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婺源读懂徽州文化的魂魄

作者：张泽新

 

       我赴婺源之春，原是赴一场天下皆知的江南盛景，待真正踏足这片群山环抱、岁月沉潜的土地才恍然：世人多贪恋它三月菜花漫山、烟雨黛瓦的明艳皮囊，却极少读懂它藏在青砖缝隙、族谱纸页、田埂炊烟里的魂魄。

       婺源是徽州文化散落山间的活态遗存，是农耕文明留存至今的精神原乡，是一轴写满宗族传承、耕读初心、乡土坚守的无字长卷。这场春日寻访，我在山水与古村之间，读懂一种跨越千年的生存定力，一种不随世事浮沉的文化自尊，一种能让人沉下心来、反观自身的生命启示。

         车行入婺源境内，最刺激我视觉的，是群山之间次第铺展的徽派村落。白墙如素宣，黛瓦如凝墨，飞檐翘角轻挑山间流云，无雕梁画栋之张扬，却自有沉静端方的气韵。这便是婺源给人的第一重震撼：它的美，不是自然与人文的割裂拼凑，而是人居与天地的千年共生。

        徽州人择址而居，必依山负水，不违天时，不夺地利，屋舍顺着山势起伏，巷道依着水流蜿蜒，一砖一瓦、一檐一壁，皆暗合天人合一的古老哲思。

        不同于北方古建的雄浑威严，婺源民居内敛、克制、温润，白墙经数百年风雨冲刷，晕开深浅不一的斑驳，那不是破败，是时光落笔的痕迹。黛瓦被岁月磨去棱角，覆着薄润青苔，那不是陈旧，是烟火长年滋养的温厚。

        我先入理坑，这座藏于群山褶皱里的古村，远不如江岭、篁岭声名喧腾，却是婺源文脉最厚重、烟火最本真的所在。

       一弯溪水穿村而过，将古村轻分为两岸，青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脚步打磨得温润如玉，雨后泛着沉静的柔光，倒映着白墙黛瓦，一步一踏，皆是时光沉淀的节奏。

        与别处古村不同，理坑的深巷里，无此起彼伏的叫卖，无过度商业化的喧嚣，只有木门开合的轻响、溪边浣衣的捣声、老人闲谈的软语，与春风穿巷、拂动草木的微声。这里的一砖一瓦，是当地人世代栖居的家园，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历史。

       行走在理坑的幽深巷陌，目光所及，处处皆是徽州耕读文化的沉厚印记。“尚书第”“天官上卿”“司马第”，一块块斑驳匾额嵌在老宅门楣，字迹虽经风雨侵蚀，依旧风骨凛然。每一块匾额背后，都是一个家族的百年荣光，是徽州人“耕读传家”的精神信仰。

      徽州自古地狭人稠，物产不足以养万民，于是有“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徽商行迹，更有“读书起家，诗书守家”的不移坚守。

         在徽州人的血脉认知里，经商是谋生之途，耕读才是立家之本、传家之根。田间劳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灯下读书，是修身明心的路径。他们不慕浮世繁华，不逐虚名短利，把对天地的敬畏、对文化的尊崇、对家风的恪守，都藏在老宅的格局里、门楣的匾额上、子孙的口传心授中。

        我站在一座百年老宅的天井下，抬头望见一方规整天空，春风携细雨轻落，润着院中寸许绿植。徽州民居的天井，不止是采光通风的巧思，更是“四水归堂”的人生隐喻。雨水自四面屋檐垂落，聚于天井方寸之间，意为肥水不流外人田，更藏着徽州人内敛、聚气、守心的处世哲学。

         他们身寄山野，却心向诗书。行走江湖，却本心不移。无论走得多远、经商多富，最终都要归返故里，建宅院、修族谱、办书院、正家风，把根须牢牢扎进这片乡土。这便是婺源最动人的人文温度：它是一个个家族生生不息的传承，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认同，是无论世事翻覆、时代变迁，都不肯轻易丢弃的精神根脉。

         离开理坑，我去往江岭。世人皆爱江岭春日万亩菜花，金黄漫山，壮阔如海，而我站在层层梯田之上，看见的不只是盛景，而是农耕文明千年不易的坚守与智慧。江岭梯田，是婺源先民世世代代，顺着山势、一锄一筐开垦出的生存之地。山高地少，先民便向山要地，依等高线修出层层梯田间，既防水土流失，又尽用地力，春种秋收，依时而行，不违农时，不负土地。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是婺源人烟火生活的一部分。春开花，夏结籽，秋榨油，一料作物，连着一整年的柴米生计。金黄花海之下，是沉厚的土地，是先民的智慧，是人与自然相互成就、彼此成全的共生之道。

