给咱们送过来的,做人不能忘本。”
“哎!”大柱脆生生地应着,踮着脚拿过灶台上的粗瓷碗,李秀兰用筷子夹了两个最暄腾的馒头放进去,还特意给张婶家三岁的小妮多夹了个小的,“慢点跑,别摔着,路上别偷吃啊。”
“知道啦!”大柱捧着碗,脚底下像踩了风似的就往门外跑,刚出院门就差点跟两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是秀莲跟顾明。
秀莲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发梢还系了个新的红绒绳,是前几天顾明去公社开会给她带的。顾明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还留着收麦时被麦芒划的小印子,手里拎着一条用麻绳串着的猪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一看就是刚杀的新鲜肉。
“大柱这么早去哪啊?”秀莲笑着揉了揉大柱的头发,指尖碰到大柱的耳朵,凉冰冰的。
“给张婶送馒头去!我娘蒸的新麦馒头,可香了!”大柱举了举手里的碗,眼睛盯着顾明手里的猪肉,咽了咽口水,“顾大哥,这是队里分的肉吗?”
“是啊。”顾明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肉,“你娘在家不?我娘说今天庆祝丰收,让我们给你家送一块,你娘炖了给你补补,看你瘦的。”
正说着,李秀兰听见声音也从院里走出来,看见他俩手里的肉,赶紧迎上去:“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自己吃呗,去年你们家老爷子生病,日子也紧巴。”
“婶,不碍事,队里分了三斤呢,我们家吃不完。”秀莲把肉往李秀兰手里塞,“这是前腿肉,肥的多,炖着香,你放了萝卜一起炖,好吃。”
李秀兰接过肉,那肉还带着点刚杀的热气,油蹭在她手背上,滑溜溜的。她拉着两个人就往院里走:“快进屋坐,正好我刚蒸了馒头,还热乎着呢,你们拿两个回去吃,新麦磨的面,甜着呢。”
她转身进灶房拿了两个大馒头,用油纸包了塞给秀莲,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陈守义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卷起来的红纸筒,还有个用红绸子系着的奖状,红通通的,在清晨的光里特别显眼。他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裤腿上还沾着点露水,显然是刚从公社回来。
“他爹,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李秀兰赶紧迎上去,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拿到奖状了?”
“那还用说!”陈守义把手里的奖状展开,黄纸红字,上面盖着公社的大红公章,“农业学大寨先进生产生产队”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下面还盖着公社革委会的戳。“咱们队今年产量是全公社最高的,比第二名足足多了五十斤亩产!公社王书记亲口表扬的咱们,不仅给了奖状,还奖了一台新的抽水机!就是之前咱们去公社看的那种铸铁的,比咱们原来那台老木头的好用十倍,以后浇地再也不用人扛着水车转了!”
“哎呀,太好了!”李秀兰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伸手想摸奖状又怕弄脏了,“赶紧挂堂屋墙上,等会儿大柱他爷回来,肯定高兴。”
大柱早就凑过来了,围着陈守义转圈圈,伸手就要摸奖状上的金边,被陈守义笑着躲开:“小兔崽子,手上全是面,别给我弄脏了,等会儿挂墙上让你看个够。”
全院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秀莲靠在顾明身边,看着陈守义手里的奖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去年冬天顾明刚下乡的时候,队里的抽水机坏了,浇地全靠人挑,她跟顾明两个人挑了三天水,肩膀都磨破了,现在有了新抽水机,明年浇地可就轻松多了。顾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等会儿我去队部看看抽水机,要是好用,咱们以后再申请两台,南坡那几亩地浇水的问题就全解决了。”
秀莲点了点头,脸上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指尖拧着衣角上的线头,心里甜丝丝的。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慢慢爬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粉橘色,村里的烟囱都冒起了烟,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做菜,香气顺着风往打麦场上飘。队里的小伙子们早就把打麦场收拾干净了,原来堆麦秸的地方腾出来,摆了十几张旧八仙桌,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长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几个妇女在打麦场边上临时搭的土灶边忙活着,大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里面炖着刚杀的猪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肥油飘在上面,香气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切菜的案板是卸下来的旧门板,上面摆着刚洗好的萝卜、土豆,还有一篮子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叶上还沾着露水。队里的会计拿着个小本子,蹲在旁边记菜名,嘴里念叨着:“张寡妇家送了十个鸡蛋,李老头家拿了半篮子干蘑菇,王大婶端了一盆腌酸菜……”旁边的妇女笑着打趣他:“你别记错了,等会儿算账的时候少了人家的,小心人家跟你闹。”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光照得人身上发懒,各家各户的人都往打麦场上走,手里端着自家做的菜,有炖得烂乎乎的猪肉,有金灿灿的炒鸡蛋,有蒸得暄软的野菜团子,还有用新麦磨的面做的烙饼,个个都冒着热气。孩子们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大人给的半块馒头,眼睛盯着大锅里的肉,跑得满头是汗,被家长喊着“慢点开别摔了”,也只顾着往前冲。
赵德山早就站在打麦场中间的石碾子上了,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是抗美援朝的时候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缸子上还印着“最可爱的人”的字样,掉漆的地方用白漆补了,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他用筷子敲了敲搪瓷缸子,“当当当”的声响盖过了场上的喧闹,大家都慢慢静下来,看着他。
“乡亲们!静一静啊!”赵德山的嗓门大,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今天咱们高兴!今年的麦子丰收了!咱们队不仅交够了公粮,剩下的粮按工分算,每家最少能分两百斤新麦!比去年多了整整五十斤!这功劳啊,不是我赵德山一个人的,是咱们全队老老少少齐心协力干出来的!尤其是咱们顾知青,给咱们提的深耕保墒、合理密植的法子,还有从农技站讨来的肥料方子,今年增产,他功劳最大!”
大家“哄”地一下就鼓起掌来,目光都看向坐在边上的顾明,顾明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站起身摆着手:“都是大伙的功劳,我就是出了点主意,地里的活全是乡亲们干的,我哪敢居功。”
“哎,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该表扬就得表扬!”赵德山笑着摆了摆手,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我也不说那么多废话了,今天咱们庆丰收,肉管够,馒头管够,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以后咱们跟着共产党走,好好干,明年的产量肯定比今年还高,咱们不光要吃白面馒头,还要种水稻,吃大米,还要修发电站,以后咱们村晚上也能点电灯,不用再点煤油灯熏眼睛了!你们说好不好?”
“好!”全场的人都喊了起来,声音震得旁边老槐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大家纷纷拿起筷子,有人先夹了一块肥猪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满脸都是,连说“香,真香”。妇女们边吃边拉家常,说今年的布票下来了,要给家里的孩子扯件新褂子,过年的时候穿。孩子们在桌子中间钻来钻去,手里拿着馒头,嘴里塞着肉,跑得满头是汗,看见谁家桌子上有糖就凑过去,大人笑着给他们塞一块,就乐颠颠地跑开了。
顾明被几个老庄稼汉围着劝酒,喝的是队里自酿的红薯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几杯下去脸就喝得通红,说话都有点飘了。秀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有点着急,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用胳膊碰了碰他,递给他一碗凉白开,小声说:“少喝点,别喝醉了,等会儿还要去看抽水机呢。”
顾明接过水,指尖碰到秀莲的手,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去。顾明看着秀莲泛红的耳尖,笑着点了点头,把水喝了,胸口的热意慢慢散了点,心里甜丝丝的。旁边的王大叔看见这一幕,笑着跟旁边的人挤眼睛:“你看这俩孩子,般配得很,我看等过完年,就能喝喜酒了。”说得秀莲脸更红了,低下头只顾着扒碗里的菜,不敢抬头。
陈守义坐在主桌,陪着公社来的王干部喝酒,两个人边喝边聊明年的生产计划。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得满满当当,都是他这几个月跟顾明一起琢磨的:“王书记,你看啊,我们打算明年把南坡那五亩地改成水田,顾知青已经跟农技站申请了矮杆稻种,产量比老品种高两成,要是试种成了,后年全村都种,到时候咱们不仅能交公粮,还能给社员分大米。还有啊,我们队里打算攒点钱,明年开春请人来修个小型发电站,就在村东头的河边上,利用水力发电,以后咱们村晚上就能点电灯,孩子们晚上看书也不用凑在煤油灯底下,熏得鼻子眼睛都是黑的。”
王干部听得连连点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陈啊,你们队干得好,你放心,修发电站的事,我回去跟公社汇报,争取给你们拨点补助,再派个技术员过来指导,你们好好干,明年我还来你们队吃庆功宴。”
李秀兰坐在陈守义旁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给陈守义夹一筷子炖得烂乎乎的猪肉,给他添酒。她看着满场热热闹闹的人,看着大柱跟几个孩子在麦秸堆边上追跑打闹,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吃得满脸都是油,心里头暖融融的。前几年遭灾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家熬不过去了,大柱他爷病得下不了床,家里连个糠窝窝都吃不上,大柱饿得直哭,她背着人掉了多少眼泪,那时候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顿顿能吃白面馒头,还能吃上肥肉。
