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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时节
——记忆中的三夏大忙
文/周崇道
芒种又到了。
提起它,就不由得想起几十年前三夏大忙的日子——热火朝天,如火如荼,让人心潮澎湃。
那时候很有趣,二三月春荒过后,小麦的成长成了人心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尤其是穗稍泛黄的日子,朝也看,暮也盼,一直等着收割的那一天。
这天终于到了,——“六一”儿童节过后,学校放假,机关歇业,工厂停产,就连商店也基本休市了。
鸡叫二遍(约凌晨三点)我就醒了。也因为有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推了推身旁的妻子:“哎!醒醒,听预报了没有,明天又是个大晴天,气温高的很,洼里的二亩半全黄了,咱不如趁早动手,午后热了提前收工如何?”妻子向来是言听计从,听我说的有道理,也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俩穿好衣服,烧水,磨镰,一切按序完成,没有十几分钟就披挂停当。接着叫醒大女儿安排好生活,就急急忙忙的出发了。
洼里田头,月亮斜挂,繁星满天,野风携带着夏夜的清凉,使人透心的爽。朦胧中,我看着波动的麦海,听着穗动的声音,古人的那首“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的四喜诗也涌上心头。我站在路边情不自禁,抖了抖手上的镰刀,大吼了一声,镰动麦子倒,第一拢收获就躺在面前。

迎着月光,我和妻子一前一后,一人打系,一人捆绑,踢跑镰割了个来回,妻子说:“这天气好,麦子熟得到,割起来又快又省力。”我说:“不是麦子熟得到,是你的感情热得到。麦黄了,下镰了,满怀喜悦和高兴,你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我俩趁着夜色清凉,一鼓作气,不长时间,一大片麦子就撂倒了。我兴奋不已,走过去端起水罐,刚喝了两口,地头传来几声狗叫,循声望去,是隔壁张二兄弟一家——老婆怀抱襁褓,他手提镰刀、水壶,肘窝还夹带着些许用品,看来要在地里安营扎寨了。我一边喝水,一边高声唏嘘:“天这么早,你怎么把家也搬来了?”张二兄弟应道:“向你学习呢!”他放下工具,把一条棉毯铺在地上,一边帮老婆安顿孩子,一边说:“十二点就睡不着了。听到你和嫂子窸窸窣窣,知道要提前行动了,于是和媳妇商量,也把家搬到地里来。”说完,又接着补充道:“我这庄稼已熟到十成了,不及时收割,就要落粒了。”我妻子看着把吃奶的孩子抱出来怪心疼的,扭过身问到:“娃这么小,放到地头能行吗?”张二兄弟笑了笑:“没事,嫂子,吃饱了包好,有狗看着呢!”我放下水罐,也笑了笑,心想,好个张二,好个三夏大忙,真是不顾一切了。
月亮西沉了,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皮色,几颗寒星斜挂空中,天终于大亮了。
我站起身直了直腰板,向四野望去,偌大的麦海在晨风中摇曳着一层层苍波,隐约可见的人影在波中浮游,溅起了一堆堆“浪花”。远处阡陌,人影攒动,步履匆匆,正陆陆续续的朝田里走去。一个热火朝天的时日在晨曦中拉开了阵势。
我和妻子凭借初入夏忙的勇气,大干了一天,洼里的二亩多小麦赶在太阳落山就收割结束了。
吃过晚饭,按照村里人看场的惯例,我夹了条被单,又重回到洼里。
夏夜的星空,碧湛深邃,一点儿浮尘也没有。银河两岸,星罗密布,就像这麦田里的穗头,或大或小,都在展示着自己的初衷。我把两捆麦个子双双一并,被单往上一铺,就侧身躺下去,劳累了一天的身子骨也很快松弛下来。我长长的嘘了口气,一边辨识着头顶上的星座,一边心思:——这人的一生和天上的星星一样,本事有大有小,身份有明有暗,胸怀、能力和机遇不同,发挥得作用也不同。我大概就是那颗隐藏最深、活得最累、最能照亮一家四口的星星。我戏谑着自己,笑了笑,心里自言自语:三夏大忙,全家五六亩责任田,缺了我还真不行呢。
我躺在麦个子上正胡思乱想,东头不知哪个看场的兄弟为驱除孤独吼起了二进宫:“西汉驾前几元将,英布彭越汉张良,他们为高祖把业创,九里山前摆战场。大战场来小战场,九人九马九杆枪······”虽板眼疏莽错漏,但辞情激昂。我心思着,这小子是白天看到三夏收割的场面才想起这出戏的。

星光闪烁,凉风习习。
哪位兄弟的秦腔过后,远处又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号子声。我心里想,夏收之夜,虽静谧也热闹着。
一个星期的收割基本结束了,碾打又开始了。
我和几家邻居的场院连在一起,从早到晚,热火朝天。
早晨,我和妻子又起了个大早,清场、拆摞、摊麦,八点多钟就安排就绪了。九点半不到,我约定的电碌碡就在场院里跑起来。
开车的碌碡哥是个快活人。他坐在机架上一边围着场面转,一边哼唱着《张良卖布》。当《四姐盘夫》一节从他嘴里流唱时,邻居正在摊场的燕儿兄弟听迷了。他手里提着麦个子站着发呆,好大一会不知所措。老伴心急,看着别人碌碡进了场,自己的麦垛子才刚刚打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提着麦个子朝男人擂了一下:“站着跟锤子一样,想谁呢?”燕儿兄弟丢了颜面,跟老婆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相让。这一闹,邻居几家倒受到启发,摊场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碌碡哥的《张良卖布》也戛然而止。
我和妻子都是急脾气,凡事都喜欢快节奏。这次也一样,摊场、晒场、碾场、收场都走在邻居前头。太阳刚落,下山风就刮起来,我提锨扬场,妻子执帚扫渣,不大一会儿新麦就出场了。我一身汗水坐在地上刚点着一支烟,燕儿妻子又唠叨起来:“你脚跟头麻利些,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这堆麦熬到天亮也要扬出来。”
听着她发急,我心思着:“也是,三夏大忙,农口夺食,一不小心,一料庄稼就毁了。”
我抬头看了看,各家各户收的收,扬的扬,都像着魔似的,争先恐后。这时我想起岑参《走马川行》中“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的诗句,心里想,这三夏大忙,跟行军打仗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色朦胧,星光闪闪。场院里推、拉、扬、筛、扫一片繁忙。和我紧邻的燕儿兄弟这会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推着推耙在场院里飞跑。
我把出场的麦子拉运回家,告诉妻子:“明天有雨,洼里的秋玉米务必雨前种上,你泡种子,我去场院帮帮邻居。”
回到家我一身汗泥,舀了盆冷水撩浇了一番,看了看桌上的表,又快鸡叫了。我把她浸泡的玉米种翻了翻,——颗粒丰润,水浸适可。心思着,——好,躺会儿,明天得早点起床开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