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壮即委身长江水利,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始,擘画蓝图,踏勘万里,倏忽三十余载矣。其间参与制订长江总体规划,亲历三峡工程之规划、论证、建设等重大阶段。忆昔议而难决,往往中夜彷徨;论而弥坚,时时终朝慷慨。当年论证之会,余亦忝列其间,为一九九二年全国“两会”专家之一。可叹诸耆英至今存者,不过数人而已。退休后虽多蒙咨询顾问,然终得闲居,有幸卜居武汉东湖之滨,种花栽草,寄怀遣兴。先后草成《观澜阁前集》《观澜阁后集》,退后又成《梅花集》《兰花集》。今作三赋,追往昔之壮阔,寄余生之澹泊,合为一卷,名曰《江澜三部曲》。
其始也,发乎昆仑之巅,孕于冰川之腹。千峰积雪,消融为泉;万壑凝冰,崩泻成瀑。初如素练之飘摇,渐作银虬之奔突。劈重山而莫阻,穿绝壁而无惧。于是乎金沙浪卷,虎跳崖摧;玉龙雷吼,岷峨云怒。裹巴山夜雨之苍茫,挟蜀道啼猿之凄楚。瞿塘争一罅之门,巫峡锁千寻之雾。西陵险绝,舟楫惊乎鬼门;黄牛高矗,日月蔽乎天柱。此上游之奇险,非笔墨所能尽述。
及其出峡也,江汉荡荡,楚天空阔。九曲荆江,盘桓悠悠;千里云梦,潋滟浩浩。纳洞庭之烟波,吞鄱阳之浩渺。岳阳楼头,范仲淹之先忧后乐;黄鹤楼上,崔颢之白云黄鹤。滕王阁畔,王勃秋水长天;赤壁矶前,苏子夜游,问明月几时有;采石矶畔,谪仙捉月,叹长江无尽流。此中游之壮阔,腾千古之文脉。
其下也,三角洲平野弥望,水网如织。扬子江头,潮吞海吐;崇明岛上,沙长洲积。金陵王气,钟阜龙蟠;沪渎繁华,云帆星舶。大江至此,浩浩然与溟渤同体,不复辨其涯涘矣。
然则,江之为物,利泽万方,亦为患千载。当其暴怒也,洪涛裂岸,庐舍为墟。忆昔辛未(一九三一年)大水,江堤溃决,武汉三镇没于洪波者百余日,高邮决堤,溺亡近二万,全流域殁者竟以四十余万计。惨甚!及其驯服也,舟楫通津,稻粱盈廪。自禹王疏凿以来,治江者代不乏人,而功成于今日。筑高坝以蓄洪,凿深槽以畅流,布长堤以固岸,设巨闸以调盈虚。枢纽星罗,明珠贯于千里;电网交织,光热送乎万家。南水北调,甘露润于幽燕;黄金水道,舳舻接于海峤。昔之狂蛟,今为驯龙。此非天工,实乃人力;非独人力,亦见国运。
赞曰:
大江浩荡出昆仑,万里东奔入海门。
不是神州多俊杰,狂澜谁挽惠黎元?