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连皱纹里都藏着喜气。打麦场边的老槐树上,公鸡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清脆响亮,混在人们的笑声里,格外好听。风刮过,带着炖肉的香,带着新麦的甜香,带着每个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是扎扎实实的烟火气,暖得人心里发颤。
陈守义喝了一口酒,辣得他嘶了一声,赶紧夹了一口菜压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见顾明正悄悄给秀莲夹了一块瘦猪肉,秀莲红着脸接了,低着头吃,嘴角却翘得老高;看见张婶抱着小妮,给她喂一口鸡蛋羹,小妮吃得满脸都是,还伸手要给张婶吃;看见赵德山跟几个小伙子划拳,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仰着脖子把酒喝下去;看见远处的田地里,刚种上的玉米苗已经冒出了绿芽,嫩生生的,在风里晃着小叶子。
他想起六〇年那会,全村人饿得连树皮都快啃光了,他怀里揣着半块糠窝窝,走了三十里山路去给生病的娘找大夫,路上饿得眼前发黑,差点栽进山沟里。那时候他真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出头了,可你看现在,这不都好起来了?白花花的馒头管够,肥嘟嘟的猪肉管够,家家户户的粮囤都堆得冒尖,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脸上都带着笑。
他端起酒杯,跟王干部碰了一下,仰着脖子喝了下去,酒液辣得他喉咙发烫,心里却踏实得很。他知道,不管以前的日子有多难,从这个丰收的夏天开始,每个被鸡鸣唤醒的清晨,都是亮堂堂的。风从打麦场上吹过,带着满场的香气,吹得他心里暖洋洋的,他好像已经能看见明年的麦浪了,金黄金黄的,比今年的还沉,还饱满。
宴席吃到后半晌,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男人们喝得脸通红,凑在一起划拳聊天,妇女们收拾着桌上的剩菜,给家里的老人留点肉,孩子们拿着大人给的糖,在麦秸堆上翻跟头,闹得不亦乐乎。顾明喝得有点晕,趁着大家不注意,拉着秀莲溜到了打麦场边的田埂上,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你看那玉米苗。”顾明指着地里的嫩绿色小苗,“再过两个月就能长到人腰那么高,到时候结了玉米棒子,煮着吃,甜得很。我上次去公社开会,看见供销社有卖玉米种子的,是杂交品种,棒子大,颗粒饱满,明年咱们种点,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秀莲点了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顾明身上的酒气,还有淡淡的麦香。她想起去年冬天,顾明刚下乡的时候,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扛半袋麦子都打晃,现在手上的茧子比她爹的还厚,说起种地来头头是道,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还懂。
“对了,”顾明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秀莲,“上次去公社开会,看见供销社卖的,我觉得挺适合你,就给你买了。”
秀莲接过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个塑料的发卡,天蓝色的,上面还镶着个小小的白珠子,在夕阳下亮闪闪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戴过这么好看的发卡,以前都是用黑绳子扎辫子,连个像样的头绳都没有。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捏着发卡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给你戴上?”顾明小声说,接过发卡,轻轻别在秀莲的辫子上,蓝盈盈的发卡配着她的黑头发,好看得很。“真好看。”
秀莲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指尖拧着衣角,心里甜得像揣了块糖。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地里青草的香气,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大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特别好听。
“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县城逛逛。”顾明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轻轻的,“我上次去县城,看见百货大楼里有卖的确良布的,带小兰花的,特别好看,咱们扯一块,给你做件新褂子。等明年水稻种成了,收了稻子,咱们就蒸一大锅白米饭,给你娘和你弟都盛满满一碗,再卧两个荷包蛋,好不好?”
“好。”秀莲小声应着,抬头看着顾明,他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她想起前几年的日子,她爹生病的时候,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她背着人哭了好多次,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么苦下去了,可现在,她好像能看见以后的日子了,亮堂堂的,满是希望。
天慢慢黑了,打麦场上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照在人脸上,暖融融的。有人提议唱个歌,大家纷纷附和,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唱起了《东方红》,越唱声音越大,连旁边村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孩子们跟着大人一起唱,跑调跑得老远,大家也不笑,就跟着一起唱,歌声飘得老远,混着风,往天边飘。
陈守义坐在石碾子上,抽着旱烟,看着满场的人,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在灯光里散开。他媳妇李秀兰走过来,给他披了件褂子:“晚上风凉,别冻着了。”
陈守义点了点头,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指着远处的村子说:“你看,咱们村现在多好。以前我总怕日子过不下去,现在才知道,只要人勤快,肯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你等着,再过两年,咱们家也能盖上新房,给大柱娶个媳妇,咱们抱孙子。”
李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大柱才七岁,你想得倒远。”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明晃晃的,像个擦得发亮的铜盘,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打麦场上的歌声还在响,风刮过,带着新麦的甜香,带着肉香,带着满满的烟火气,往每个人的心里吹。
秀莲靠在顾明身边,摸着辫子上的蓝发卡,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知道,那些难挨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就像陈叔说的,日子就算像旧布似的裂了缝,也总能从缝里长出新的苗来。你看那满地的玉米苗,那满囤的麦子,那身边人的笑脸,都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生机,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的好日子。
远处的公鸡又叫了一声,不是打鸣,是懒洋洋的咕咕声,像是吃饱了在哼歌。秀莲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星星也闪得厉害,明天肯定又是个好天气。她想,等明天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她就起来,跟顾明一起去南坡的地里看看,看看玉米苗长得好不好,看看那五亩准备种水稻的地,土松好了没有。
以后的每个清晨,被鸡鸣唤醒的时候,都是亮堂堂的,满是盼头。这日子啊,就像那越升越高的太阳,只会越来越暖,越来越亮。
第七章:落日下的炊烟
丰收之后的日子,像被新麦浸过的糖块,咬一口就甜得化在心里。
地里的麦子刚归了仓,秋玉米的苗也窜到了脚踝高,紧绷了大半年的农忙弦终于松了下来。队里的作息表从“鸡叫出门、黑透回家”改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墙上的旧日历被陈守义用红铅笔圈了好几个圈:十五是社员大会,二十修水渠,月底去公社领抽水机零件,每个字里都透着松快的劲儿。
男人们的心思全扑在了那台新奖的铸铁抽水机上。前一天赵德山带着几个壮劳力去公社拉机器,几个人抬着几十斤重的铁家伙走了三里地,腰杆挺得比扛着半袋麦子还直,走一路跟沿路的生产队炫耀了一路:“看见没?公社奖的!我们队今年亩产超了五十斤!”引得旁边几个队的汉子围着抽水机摸了又摸,眼睛里全是羡慕。
修水渠的工地上更是热闹。男人们光着膀子,脊梁被太阳晒得油亮,镐头刨在土里“咚咚”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梆子。顾明揣着个画满横线的本子,蹲在水渠边给大家讲坡度:“这边垫高三寸,水就能顺着流到南坡那五亩地,以后不用再绕二里地挑水。”旁边的王大叔叼着旱烟袋点头:“还是文化人懂这个,以前我们修水渠,从来都是哪低往哪挖,今年有顾知青指点,肯定错不了。”
歇晌的时候,大家就坐在田埂上啃玉米面饼子,就着李秀兰带着几个妇女送来的绿豆汤,甜丝丝的凉水解了一身的暑气。有人逗顾明:“顾知青,你跟秀莲的事啥时候办啊?到时候我们给你搭个新灶,保证你家的炊烟比谁家的都旺。”顾明脸一红,挠着头笑,手里的半块饼子都忘了啃。
女人们的闲工夫也多了起来。巷子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像个天然的凉棚,刚过晌午,树底下就坐满了纳鞋底、缝补衣裳的妇女。树杈上挂着个半旧的广播匣子,是赵德山家贡献出来的,“滋滋啦啦”地播着《朝阳沟》,银环的唱腔刚落,就有人跟着哼起来,手里的针穿着麻线在鞋底上飞快地扎,时不时有人说句打趣的话,惹得一众人笑倒一片,手里的活计都晃得掉了线。
装针线的笸箩里永远摆着零碎的布头、缠得整整齐齐的线轴,还有几个给孩子们留的酸枣、煮花生。谁家的孩子哭着跑过来,女人们就随手塞块糖,再给抹掉脸上的泥,比自家孩子还亲。张婶抱着三岁的小妮坐在树底下,给小妮扎羊角辫,用的是秀莲前几天送的红绒绳,扎得紧紧的,小妮晃着脑袋跑,辫子上的绒绳跟着飘,看得旁边的妇女直夸:“这绒绳真好看,还是顾知青会买,咱们秀莲以后有福气。”
秀莲跟顾明最近确实总在一处。有时候天刚亮,两个人就背着布袋子往公社农技站走,顾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路走一路跟秀莲讲矮杆稻的种植要点,秀莲歪着头听,时不时问一句,遇到不懂的就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记,铅笔头是顾明给她削的,尖溜溜的,写起字来特别顺滑。去农技站的路要走五里地,两个人走一路说一路,路边的野菊花开得黄灿灿的,顾明顺手摘一朵别在秀莲的辫子上,秀莲脸一红,也不摘,就那么戴着走一路,引得公社门口卖瓜子的大娘都笑着看他俩。
