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景羽
日前,为追忆改写我人生轨迹的大恩人许明鉴先生,我向远在上海高校任教的他女儿许柏秋求取旧照,未曾想,柏秋一并发来的一张刘洪与原配夫人的老照片,瞬间拨开了我尘封数十年的记忆闸门,那段在黑龙江密山广播站的青葱岁月,那个身形瘦小却满身干劲的老友刘洪,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初识刘洪,是我刚到密山县广播站做“土记者”的时候。
彼时的他,已是编辑部的资深记者,说来奇妙,他中专学的是水产养殖专业,本该与鱼虾塘坝为伴,却偏偏一头扎进笔墨文字的世界,干起了新闻采编的工作。
刘洪生得瘦小,个头不高,身形单薄,看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浑身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精力旺盛得让人惊叹。
他对新闻工作极度敬业,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勤奋,写稿、采访、改稿,样样都做得一丝不苟,在广播站里是出了名的业务骨干。
初入新闻行业的我,对一切都懵懂无知,打心底里把他当成敬重的老师,凡事都向他请教,他也从不藏私,耐心教我写稿技巧、采访要领,带着我一点点入门。
刘洪比我年长三五岁,彼时早已成家立业,妻儿双全,他家就在单位隔壁,只隔了一道墙,往来极为方便。
他为人热忱厚道,见我孤身一人在广播站打拼,平日里没少关照我,家里做了好吃的,总是不由分说把我拉过去,热热闹闹一起吃饭,那份来自同事兼兄长的温暖,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我们俩同在编辑部办公室,为了赶稿子、改稿件,常常彻夜不眠,灯光下伏案疾书的身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的夜色,成了广播站最寻常的夜景。
即便熬上整整一夜,第二天我们依旧准时到岗,毫无怨言,凭着一股对新闻事业的热爱,在岗位上默默耕耘,那段并肩奋斗的时光,纯粹又珍贵,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片段。
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刘洪的事业一路稳步上升。没多久,他就被选调到牡丹江电台驻密山记者站工作,到了新岗位,他依旧活跃出彩,不仅写得一手好新闻稿,口才也十分出众,还常常给基层通讯员讲课,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大家,深受同事和通讯员们的认可。
没过多久,他又再度升迁,调到牡丹江电台担任副台长,主管新闻业务,在新的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能力得到了全台上下的一致认可,彼时的他,正值壮年,事业顺风顺水,若是沿着这条路稳步走下去,定然前途似锦,未来一片光明。
可人生往往世事难料,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之时,生活却出现了变故,他与台里一位年轻的播音员产生了感情,逾越了婚姻的界限,最终与相守多年的原配夫人离婚。
那段时间,我也早已调到牡丹江工作,他无处可去,曾在我家住过一段日子。
作为多年的老友,我看着他的选择满心惋惜,真心实意地劝他三思,珍惜多年的家庭与大好的前程,可彼时的他心意已决,听不进半句劝阻,甚至为此跟我急眼、发火,我看着执拗的他,满心无奈,却也无力改变。
后来,他终究还是放下了牡丹江的一切,与那位播音员一同私奔远赴海南。好在两人都有一身本事,到了海南后,凭借新闻与播音的专业能力,顺利找到了工作,安稳了下来,退休后,他还曾在大学里讲授新闻课程,也算延续了一辈子的新闻情怀。
我始终牵挂着这位老友,曾与一同从密山广播站走出来的挚友王华兵,两次专程前往海南探望他。
王华兵时任《人民法院报》驻深圳记者站记者,为人豪爽仗义,两次海南之行,所有的食宿、娱乐开销,全都是他主动买单。
相聚之时,看着老友的生活状态,我心底满是酸楚,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经济上颇为拮据,全然没有了当年在牡丹江电台意气风发的模样,生活的琐碎与不易,都写在了他的眉眼间。
让我颇为意外的是,原本我们都以为,他这般冲动的选择,终究难以长久,可他与那位播音员,却一路相互陪伴,携手走过了往后的岁岁年年,直至生命尽头。
这份意外的坚守,说不清是情根深种,还是岁月里的彼此将就,终究成了他人生里无法改写的篇章。
命运终究没有善待这位勤奋半生的老友,晚年的他不幸患上中风,身体日渐衰弱,75岁那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听闻噩耗,我与王华兵悲痛不已,各自给其夫人转去一笔现款,嘱托她代买两个花圈,送上我们最后的哀思与告别。
75岁,在如今这个长寿的年代,实在算不上高寿,每每想起,总觉得他走得太过仓促,太过可惜。
刘洪于我,是良师,亦是益友。他教我入行,伴我成长,那段在广播站并肩奋斗的日子,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成为不可磨灭的记忆。
他这一生,勤奋敬业,才华横溢,本有着光明坦荡的前程,却因一时的情感抉择,改写了整个人生轨迹,远离故土,漂泊异乡,晚年也未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实在令人唏嘘。
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心中总会泛起一个念头:若是当年他能守住本心,克制住诱惑,没有放下家庭与事业远赴海南,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或许会在新闻岗位上再创佳绩,安享安稳顺遂的晚年,儿孙绕膝,颐养天年。可人生没有如果,过往的选择早已成定局,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与怀念。
一张旧照,勾起半生回忆;一位老友,铭记一世情谊。刘洪虽已离去,可他伏案写稿的身影、热忱爽朗的笑容,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再无奔波与坎坷,安息长眠,而我,会在余下的岁月里,永远怀念这位曾陪我走过青春岁月的良师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