余尝数十次往返其间。自奉节而下,夔门对峙如削,江水至此,束为一隙。仰观则青天如带,俯察则浊浪排空。赤甲山白盐山,两峰拔地;滟滪堆咆哮滩,万古轰雷。杜工部诗云“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果然。此第一峡之峥嵘。
入巫峡则别有洞天。十二峰参差出云,神女最为娟妙。朝云暮雨,楚襄王之绮梦;啼猿哀啸,郦道元之泫然。峡谷幽深,百里不绝;山光水色,四时俱幽。此第二峡之秀丽。
西陵峡则险急而多滩。兵书宝剑,牛肝马肺,绝巘凌空,如鬼斧神工。青滩泄滩,水势峻急,昔年舟子过此,莫不股栗。此第三峡之惊湍。
然余之系念于三峡者,非独山水之奇也,尤在水力之富、利泽之溥。长江水能,三峡居其大半。其蕴也,若骊龙颔下之珠;其待发也,如夸父未竟之逐。自中山先生首倡,百年来几代人寤寐求之。余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参与其事,亲历论证之曲折。或虑泥沙之淤积,或忧生态之变迁,或惧移民之艰难,或疑国力之未逮。众议纷纭,几起几落。余尝中夜不寐,披衣而起,推窗望月,心绪如沸。盖兹事体大,一着之失,千秋之咎;一念之慎,万世之功。故论证之会,往往穷日继夜,一字推敲,至于面红耳赤;一数校核,至于废寝忘餐。其间甘苦,非亲历者不能道。然余于其中,不过毫末之微,沧海一粟而已。所以成者,众志也,国运也。
大坝既成,巍峨二百余米,横锁大江。蓄水之日,高峡平湖,烟波浩渺;发电之夜,巨轮旋转,光耀千里。防洪之效立见,航运之利顿显。百万移民,舍小家而全大计;四方志士,献青春而赋华章。余今老矣,犹能扶杖登坛子岭,抚栏而望:平湖如镜,巨坝如龙,青山如昨,白云如旧。而当年并肩论辩者,零落殆尽。临风怀想,不觉涕泪之潸然。
赋曰:
夔门万古雪涛汹,截断巫山十二峰。
神女应惊高峡出,平湖如镜照苍容。
出家门而东北,行不一二百米,烟波在望,则东湖是也。
湖不甚深而明澈,水波浩渺而清绝。岸柳毵毵,晓则含烟;渚莲冉冉,暮则送馥。远山一抹,如米元章之淡墨;近水千纹,若赵子昂之轻皱。春则梅雪争白,桃霞斗红;夏则荷风送爽,竹露滴清;秋则菊灿东篱,枫明南岸;冬则寒潭浸月,老树栖鸦。四时之景不同,而余皆得而享之。
余退居此湖之滨,十有余年矣。湖中有小筑数楹,环以花木,扃以竹篱。手植兰蕙二十余本,春来幽香满室,邻人过而驻足;又种梅二三株,冬深疏影横窗,行人望而称奇。晨起则汲露浇花,午倦则凭槛观澜。暮色既降,烟波微茫,孤鹜与落霞齐飞,此乐何极?
或问:先生昔年筹划大江,奔走三峡,何其壮也。今退而隐于湖,日与花鸟为伍,无乃太寂寂乎?
余笑曰:不然。江有江之壮阔,湖有湖之澹泊。壮阔者,动也,有为也;澹泊者,静也,有守也。昔余之在江也,如舟之乘风破浪,非不让也,然终须泊岸;今余之在湖也,如云之归岫,非不寂也,然得返本真。且江之浩浩,其源不过滥觞;湖之渊渊,其深亦纳百川。大小相形,动静相生,岂有定论哉?庄生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余于天地之间,得一湖足矣。况湖光可濯缨,花气可润笔,朝晖夕阴,皆成妙谛。此中真意,难与不知者言也。
于是洒扫石几,烹清茶一瓯,取案头诗卷,曼声吟之。花影在衣,湖风拂面,不知红日之西坠也。
三赋既成,总名曰《江澜三部曲》。追思昔贤,若东坡前后《赤壁》之赋,以江月起兴,寄蜉蝣天地之慨;永叔《秋声》之赋,以风木寓怀,抒人生易老之悲。其胸襟之旷、思理之深,余高山仰止,心向往之,而才力所限,难及其万一。余之三赋,则仿效先贤体物写志之遗意,以一生所历,证江河之变,见人事之功,归澹泊之境。然今之世,科技日新,国力日盛,驾驭自然、兴利除患之能,远迈往古。余幸生此际,得尽其力,实乃时代之赐,非独一人之能也。笔墨虽陋,而情志则真。倘有后世览者,知此江此湖之间,曾有一人,倾其心血于此,则余愿足矣。
二O二六年春 姜兆雄 于东湖
姜兆雄,网名清水微澜,湖北大冶人。自幼痴迷诗词,笔耕不辍,以文字为舟,徜徉于古典韵律之海。其作品有《乐水集》《观澜阁前集》《观澜阁后集》,皆如清泉映月,流淌着对山川草木的深情与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