有时候俩人就泡在南坡那五亩准备改水田的地里。顾明脱了鞋踩在泥里,给地量坡度,秀莲蹲在田埂上,把他说的“深耕八寸、每隔三尺留排水沟”都记在本子上。日头晒得人头顶发烫,秀莲就把带来的草帽扣在顾明头上,自己用帕子遮着脑袋。有人从地边路过,远远地就喊:“小两口这是提前给自家地做打算呢?”秀莲脸一红,低下头假装理手里的草,顾明笑着跟人摆手,也不辩解,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村里人早把他俩的事看在了眼里。遇见秀莲她娘去井边打水,就有人打趣:“王婶,你们家快招女婿了吧?顾知青那孩子多好,以后你们家秀莲可有福享了。”秀莲她娘手里的水桶“晃荡”一声,脸上却笑开了花:“八字还没一撇呢,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话是这么说,回家她就翻箱倒柜,把当年陪嫁的压箱底布料都找了出来,摸着软乎乎的新棉布,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天下午,李秀兰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去西坡的自留地摘菜,篮子是陈守义去年冬天用竹条编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编了个小篮子的花样,是给大柱装蛐蛐用的。刚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就见秀莲她娘坐在石磨盘上纳鞋底,手里的麻线扯得“嗡嗡”响,见了李秀兰就赶紧招手,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石磨:“秀兰,快过来坐会,我正想找你呢,昨儿晚上就想着去你家,一忙就忘了。”
李秀兰把菜篮子放在脚边,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坐过去,就闻见秀莲她娘身上揣着的炒瓜子香。秀莲她娘从衣兜里掏出个蓝布口袋,倒出一把炒得焦香的瓜子塞给李秀兰:“刚炒的,你尝尝,今年的新向日葵,是秀莲她爹在院子边角种的,颗颗饱满。”
两个人嗑着瓜子拉了会家常,说昨天张婶家的老母鸡下了个双黄蛋,说大柱昨天爬树摘枣差点摔下来,说着说着,秀莲她娘的声音就低了下来,手伸进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手绢,手绢洗得发白,边角还绣了个小小的莲花,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绣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绢展开,里面躺着两个亮闪闪的银镯子,镯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虽然旧了,却擦得锃亮,阳光一照就泛着柔和的光。“你看,这是我当年陪嫁的镯子,我娘给我的,说戴着保平安。”秀莲她娘拿起一个镯子递给李秀兰,沉甸甸的,分量十足,“我跟秀莲他爹商量好几宿了,你也知道,我们家秀莲心思都在顾知青身上,这丫头,从小就认死理,以前有人来说亲,说破了天她都不愿意,我们就知道她心里早有人了。”
李秀兰摸着镯子上的纹路,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心意,沉得很。“我看顾知青也是个实诚孩子,干活肯下力气,对秀莲也好,上次秀莲发烧,他冒雨走了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给她拿药,回来浑身都淋透了,自己也烧了两天,愣是没说一句苦。”秀莲她娘说着,眼睛都有点红,“我们家条件不好,秀莲她爹早年干重活落了病根,家里家外全靠秀莲撑着,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我们就想给她找个靠得住的人。我就是想问问你,顾知青那边,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他以后真愿意留在咱们村里?我们就怕他是城里来的,待不了几年就回去了,到时候秀莲该怎么办啊。”
李秀兰赶紧握住秀莲她娘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茧子:“大妹子,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顾明这孩子我跟守义都了解,人品是真的好,上次我家大柱掉河里,还是他跳下去救的,上来冻得直打哆嗦,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走了。我前阵子跟他闲聊,他说他早就跟家里写信说了,他爹妈都是工人,都通情达理,说只要他自己愿意,就留在村里好好过日子,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带秀莲回城里看看。他还说,等秋忙完了,就请公社的干部做个见证,把婚事办了,正好赶上过年,热热闹闹的,也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哎呀,那可太好了!”秀莲她娘听得眼睛都亮了,赶紧把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回手绢里,揣回衣襟最里面的口袋,按了又按,生怕掉了,“我这就回家去,给秀莲做新衣裳,就用今年新轧的棉布,我前几天去供销社看了,还有带小碎花的的确良布,贵是贵点,可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也得给我闺女做件像样的新褂子。对了,还有被子,我去年就攒了十斤新棉花,晒了好几回,软乎乎的,做两床新被子,盖着暖和。”
她越说越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纳了一半的鞋底也顾不上了,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就往家走:“我先走了啊,回家就量尺寸去,等做好了新衣裳,我让秀莲穿给你看!”
李秀兰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嗑了两颗瓜子,刚要拎着菜篮子走,就听见村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脆生生的。抬头一看,顾明骑着个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秀莲,两个人都笑着,秀莲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她们就远远地招手喊:“婶!我们去镇上了,买了点糖块,给孩子们吃!”
顾明捏了捏刹车,自行车稳稳地停在老槐树底下,秀莲跳下车,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上还别着个天蓝色的塑料发卡,是上次顾明给她买的,阳光一照,上面的白珠子亮闪闪的。她伸手往布袋子里掏了两把糖,有水果糖,还有奶糖,塞到李秀兰手里,糖纸被太阳晒得有点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婶,你拿回去给大柱吃,还有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分点,这奶糖是供销社刚进的,甜得很。”
“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李秀兰嘴上说着,手里却把糖接了过来,看着秀莲红扑扑的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绣了个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你们俩这是去镇上买啥了?”
“我去农技站拿稻种资料,顺便买了点东西。”顾明笑着挠了挠头,从车筐里拎出个纸包,“给秀莲她爹买了点治咳嗽的蜜炼膏,他上次咳嗽了好久都没好,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说这个管用。还有点酱油醋,家里的用完了。”
“你看这孩子,多贴心。”李秀兰笑着拍了拍顾明的胳膊,“快回去吧,你婶子在家肯定等着你们呢,刚才还说要给秀莲做新衣裳呢。”
秀莲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说:“婶,我娘就是乱说。”
“啥乱说啊,这是好事。”李秀兰笑着把糖塞进衣兜里,“等你们办事的时候,婶给你绣个鸳鸯的门帘,保证好看。”
两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跟李秀兰道别,并肩往家走。顾明推着自行车,秀莲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手捋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不知道顾明说了句什么,秀莲笑得直捂嘴,发梢上的蓝发卡跟着晃,亮闪闪的。
李秀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拎着菜篮子往西边的自留地走。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晃,闻着有淡淡的清香味。地里的黄瓜架爬得满架都是,绿莹莹的黄瓜挂在藤上,顶花带刺,看着就水灵。西红柿秧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西红柿,有的红透了,有的还青着,阳光一照,红的绿的,特别好看。
她弯腰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又摘了十几个红透的西红柿,竹篮子很快就装得满满当当的,压得手都有点酸。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像被人泼了一桶颜料,从天边一直红到了山头上,连远处的山尖都变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这暖暖的霞光里,土坯房的墙被染成了暖黄色,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有淡青色的,有灰白色的,慢悠悠地飘在半空中,混着炒辣椒的香、炖菜的香、还有贴玉米饼子的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远处的田埂上,修水渠的男人们正扛着镐头往回走,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放了学的孩子们背着布书包,在巷子口跑着闹着,有的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有的拿着个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你追我赶,跑得满头是汗,家长在后面喊着“慢点开,别摔着”,孩子们也只顾着往前冲,笑声飘得老远。
大柱跟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巷子口的土坡上玩弹珠,一个个脸都花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把脸上的泥冲得一道一道的,像个小花猫。看见李秀兰拎着篮子走过来,大柱“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手里攥着个红透的西红柿,跑过来举给她看:“娘!你看!我刚才在咱们家菜地里摘的西红柿,可红了,我尝了一口,甜的,你尝尝!”
他的小手脏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西红柿被他攥得有点软,上面还留着他的小牙印。李秀兰笑着蹲下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啪”地一下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真甜。”她摸了摸大柱的头,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后面,“玩了一下午了吧?快回家洗洗脸,等会儿吃饭了,娘今天给你炒鸡蛋。”
“哎!”大柱脆生生地应着,把剩下的西红柿塞进嘴里,三两口就吃完了,抹了抹嘴,又跑去跟小伙伴们玩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娘!我再玩一会就回去!”