        春风过处，花浪轻翻，我仿佛看见数百年间，一代代婺源人晨起下田、暮归家门，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劳作，把日子过成顺应天地、从容有序的模样。他们不追求速成的繁华，不羡慕外界的喧嚣，只守着一方梯田、几亩薄田，顺着四季节奏，认真安顿每一个朝夕。

        在凡事求快、万物逐利的当下，我们总在追赶效率、渴望速成，用最短时间换取最多收获，却渐渐失了等待的耐心，淡了对天地的敬畏，丢了脚踏实地的定力。

         婺源的梯田与花海，却在无声言说：真正的长久，不是一蹴而就的浮华，而是日复一日的深耕；真正的富足，不是物质的堆叠，而是与自然和谐共处，内心自有秩序。这世间最安稳的生活，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顺应天地节律，踏实走好每一步，在平凡烟火里，活出沉稳而有力量的模样。

        午后时光，我留给篁岭。这座山崖之上的古村，因秋日晒秋名动天下，而春日篁岭，却有着褪去热闹之后的通透与沉静。无晒秋的浓烈色块，无假期的人潮涌动，古村顺着山崖走势，静卧于青山怀抱，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春风拂过，墙头抽新芽，山间流云转，整座村落如一幅淡墨山水，沉静自有风骨。

         篁岭最打动我的，莫过于古村保护与乡土传承的清醒智慧。这座古村曾和无数乡土村落一样，面临年轻人外流、老宅倾颓、烟火渐稀的困境，却未被推倒重建，未被彻底商业化吞噬，而是在保留原有格局、建筑肌理、乡土风貌的根基上，让古村重获生机。

         这里的每一栋老宅，都完整保留原本结构与韵味，木窗雕花、砖墙纹路、天井院落，皆原汁原味留存。这里的每一条街巷，都依旧守着旧时走向，未被拓宽改造，未被商铺填满，依旧藏着山崖村落最本真的烟火气息。

         我沿着山崖步道缓行，遇见一位守着老宅的老人，他生于斯、长于斯，看着古村从人声熙攘到门庭冷清，再到如今的安稳有序。他说，古村的魂，不是砖瓦房子，是人，是烟火，是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房子修得再精致，没有人居、没有烟火，就只是一具空壳，一段死去的历史。

        婺源的珍贵，正在于此：它没有把古村变成封闭的博物馆，没有把乡土文化变成演给游人看的戏码，而是让当地人依旧生活于此，让烟火照常延续，让文脉静静传承，让古村在时光长河里，始终保持着活着的状态。

        我们这一代人，总在谈论乡愁，却大多把乡愁当成一种情绪符号，一种逃避当下的借口。总在怀念乡土，却极少真正读懂乡土文明的内核，极少理解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根脉意识。

         婺源是一面清亮的镜子，照见我们内心的浮躁与迷失，让我们真正懂得：所谓乡愁，就是对文化根脉的认同，对家风传承的敬畏，对一方水土的长久坚守；所谓安稳，就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守住内心的秩序，坚守做人的本心，不随波逐流，不浮躁虚妄；所谓传承，就是像婺源人这般，把耕读的初心、立身的底线、对天地的敬畏、对家园的热爱，一代又一代，踏踏实实传下去，在时光里沉淀，在岁月里生辉。

         这场春访婺源，我看过漫山繁花，走过深巷古村，触摸过时光纹路，读懂了文脉根骨。我终于明白，婺源的美，不在表层的山水风光，而在它藏于风光之下的历史厚度、人文温度、精神力度。它用千年时光，静静告诉我们：中国人最珍贵的精神力量，从来都在乡土之间，在耕读传家的坚守里，在天人合一的智慧里，在薪火相传的文脉里。

        归途之上，心底一片澄明沉静。这场春日之行，我未获得片刻的情绪宣泄，却收获了长久的精神定力。婺源的春风与古村，早已在心底种下一颗沉稳的种子，让我深知：人生最好的状态，就在守住本心，扎根当下，如这片土地一般，沉静、包容、坚守、向阳，在平凡岁月里，活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与力量。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