李秀兰笑着摇了摇头,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她家的院子在巷子最里面,院墙是用土坯垒的,上面爬满了倭瓜藤,绿油油的叶子下面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小倭瓜,刚结出来,顶花还没掉。院门口种着几棵扫帚梅,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是大柱去年撒的种子,今年就开了满院。
推开院门,陈守义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修锄头,锄头刃子磨得亮闪闪的,他手里拿着个油布,正给锄头柄上擦桐油,擦得油亮油亮的,防止开裂。旁边的地上放着个草帽,帽檐上破了个洞,是上次收麦的时候被麦芒刮破的,李秀兰前两天给补好了,用的是蓝布,补了个小小的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回来了?”陈守义抬头看见她,笑着放下手里的油布,“刚才德山过来了,说咱们村的发电站设备都到了,公社派的技术员下个月就来,等修好了,咱们村晚上就不用点煤油灯了,到时候给大柱在堂屋装个电灯,让他晚上写作业,再也不用熏得鼻子眼睛都是黑的。”
“那可太好了!”李秀兰把菜篮子放在灶房的台阶上,伸手摸了摸磨得亮闪闪的锄头刃,“前几天我还说呢,大柱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写字,眼睛都快贴到本子上了,以后有了电灯,就方便多了。”
她拎着菜进了灶房,灶房的窗台上摆着几个刚摘的倭瓜,还有一篮子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柴火堆里堆着干杨树枝,是陈守义前几天上山砍的,晒得干干的,点起来烟少火旺。她先把西红柿和黄瓜洗干净,放在粗瓷盆里,又从碗橱里拿出四个鸡蛋,是昨天刚下的,还带着鸡窝的温度。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搅好的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鸡蛋一下子就膨了起来,金黄金黄的,香气瞬间就飘满了整个灶房。她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加点糖,炒得软软乎乎的,红红的汤汁裹着金黄的鸡蛋,看着就有食欲。又拍了两根黄瓜,撒上盐,淋点香油,凉拌黄瓜的清香味也飘了出来。
等她把菜端到堂屋的桌子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霞光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浅浅的紫色。大柱也玩够了,洗了脸跑回来,小手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进门就闻见了菜香,扑到桌子边,伸手就想抓一块鸡蛋吃,被李秀兰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小馋猫,等你爹过来一起吃。”
陈守义洗了手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酒瓶子,是队里自酿的红薯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他倒了小半杯,坐在桌边,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笑着说:“今天修水渠,王大叔说,等咱们的抽水机装上,南坡那五亩水田肯定能丰收,明年咱们就能吃上大米了。”
“那可太好了。”李秀兰给大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上次去公社开会,我看见供销社卖大米,好几毛钱一斤,贵得很,等咱们自己种了,就不用花钱买了,到时候蒸一大锅白米饭,给大柱盛满满一碗。”
大柱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两碗!还要卧荷包蛋!”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巷子里刚装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们玩闹的笑声,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在唱着歌。
李秀兰坐在桌边,看着爷俩吃得香,心里头暖乎乎的。前几年遭灾的时候,家里连糠窝窝都吃不上,大柱饿得直哭,她背着人掉了多少眼泪,那时候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顿顿有白面馒头,还有炒鸡蛋,以后还要有电灯,能吃大米饭。
她抬头看向窗外,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有的是煤油灯,有的是刚装的电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炊烟还在飘着,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在半空中,被风一吹,就散在了整个村子里。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秀莲的声音,脆生生的:“婶!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刚蒸的菜包子!是荠菜馅的!”
李秀兰赶紧站起来去开门,秀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菜包子,还冒着热气,香得很。顾明站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个小瓦罐:“婶,这是我上次去镇上买的蜜枣,给大柱吃。”
“快进来坐。”李秀兰赶紧把两个人迎进来,大柱看见蜜枣,眼睛都亮了,跑过来接了过去。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风一吹,凉丝丝的,特别舒服。抬头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月亮也慢慢升了起来,明晃晃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陈守义给顾明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等下个月发电站修好了,咱们就把南坡的地整出来,稻种我已经跟农技站订好了,是新品种,产量高。”陈守义笑着说,“等明年水稻丰收了,你们的婚事也该办了,到时候咱们在打麦场摆几十桌,请全村人都来吃喜酒,热热闹闹的。”
顾明脸一红,点了点头,偷偷看了秀莲一眼,秀莲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都笑了,心里甜丝丝的。
大柱拿着个菜包子,啃得满脸都是馅,吃完了又拿着个蜜枣,跑到院子门口去看路灯,路灯底下飞着好多小虫子,还有几个小朋友在玩跳房子,笑声飘得老远。
风刮过,带着新结的玉米的清香,带着院子里扫帚梅的香气,还有菜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是扎扎实实的烟火气,暖得人心里发颤。
李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看着远处巷子里的灯光,看着飘在半空中还没散的炊烟,脸上的笑安安稳稳的。
这些年的苦日子啊,总算是熬过去了。以前总觉得日子就像没亮透的天,灰蒙蒙的,怎么望都望不到头,可你看现在,天也亮了,粮也足了,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年轻人也有了盼头,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奔头。
远处的山头上,最后一点霞光也慢慢消失了,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各家各户的炊烟还在飘着,一缕一缕的,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在暖融融的风里,飘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落日下的村庄,这飘着炊烟的院子,这安安稳稳、满是盼头的日子,真好啊。
第八章:缝补的针脚
日子一安稳,村里的喜事就像院墙上爬的倭瓜花,一茬接着一茬地冒,连风里都裹着甜滋滋的喜气。
最先飘到家家户户的,是秀莲和顾明的婚讯。婚期定在秋分后第三个好日子,前半个月全村人就跟着忙活开了:男人们主动把队里的活往前赶,专门腾出两天时间帮着搭喜棚、抬家具;妇女们挤在秀莲家的老槐树下,和面的和面,裁红纸的裁红纸,就连放了学的孩子们都攥着小刷子,蹲在门口帮着刷装喜糖的玻璃罐。陈守义特意带着队里的木匠,用去年攒的好松木打了一对红漆箱子,箱盖上还雕了两朵缠枝莲,是给小两口的添箱礼。李秀兰更是熬了三个晚上,绣了幅大红的鸳鸯戏水门帘,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透,挂在新房门口,风一吹就飘,惹得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挨个摸,都夸秀兰婶的手比绣娘还巧。
婚礼当天比过年还热闹。打麦场摆了二十桌,木头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长条板凳擦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的瓜子是今年新炒的向日葵,糖有水果糖还有大白兔奶糖,酒是队里自酿的红薯酒,热气腾腾的大碗菜一碗接一碗往上端: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炸得金黄的耦合,还有撒了香菜的鸡蛋汤,香气飘得半里地外都能闻见。顾明的父母特意从城里赶过来,两个人都穿着洗得笔挺的中山装,顾阿姨手里攥着个红绸子包,一看见穿红布褂、梳着圆发髻的秀莲,眼泪先落了下来,拉着秀莲她娘的手不肯放:“大姐,我们家顾明下乡这几年,全靠你们和村里乡亲们照顾,他能娶到秀莲这么好的姑娘,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说着就把红绸子打开,里面是块上海牌手表,还有一身藏青色的毛料衣裳,“这是我们给媳妇的见面礼,以后秀莲就是我们的亲闺女,谁敢给她气受,我第一个不答应。”秀莲她娘也抹着泪,一个劲地把往顾明父母手里塞煮得滚烫的红鸡蛋,连声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敬酒的时候,顾明特意拉着秀莲走到陈守义跟李秀兰这桌,两个人手里的酒杯都举得端端正正的。顾明的眼睛红通通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叔,婶,我刚下乡那会,冬天连棉鞋都漏风,是婶给我补的鞋,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叔冒雪走了五里地给我请的大夫。要不是你们,我早就熬不住回城里了,你们就是我的亲人。”说完一仰头,满满一杯酒就干了。陈守义笑着拍他的肩膀,手掌拍得顾明后背咚咚响:“傻小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以后好好跟秀莲过日子,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得更红火,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那天整个打麦场的笑声到后半夜才散,秀莲头上别着的红绒花,被风刮得飘了老远,被大柱捡了回来,宝贝似的夹在自己的小人书里,说要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婚礼的热乎气还没散,又一个大喜事砸到了村里人头上:公社拨的发电站设备全到了,技术员也跟着来了,说半个月就能通电。这下全村人更起劲了,男人们每天下了工就往发电站工地跑,扛水泥、抬电线杆,谁都不肯偷懒,连饭都在工地上吃,就盼着早点用上电灯。李秀兰带着妇女们每天熬两大桶绿豆汤往工地送,还给技术员缝了个帆布的工具包,上面绣了个小小的“奖”字,把二十出头的小技术员臊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说“谢谢婶子”。
通电那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全村人都没在家待着,老的少的全挤在生产队部门口,等着合闸的那一刻。陈守义手里攥着闸刀,手都有点冒汗,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技术员,见小伙子点了点头,他一使劲就把闸刀推了上去。
刹那间,整个村子都亮了!家家户户屋檐下装的灯泡同时亮了起来,明晃晃的光从窗户里、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刚才还黑乎乎的巷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嗷的一声就往街上跑,边跑边喊:“有电了!有电了!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你追我赶地在路灯底下跳,连平时最怕黑的小妮都敢往巷子深处跑了。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着屋檐下亮着的灯泡,脸上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有的老汉伸手去摸灯泡,被烫得一缩手,还嘿嘿地笑:“这玩意儿真亮,比十个煤油灯加起来都亮!”
李秀兰坐在堂屋明晃晃的电灯底下纳鞋底,针往布上扎得又准又稳,比在煤油灯底下快了一倍都不止。她手里纳的是给大柱做的新鞋,黑灯芯绒的鞋面,千层底纳得扎扎实实的,针脚又密又齐,每一个针脚都一般大,看着就结实。陈守义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抽烟,旱烟袋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盯着头顶的灯泡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以前想都不敢想啊,咱们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还能用上电灯。我小时候你爷爷总说,以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还以为是说梦话呢,你看现在,这不就实现了?以后大柱晚上读书,就不用眯着眼睛在煤油灯底下看了,也不会熏得鼻子眼睛都是黑的。”
“是啊。”李秀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针上沾了点头油,扎起布来更顺滑,“大柱明年就该上小学了,我给他做两双新鞋,一双黑的上学穿,一双带条纹的平时玩的时候穿,穿着干干净净的去上学,才体面。等他以后上了中学,我再给他做件的确良的褂子,让他穿着去公社上学。”她手里的锥子使劲扎过厚厚的千层底,线绳拽得“嗡嗡”响,这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刚嫁过来的时候听到现在,每一声都踏实。前几年日子最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手里的针线活从来没停过:大柱爹的袄袖子磨破了,她找块差不多颜色的布补上,针脚绕着补丁缝一圈梅花,不说根本看不出是补的;大柱的裤子膝盖磨出了洞,她剪两块蓝布缝上个小兔子,比新裤子还好看;就连家里的粮袋破了,她都能补得严严实实,连一粒米都漏不出来。那时候陈守义看着她天天熬到半夜,总劝她早点歇着,她就总笑着说:“日子就像这衣裳,破了不要紧,补一补照样能穿。只要人勤快,一针一线地缝,总能把碎日子拼得整整齐齐的。”
现在日子好了,粮食够吃了,布票也宽裕了,她还是闲不住。家里的缝衣机是去年队里分红的时候买的,上海牌的,擦得锃亮,放在堂屋的角落,谁家用着了都过来借。她今天帮东头的王奶奶缝床新棉被,明天给西头的小丫头做件花褂子,村里谁家嫁姑娘娶媳妇,都要找她去帮忙裁衣裳、缝被面,她捏着粉饼子在布上画两下,裁出来的衣裳保准合身,针脚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齐整。村里人都夸她手巧,她总是笑着摆手:“啥巧不巧的,就是多缝几年练出来的,你们要是天天缝,比我缝得还好。”
这天下午,太阳刚偏西,张婶就拎着块布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布用牛皮纸包着,还带着供销社的油墨香。一进门她就把布往李秀兰的缝纫机上一放,笑得满脸褶子:“秀兰,你快帮我看看这块布好不好?我攒了三个月的布票,今早刚去供销社抢的,蓝底带小碎花的的确良,摸着滑溜溜的,可好了!”
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布面光滑得很,蓝色的底子上撒着细碎的小白花,确实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她笑着给张婶倒了碗凉白开:“这么好的布,你是要自己做褂子啊?”
“可不是嘛!”张婶喝了口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家大小子下个月要去邻村相亲,女方是公社卫生院的护士,听说人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我这当妈的,到时候总得穿件新衣裳撑撑场面,不能给我家小子丢面子。你帮我做件对襟的褂子,领口稍微收一点,我上次见你穿的那件就挺好看,就照那个样式做,行不?”
“这有啥不行的,你放心,我明天就给你做,保准你穿上合身,到时候亲家母见了,肯定得夸你这个婆婆年轻又体面。”李秀兰一口就应了下来,拿着软尺给张婶量尺寸,肩宽、胸围、衣长,每一个尺寸都记得仔仔细细的,记在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小本子上,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全村人的尺寸,谁的脚多大,谁的腰围多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婶坐在炕沿上跟她拉家常,手摸着那块的确良布,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你说现在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前几年遭灾的时候,我家连糠窝窝都吃不上,大小子饿得脸都绿了,我背着人掉了多少眼泪,那时候哪敢想能有今天啊?现在不仅顿顿能吃饱,家里还存了半袋子小麦,布票油票都有富余,我跟孩子他爹商量了,等明年开春,我们就把东屋的老房子翻修一下,盖成新的土坯房,给大小子当婚房。以后要是能再攒点钱,也给家里买个缝纫机,就不用总过来麻烦你了。”
“麻烦啥,邻里邻居的。”李秀兰笑着把尺寸记好,“等你家盖房子的时候,我跟守义过去帮忙,大柱他爹别的不行,和泥垒墙的活最拿手。你要是买缝纫机,就买我家这个牌子的,上海牌的,结实得很,用个二三十年都坏不了。”
两个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一听就知道是秀莲来了。果然,没过两分钟,秀莲就拎着一筐鸡蛋走了进来,刚过门的小媳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辫梢上还系着个绿头绳,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喜气。“婶,我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筐,你拿着吃,补补身体。”
李秀兰赶紧接过来,鸡蛋还带着鸡窝的温度,个个都挺大,她笑着嗔怪:“你这孩子,刚过门就往我家拿东西,顾明不说你啊?”
“他才不说呢,这些鸡蛋还是他让我送过来的,说上次大柱帮我们家搭菜棚,手都磨破了,给孩子补补。”秀莲笑着坐到张婶旁边,跟张婶打了个招呼。她现在已经是队里的妇女队长了,干活还是一把好手,跟顾明两个人琢磨了大半个月,在南坡搞了个半亩地的蔬菜大棚,盖大棚的竹条是两个人上山砍的,塑料布是顾明托城里的父母买的,现在大棚里种的黄瓜、西红柿都已经挂果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摘了拿到公社去卖,冬天也能种出新鲜菜,到时候能给队里多挣不少钱。
李秀兰看着秀莲身上穿的蓝布褂子,领口绣了个小小的梅花,针脚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她笑着拍了拍秀莲的手:“你这手艺现在可是越来越好了,针脚这么齐,比我缝的都好看,以前我教你做针线活的时候,你还总扎手呢,还记得不?”
秀莲脸一红,笑着点头:“咋不记得啊,我刚学纳鞋底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纳出来的鞋底软塌塌的,根本不能穿,还是你手把手教我,让我先从补袜子练起,扎了不知道多少回手,才练出来的。前几天我给顾明做了件褂子,他穿着去公社开会,别人都问他是不是在供销社买的,可给他美坏了。”
三个人坐在明晃晃的电灯底下,说着笑着,手里的活都没停:李秀兰踩着缝纫机给张婶做褂子,“哒哒哒”的缝衣机声听得人心里踏实;张婶帮着剪线头,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秀莲拿着个没纳完的鞋底,针在千层底上飞快地扎着,线绳拽得嗡嗡响。窗外的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带着秋天的清爽,还带着远处地里玉米的清香味。
缝着缝着,李秀兰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缝衣机下走出来的整整齐齐的针脚,一排一排的,笔直又密实,忽然就想起前几年煮野菜粥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地里的庄稼歉收,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大柱饿得天天哭,她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筐去地里挖野菜,挖回来的野菜要先在水里泡三天,去了涩味才能煮。煮粥的时候,她把仅有的小半把小米撒进锅里,再摁进去满满一锅野菜,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总是把米都捞给大柱和陈守义,自己就喝上面的菜汤。那时候她缝衣裳补裤子,手里的针脚也是这么整齐,补出来的补丁平平整整的,她总跟大柱说,衣裳破了能补,日子破了也能补,只要不懒,总能把日子缝得暖乎乎的。
那时候的日子啊,就像一块到处是破洞的粗布,破得都快拿不住了,可只要你肯耐着性子,拿着针一针一线地缝,总能把那些洞都补上,还能在补丁上绣出朵花来。你看现在,以前的破洞都补好了,粗布也换成了滑溜溜的的确良,缝出来的,全是亮堂堂的好日子。
正想着呢,大柱背着书包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汗津津的,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一进门就喊:“娘!张婶!秀莲婶!刚才老师说,下个月公社要办小学,满七岁的孩子都能去上学!我刚才已经报上名了!”
李秀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给大柱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你跑的,慢着点。报名了好啊,以后好好读书,将来也像你顾明叔一样,有文化,能给队里做贡献。”
“我以后还要当工程师!给咱们村修更大的发电站!”大柱咬了一口烤红薯,甜得眯起了眼睛,忽然看到秀莲放在旁边的筐,“秀莲婶,你家的大棚里的西红柿熟了吗?我上次去看,已经有红的了。”
“快了,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到时候婶给你送一筐过来,让你吃个够。”秀莲笑着摸了摸大柱的头。
正说着话,陈守义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报纸包,一进门就高兴地喊:“秀兰,你看我买啥回来了?”
李秀兰拆开报纸一看,是两本小学语文课本,还有一沓田字格本,两根带橡皮的铅笔,封面上画着天安门,红通通的特别好看。“我刚才去公社开会,顺便给大柱买的,明年上学正好用。”陈守义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刚才公社书记说了,咱们村的蔬菜大棚要是搞成了,明年就给咱们村通电话,到时候咱们跟城里打电话,不用再跑到公社去了。以后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秀兰摸着崭新的课本,纸页滑溜溜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她抬头看着屋里的三个人,看着亮堂堂的电灯,看着缝衣机上整整齐齐的针脚,心里头暖得要化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明晃晃的光从窗棂照进来,跟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玩闹的笑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朝阳沟》,银环的唱腔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敞亮。
李秀兰低下头,缝衣针带着线,“哒哒哒”地往前走着,在蓝底碎花的的确良布上,缝出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的针脚。这一针一线,缝的是张婶的新褂子,是大柱的新鞋,是秀莲给顾明纳的鞋底,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日子。
以前她总觉得,缝补就是把破了的东西补好,现在她才知道,缝补也是把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盼头,都缝进日子里。那些熬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变成了最结实的线,把现在的日子缝得扎扎实实的,风刮不破,雨打不烂,每一个针脚里,都藏着稳稳的幸福。
张婶的褂子快做完的时候,秀莲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递给李秀兰:“婶,你看这是啥?我前几天去公社供销社,看见有卖花线的,特意给你买了一把红的一把绿的,你绣门帘的时候用得着。”
李秀兰接过来,打开纸包,里面的绒线颜色特别鲜亮,红的像过年贴的对联,绿的像刚长出来的麦苗。她笑着把线收进针线笸箩里,笸箩里摆着零碎的布头,缠得整整齐齐的线轴,还有大柱攒的玻璃球,秀莲以前扎坏的针,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温度。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扫帚梅的香气,带着刚蒸好的玉米面饼子的香味,混着缝衣机哒哒的响声,飘在暖融融的屋子里。
李秀兰看着手里越缝越长的针脚,嘴角的笑安安稳稳的。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就像这缝不完的针脚一样,会越来越长,越来越齐整,越来越亮堂。那些缝在布上的线,那些刻在日子里的印记,都是他们这些庄稼人,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好日子。
灶房的水壶开了,冒着白花花的热气,“呜呜”地响。大柱趴在桌子上,拿着新铅笔在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写了擦,擦了写,嘴里还哼着老师刚教的儿歌。
亮堂堂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整整齐齐的针脚上,落在满满当当的日子里,暖得人心里发颤。
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可不就是最踏实的烟火人间嘛。
第九章:雪落的年关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台历刚好撕到了腊月二十,距小年还有三天,村子里的年味儿已经顺着冷飕飕的风,飘得满街满巷都是。
雪是头天后半夜落的,起初还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到天快亮时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絮絮扬扬地往下坠,等李秀兰起来开院门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面。整个村子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土坯房的房顶压着厚厚的雪帽,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像是给人递棉花糖的大手,村南头的麦地盖了层匀匀的雪被,连个土坷垃的影子都看不见。风一吹,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脖子,可谁也不恼,都笑着念叨“瑞雪兆丰年”,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着就踏实。
孩子们早疯跑出去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裤膝盖处都打着补丁,脸冻得像熟透的冻柿子,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也顾不上擦。村东头的打麦场成了天然的游乐场,半大的小子们滚雪球、打雪仗,雪团子砸在身上炸开,溅得满头满脸都是雪,也没人喊疼。二蛋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抠了两个黑炭当眼睛,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还偷拿了他爹的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惹得一群孩子围着笑。小姑娘们蹲在墙根下拿小木棍划雪画画,画过年的新衣裳,画冒热气的肉包子,画系着红绳的鞭炮,画得手都僵了,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接着再画。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的白烟,年的香气就从那烟里飘出来:谁家蒸了粘豆包,黄米面的香气混着红小豆的甜;谁家炸了耦合,油香裹着藕的清鲜飘出半条街;还有谁家炖了猪肉,那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连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大黄狗都支棱起了耳朵,顺着香味往人家门口凑。
李秀兰家的灶火从早到晚都没熄过,大铁锅上的笼屉摞得老高,蒸汽把整个灶房都熏得雾蒙蒙的。她蒸了满满两笸箩馒头:二十个白面的是留着过年待客、供祖宗的,三十个掺了玉米面的是自家平时吃的,还特意蒸了八个枣花馒头,每个都捏了六个花瓣,每个花瓣里嵌一颗又大又圆的红枣,蒸得暄软蓬松,红彤彤的枣子嵌在白生生的面里,看着就喜庆。旁边的铁锅里正炸着丸子,猪肉馅加了剁碎的萝卜、葱姜末,攥成圆溜溜的丸子往油锅里一丢,“滋啦”一声响,油泡翻滚,香气瞬间就裹满了整个院子。
大柱蹲在灶台边的小矮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锅,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刚捞出来的丸子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他伸手抓了一个,烫得攥在手里来回倒,吸溜着嘴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香混着萝卜的甜,烫得他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秀兰笑着给他拍了拍背上沾的雪,她刚扫完院子,刘海儿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刚炸的,烫嘴,等凉透了再吃。这一锅炸完给你张奶奶送一碗去,她老人家牙口不好,就爱吃这软乎的丸子。”
大柱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剩下嗯嗯点头的份儿。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顾明和秀莲两个人顶着雪进来,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披了件白纱。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不少东西,顾明手里拎着半扇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半袋精白面,秀莲手里拎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
“婶,叔,我们来给你们送点年货。”秀莲拍了拍身上的雪,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说话嘴里就冒着白气,“今年大棚的菜卖得特别好,拉到城里的副食店,刚摆出来就被抢光了,挣了不少钱,这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说着她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棉布里子是碎花的,摸上去软乎乎的,“这是我上个月就给大柱做的,试了好几次尺寸,保准合身,过年穿正好。”她又从兜里掏出个拨浪鼓,鼓面是红漆的,摇一下“咚咚”响,还系着两个彩色的小绒球,递到大柱手里,“给你玩的,上次你不是说羡慕二蛋有拨浪鼓吗?”
大柱眼睛都亮了,拿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去找二蛋他们看看!”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陈守义正坐在炕头抽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一明一暗,看见俩人进来,忙把烟袋往鞋底下磕了磕,招手让他们上炕坐:“看你们俩这客气的,送啥东西啊,留着自己家吃不好?快上炕暖和暖和,外面冷。”
顾明脱了鞋上炕,坐在炕沿上,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眼里都是亮的:“叔,我正想跟你商量个事呢。今年这半亩大棚试种成功,我跟公社那边已经谈妥了,明年咱们队扩种十个大棚,全种反季节的黄瓜、西红柿、菜椒,我托我爸妈在城里找好了销路,直接跟副食店签合同,卖的价钱是应季菜的三倍,到时候家家户户年底分红最少能多拿二十块。我还跟公社申请了集体养猪场的指标,咱们队明年开春盖个养猪场,养三十头猪,平时就用队里的剩菜、粮食麸子喂,等到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最少能分一头整猪,再也不用凭肉票抢那半斤八两的肉了。”
陈守义听得眼睛都亮了,伸手拍了拍顾明的肩膀,手掌拍得炕沿咚咚响:“好啊!好啊!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多了。以前咱们总想着土里刨食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想到还能搞这些新花样?以后队里的事,你们就放开手脚干,我跟你婶绝对支持,需要人手就吱声,全村人都愿意跟着你们干。”
几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又响了,赵德山夹着个蓝布账本,一推门进来,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冻得耳朵通红,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守义哥,秀兰妹子,我给你们报喜来了!今年队里的账都算出来了,除去留的明年买种子、搞大棚、盖养猪场的生产资金,每家每户能分五十块钱,还有二十斤猪肉,十斤大米,明天上午就在生产队部门口分,我特意提前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李秀兰正在给几个人倒热水,手里的暖壶都顿了一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五十块钱啊!以前日子最难的时候,全家一年到头连十块钱都剩不下,布票、肉票都得掰着手指头算着用,现在居然能分五十块钱!她笑着把热水递到赵德山手里:“太好了!我前几天还在供销社看上了一个帆布的新书包,上面印着天安门,特别好看,正好买回来给大柱明年上学用。剩下的钱再攒攒,等以后通了电话,咱们家也装个电话,省得顾明跟城里父母联系,还要跑十几里地去公社打。”
这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片飘得密密麻麻,把整个村子都裹得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房檐的呜呜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李秀兰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就着煤油灯给大柱缝新棉袄的扣子,针脚缝得又密又齐,陈守义坐在旁边擦他那盏用了好几年的马灯,擦得锃亮。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心里头都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个热炕头。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里更热闹了。生产队部门口排起了长队,每家都拎着布袋子、竹篮子,领钱的,领猪肉的,领大米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王老汉领了二十斤猪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肥肉膘子有两指厚,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一次领过这么多肉!今年过年可要好好炖一锅,让我那几个孙子孙女吃个够!”张婶领了钱,攥得紧紧的,转身就去了供销社,扯了块红底碎花的的确良布,准备给闺女做件新衣裳,又买了两斤水果糖、一斤大白兔奶糖,留着过年待客用。
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贴年画、剪窗花。李秀兰剪了好几天的窗花,红通通的电光纸在她手里翻几下,就变成了活灵活现的胖娃娃、抱着鱼的小老虎、开得旺的牡丹花,还有大大的“福”字。她自己家留了几张,剩下的都给街坊四邻送了过去,谁家窗户上贴上她剪的窗花,谁家的年味儿就多了几分。陈守义带着大柱扫房、拆洗被褥,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擦得锃亮,还特意去了趟集,买了两张年画,一张是毛主席去安源,一张是年年有余,贴在堂屋的墙上,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
到了年三十这天,天刚擦黑,各家各户的春联就都贴上了。春联都是村里的老秀才写的,红通通的纸,墨黑的字,家家门口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或是“五谷丰登农家乐,四季平安福满堂”,风一吹,春联哗哗响,年味儿瞬间就拉满了。鞭炮声从下午就没停过,半大的小子们穿着新衣裳,兜里揣着摔炮、小鞭炮,在街上跑,扔一个摔炮在地上,“啪”的一声响,吓得小姑娘们尖叫着跑开,他们就乐得直笑。胆大的小子把小鞭炮插在雪堆里,点了引信就跑,“砰”的一声,雪被炸得四处飞溅,落得一身也不在乎。
陈守义家的晚饭做得格外丰盛,方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砂锅里炖着老母鸡,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一盘炸丸子,一盘炸耦合,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白菜心,是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白菜,脆生生的。中间的大瓷盘里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有两个枣花馒头,热气腾腾的。大柱穿着秀莲送的新棉袄,兜里揣着满满两兜糖,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啃两口就跑去门口放个小鞭炮,再跑回来接着吃。
李秀兰坐在桌子边,给陈守义倒了一杯红薯酒,酒是队里自酿的,温过了,倒在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她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
“来,干一杯。”陈守义举起酒杯,抬头看了看窗外,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亮晶晶的,像是透明的锥子,“今年是个好年景啊,大棚成了,钱也分了,大柱明年也该上学了。明年啊,咱们的日子肯定会更好,等养猪场建起来,十个大棚都种上菜,我再跟公社申请申请,咱们村也建个小学,以后孩子们上学就不用跑几里地去公社了。”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酒液晃了晃,散发出淡淡的酒香。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不知道谁家先放了起花,“嗖”的一声窜上天,“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映亮了半个夜空,红的、绿的、黄的,炸开的火星子落下来,像是撒了满天的星星。
李秀兰看着身边狼吞虎咽的大柱,看着笑得满脸褶子的陈守义,看着满桌子冒着热气的菜,看着窗外飘着的雪和亮着光的烟花,心里头暖得要化了。她忽然就想起前几年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连个玉米面窝头都吃不上,大柱饿得天天哭,她煮了一锅野菜汤,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小半碗米粒,全给了大柱和陈守义,自己就喝上面的菜汤,凉得胃里直疼。那时候她给大柱补棉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就怕漏了风冻着孩子,那时候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是啊,都熬过来了。那些挖野菜的春天,那些割麦子的夏天,那些收玉米的秋天,那些缝缝补补的冬天,那些吃野菜粥的日子,那些补了又补的衣裳,那些苦那些累,都变成了垫脚的砖,一步一步,把他们送到了今天的好日子里。现在的日子啊,就像这满桌子的菜,香得很,甜得很,扎实得很。
雪还在安安静静地下,落在房顶上,落在麦地里,落在贴着红春联的大门上,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大柱举着个点燃的滴滴金跑进来,金色的火花四溅,映得他的小脸通红,他笑着喊:“娘!你快看!这火花多好看!”
李秀兰笑着应了一声,伸手给大柱拢了拢棉袄的领子。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开,屋里暖烘烘的,菜香、酒香、糖的甜味混在一起,裹着说不出的踏实。
她知道,这雪落的年关,只是个开头。就像麦子盖了雪被来年能长得更好一样,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越积越厚的雪一样,越来越扎实,越来越红火,越过越有奔头。明年的雪落下的时候,肯定会有更多的笑声,更多的肉香,更多的好日子在等着他们呢。
灶上的水壶开了,冒着白花花的热气,“呜呜”地响,和着外面的鞭炮声,像一首最热闹的年歌。亮堂堂的煤油灯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落在满满当当的桌子上,落在窗外厚厚的雪地里,暖得人心里发颤。
这落着雪的年关,这飘着香的日子,可不就是庄稼人最盼的,踏踏实实的好日子嘛。
第十章:又逢小满
第二年的小满,来得比往年早了三天。
老皇历上用宋体字印着“四月初十,小满,宜动土、宜祭祀、忌嫁娶”,陈守义头天晚上就翻了三遍,手指在“小满”两个字上摩挲了好半天——这节气对庄稼人来说,比过年还金贵,麦子灌浆够不够饱,收成年景好不好,全看这十几天的日头和雨水。
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鱼肚白,陈守义就醒了。窗外的老槐树上,布谷鸟叫得正欢,“布谷——布谷——”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若有若无的麦香、野苜蓿的青草气,顺着糊着毛边纸的窗缝往屋里钻,香得人鼻子发痒。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起来,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炕头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的“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还亮堂堂的,是去年队里评“先进生产者”的时候公社给发的,他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待客的时候才拿出来倒热水。
炕那头的李秀兰已经不在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放在枕头边,被窝还留着点余温。陈守义趿拉着解放鞋走到院子里,东边的天刚泛起一层橘红的朝霞,太阳像个咸鸭蛋黄似的,正从村东头的老榆树后面慢慢往上拱,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绿得发亮,叶尖上的露珠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个小小的湿印。
“醒了?快洗脸,粥都熬好了。”李秀兰端着个铜脸盆从灶房出来,盆沿上搭着条洗得发软的白羊肚毛巾,盆里的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我刚给大柱装了两个煮鸡蛋,塞他书包里了,这孩子昨天还跟我说,学校下周要办运动会,他报了百米跑,要拿第一名回来换个新铅笔盒呢。”
陈守义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抬眼就看见堂屋的墙上贴着大柱的少先队员入队通知书,大红纸印的,右下角盖着公社小学的红公章,旁边还贴着两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把墙面衬得亮堂堂的。大柱前几天刚入的队,脖子上系着的红领巾是秀莲特意给缝的,布料是去年剩下的的确良,颜色鲜得很,这小子最近走路都抬着下巴,见了村头的王老汉都要特意敬个队礼,惹得老人家笑哈哈地给他塞了半把炒花生。
灶房的锅盖“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小米粥的香气裹着玉米面窝头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陈守义走进去掀开锅盖,笼屉上摆着四个黄澄澄的窝头,还有一小碟李秀兰腌的糖蒜,蒜瓣泡得晶莹剔透,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旁边的瓦罐里装着昨天刚从供销社打的黄酱,是王记酱园的老方子,用黄豆晒了三个月才出的货,蘸窝头吃最香。
“昨天后半晌秀莲过来了,说队里组织人去地里看了,今年的麦子比去年长得还壮,麦穗子都沉得往下坠,估摸着亩产能涨一成,”李秀兰把盛好的小米粥放在八仙桌上,粥里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是给陈守义补身子的,“顾明去公社开会也回来了,说今年上边给了新的化肥指标,是进口的尿素,劲比以前的土肥大得多,等收完麦种玉米的时候就能用上,到时候秋粮也能增产。对了,他还说公社要给咱们村通电了,就这两个月的事,以后晚上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大柱写作业也不用眯着眼睛凑得近近的。”
陈守义咬了一口窝头,就着糖蒜嚼得香,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亮:“真的?去年就说要通电,我还以为要等明年呢。等通了电,咱们家也买个电灯,就装在堂屋,再给大柱书桌边上装个小的,晚上他写作业亮堂。我前几天去公社赶集,看见供销社里卖手电筒,装两节一号电池,照得比马灯远多了,等回头分了麦收的钱,也买一个,晚上去地里看麦子方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是村头的王二柱,骑着个大梁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绿色的帆布包,是公社的邮递员。“陈叔!有你的信!是顾明他爸妈从城里寄来的!”小伙子嗓门大,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陈守义赶紧迎出去,接过信封的时候还能摸到上面印的邮戳,是省城的,边角被风吹得有点发皱。他摸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笑,顾明爸妈上个月就来信说,今年夏天要过来看看,顺便给大棚送点新的蔬菜种子,是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西红柿,甜度比普通的高两倍,拿到城里卖能多赚不少钱。
“对了叔,”王二柱从帆布包里又掏出卷报纸,“这是新到的《人民日报》,上边说咱们省要搞‘万元户’评选呢,咱们村要是大棚和养猪场都弄成了,说不定年底能出好几个万元户!我先走了啊,还要给张婶家送她闺女从部队寄来的信呢!”说完蹬着自行车就走,铃铛响得一路都是。
陈守义把信揣在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拿起半块没吃完的窝头,跟李秀兰打了个招呼:“我去地里转转,顺便去看看大棚选址的事,中午回来吃。”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顾明和秀莲,两个人正带着队里的五六个年轻人往村西头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尺子、白灰粉,还有个半新不旧的算盘,是打算丈量扩建大棚的地。顾明身上穿了件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胳膊肘上还打了个补丁,是秀莲上周刚给补的,针脚密得很。秀莲扎着个麻花辫,辫梢系着个粉红色的头绳,是上个月去城里卖菜的时候买的,风一吹,辫子甩来甩去的,特别精神。
“陈叔,你去地里看麦子啊?”顾明笑着跟他打招呼,手里还拿着卷公社给的大棚建设图纸,上面画着整整齐齐的大棚示意图,“我们去看看西头那十亩地的尺寸,等收完麦就开始搭棚,今年争取建十五个大棚,比去年多五个,除了黄瓜、西红柿,还要种点草莓和小油菜,我爸妈在城里的副食店都联系好了,一成熟就直接拉过去,价钱比去年还能高两成。对了,公社刚批下来的养猪场指标,下个月就能动工,我跟秀莲合计着,到时候专门招两个家里困难的社员去喂猪,也算帮衬帮衬。”
秀莲也笑着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给陈守义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劳动力情况:“叔你看,我都统计好了,建大棚的时候,男的负责搭架子,女的负责糊塑料膜,记工分的时候男的一天十分,女的八分,跟收麦子的工分一样,没人有意见。等大棚建起来,咱们再搞个技术培训班,我和顾明给大伙讲怎么给菜打枝、怎么浇水,以后每家都能出个种菜的好手,就算以后自己家想搭小棚,也不用求人。”
陈守义看着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年轻人,去年刚领的结婚证,婚假都没休满就跑到地里忙活,现在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哪家有个难事都愿意找他们商量,去年年底分红的时候,全村人都拉着他们俩敬酒,敬得顾明脸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两个人顶着雪来家里送年货的样子,那时候大棚刚试种成功,两个人眼里的亮光是藏不住的,现在这光更盛了,像把日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沿着土路往南走,没走多远就到了麦地边。风一吹,整片整片的麦子就晃了起来,沉甸甸的穗子压得麦秆都弯了腰,麦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涌,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跟去年的麦浪一模一样,可好像又比去年更黄,更饱满,连风里的麦香都比去年更甜。田埂上的婆婆丁、灰灰菜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几个妇女挎着竹篮子蹲在那挖,穿的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褂子,一边挖一边笑,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飘得老远。
“他婶子,你挖这么多灰灰菜干啥啊?现在又不缺粮食吃。”穿蓝布褂的张婶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问旁边的李嫂。
“嗨,这你就不懂了,现在谁还吃野菜充饥啊,这是稀罕物!”李嫂手里的小铲子挖得飞快,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我家小子上次去城里他姑家,吃了次凉拌灰灰菜,回来天天念叨,说比炒肉还香。我挖点回去,用开水焯了,拌上点酱油、醋、蒜末,再淋点小磨香油,就着小米粥吃,清爽得很,比吃肉还下饭呢。”
旁边的王姐也跟着笑:“就是!前几天我家男人还说,以前过年才能吃顿白面,现在白面馒头随便吃,反倒想吃点野菜换换口味了。我昨天还蒸了点野菜团子,放了点虾皮,我家闺女吃了三个,还说不够。搁以前哪敢想啊,以前挖野菜都是为了填肚子,现在倒成了好东西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看见陈守义过来,都忙起身打招呼:“陈叔来看麦子啊?今年这麦子长得真好,你看这穗子,比我大拇指头还粗,今年肯定又是个大丰收!”
陈守义笑着点头,蹲在田埂上,伸手掐了个麦穗。麦穗沉甸甸的,上面的麦芒还带着点扎手的硬劲,他放在掌心里慢慢搓,麦壳顺着指缝往下掉,吹开浮皮,掌心里躺着十几粒饱满的麦粒,金黄圆润,像个小小的金珠子。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淀粉的甜味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还是熟悉的清甜,跟去年的味道一模一样,跟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当生产队队长那年的小满,尝到的麦粒味道,一模一样。
风刮过来,带着麦香,带着远处水田里刚插的秧苗的清香,带着田埂上姑娘们的笑声,吹得他的中山装褂子鼓鼓的。他抬头往远处看,村子里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白烟,是各家各户在做早饭,风里还飘着炸耦合的油香,不知道是谁家在给下地的男人准备午饭。远处公社小学的下课铃响了,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亮堂堂的,像铜铃铛似的。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小满,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麦香,也是这样布谷鸟叫个不停的日子。那时候他刚娶李秀兰没两年,大柱才刚满周岁,赶上那年闹灾,麦子抽穗的时候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麦子都烂在了地里,收上来的麦粒加起来还不够半筐。那年的小满,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连个玉米面窝头都吃不上,李秀兰煮了一锅野菜汤,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小半碗麦粒,全给了大柱和他,自己就喝上面的菜汤,凉得胃里直疼,还笑着说“我不饿,你多吃点,还要去地里抢收麦子呢”。
那时候他蹲在田埂上,看着烂在地里的麦子,眼泪都掉在了泥里,以为日子就这样了,熬不出头了。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全家人吃上饱饭,过年的时候能给李秀兰扯块新布做件褂子,给大柱买个不带补丁的书包。可你看,这才几年啊,日子就过得这么红火了,白面馒头随便吃,家里的粮囤装得满满的,去年分的二十斤猪肉还在梁上挂着,大柱的新书包上印着天安门,李秀兰的褂子都有两件新的,一件是的确良的,一件是灯芯绒的,过年的时候走亲戚才舍得穿。
前几天他去公社赶集,看见供销社里摆着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柜台上亮着,正在播《西游记》,围了好几层人看,连路都走不动。售货员说,这电视机要三百多块钱,还要凭工业券才能买。当时他就跟李秀兰商量,等今年年底分红,再加上大棚的钱,攒一攒,明年说不定就能买上一台,到时候把街坊四邻都叫过来一起看,热热闹闹的,比看大戏还强。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队里的老会计赵德山,手里拿着个蓝布的账本,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守义啊,我正找你呢!刚才公社来电话了,说今年的麦收补贴下来了,每亩地补五块钱,还有十斤化肥票!我刚才算了算,咱们村这三百亩麦子,补贴下来能有一千五百块钱,留着给大伙买麦收的草帽、镰刀,剩下的钱还能买两筐凉汽水,收麦的时候给大伙解渴,你看行不?”
“那咋不行!”陈守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按你说的办,再买点红糖,煮点绿豆汤,收麦的时候日头毒,别让大伙中暑。对了,去年的麦收,王老汉家的儿子在外打工没回来,老两口收麦子费劲,今年咱们组织个青年突击队,专门给家里劳动力少的人家帮忙,不能让一户人家的麦子烂在地里。”
“我早就想到了!”赵德山翻了翻手里的账本,“顾明已经组织了二十个年轻人,都是队里的壮劳力,镰刀都磨好了,等后天麦子一熟就开镰,先给困难户收,保证颗粒归仓。对了,还有个好事,公社要办麦收表彰大会,说要评‘种粮能手’,评上了给发个暖水瓶,还有五十块钱奖金,我看你肯定能评上,去年你家的麦子亩产比大伙都高一百斤呢!”
陈守义笑着摆了摆手:“啥能手不能手的,都是大伙的功劳。真要评,就评顾明和秀莲,这两个年轻人,为了村里的大棚和养猪场,天天起早贪黑的,比谁都辛苦。”
两个人正说着,就看见大柱背着书包从远处跑过来,脖子上的红领巾飘得老高,手里还举着个奖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远就喊:“爹!爹!你看!我数学考试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发了个奖状,还有一支铅笔!”
陈守义赶紧迎上去,接过奖状一看,大红纸上写着“陈大柱同学在期中考试中获得数学满分,特发此状,以资鼓励”,右下角盖着学校的公章。他摸了摸大柱的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真给爹长脸!中午让你娘给你蒸鸡蛋羹吃,多放两勺香油!”
大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来是半块米花糖,是老师给的奖励,他舍不得吃,特意留着带回来给陈守义:“爹你吃,甜得很,老师说我下次考双百,还给我发橡皮呢。对了,我们老师说,等麦收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地里拾麦穗,拾来的麦子都交给队里,还要给我们记小红花呢!”
“好好好,”陈守义把米花糖塞回大柱手里,“你吃,爹不吃,你考了一百分,奖励你的。拾麦穗的时候小心点,别让麦芒扎到手。”
大柱应了一声,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书包里,蹦蹦跳跳地往家跑,边跑边喊:“我回去告诉娘去!让娘给我蒸鸡蛋羹!”
看着大柱跑远的背影,陈守义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热炕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暖融融的光照在他的身上,照在无边无际的麦地里,照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里,踏实得很。
他想起刚才顾明跟他说,等收完麦,大棚建起来,养猪场也动工,村里的小学也要翻新,再盖两间新教室,以后孩子们上学就不用挤在一间旧房子里了。等明年,还要修条石子路,通到公社去,以后下雨天走在路上,也不会弄得满脚都是泥。说不定再过几年,村里还能通公共汽车,花五毛钱就能坐到城里,去逛百货大楼,去逛公园。
这些事,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眼看着一件一件都变成了真的。就像这鲁西平原上的麦子,不管冬天雪下得多大,不管春天风刮得有多猛,只要小满的风一吹,太阳一晒,麦子就会灌浆、成熟,就会变成沉甸甸的穗子,就会有满仓的粮食,就有过日子的底气。
他想起刚才尝到的麦粒的甜味,想起大柱手里的奖状,想起秀莲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工表,想起妇女们挖野菜时的笑声,想起赵德山说的麦收补贴,心里头敞亮得很。以前总说“小满不满,干断田坎”,现在才知道,这“满”不只是麦子的饱满,也是日子的圆满,是心里头的踏实,是对以后日子的盼头。
风又吹过了整片鲁西平原,麦浪沙沙响,像在唱着一首关于日子的歌。布谷鸟的叫声还在响,孩子们的笑声还在飘,远处的大棚工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清理地基了,铁锹碰着石头的叮当声,混着麦香,混着炊烟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一年又一年的小满,一季又一季的麦收,日子就是这样,在青黄相接里,在春种秋收里,在庄稼人的汗水里,慢慢往好里过。就像这麦子,一年比一年饱满,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红火,一年比一年有奔头。
陈守义走在田埂上,脚步踩得稳稳的。他知道,今年的小满只是个开头,以后的每一个小满,麦子都会更饱满,日子都会更红火,会有更多的笑声,更多的香味道,更多亮堂堂的好日子,在等着他们呢。
风里的麦香越来越浓了,远处的村子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飘在风里,和麦浪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绵长又动人,唱得人心里头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作者简介】魏承召:山东阳谷人,中共党员,1963年生人,1981年应征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1日转业到铁道部十四局。历任战士、宣传干事、人事干事、团委书记等。曾任济南铁路局聊城工务段工会宣教指导员。从事宣传工作多年,在《铁道兵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山东工人报》及《济南铁道报》、《祖国文学》等报纸、平台发表过近上千篇(幅)诗歌、散文,人物通讯,消息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