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麦 客 的 女 儿
田雨生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上的,几只四声杜鹃就扯开了嗓子。“半黄半割——”“算黄算割——”一声接一声,像是歌咏比赛,又像是催命的号角。这鸟儿比人还急,生怕地里的麦子熟过了头,落了粒。
昨天麦梢还泛着青色,隔了一夜,已经全黄了,黄得扎眼,黄得让人心慌。八爷在地里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搓了搓,搁嘴里一咬,硬邦邦的。自言自语道:“麦子该收了。”

快到吃早饭的时辰,队长家福和春生领着二十几位麦客来到了大槐树下,把人交给在此等候多时的麦娥、守诚、忠孝等人。
家福站上碾盘,当着麦客的面喊道:“你们先把人领回去,把饭吃了。”接着又喊道:“麦客也是咱受苦人,靠力气吃饭。要像待自家亲戚一样,对待甘肃的乡党,让他们吃饱咥好。”
“ 另外,咱白陵村还是老规矩,按麦客一人每天五斤原粮给管饭的,再记十分工。别的队上不管,菜呀,油啊的,都是各家的心意。”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把人领了回去,春生也给自家领了六个人。
这二十多个麦客是从甘肃静宁县柳树沟公社来的,同一个生产队,领头的是五十出头的马功成。
马功成精瘦精瘦的,脸上被日头晒得黝黑,胳膊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下苦力的人。他每年五月初,就带着队上的劳力下关中——陕西的八百里秦川。从潼关开始,一路往西,华阴、渭南、临潼,割到咸阳,再往北拐,泾阳、乾县、长武,一路往回赶,等回到静宁时麦子熟了,他们也刚好到家。
这一趟下来,每人每天给队上交一块钱,队上给记工分,剩多剩少都归自己。手脚麻利的能落下一百来块。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一笔大钱了。
今年下来,多带了一个人——他的女儿麦香。
麦香今年十九,是马功成最小的闺女。她上面有哥姐,都成了家,就剩下这个老闺女。马功成疼她,可也愁她。静宁那地方,山大沟深,地里刨不出多少粮食,嫁到跟前也是受穷。他早几年下关中就知道,这地方土地平整,庄稼收成好,家家户户多少有些存粮。他想趁这次下关中的机会,给麦香寻个好婆家。
为了方便,马功成也让侄子军军带上了媳妇秋玲。秋玲比麦香大两三岁,去年刚嫁过来,这是头一回下关中。两个女人一路上作伴,吃住、干活都在一起,倒也不孤单。
春生领的这六个人,就有秋玲和麦香。在镇上队长就没相中这俩,但秋玲是夫走妇随,走到哪儿都要跟上她男人。麦香是老麦客的闺女,马功成说:“甭看咱闺女年轻,麦割的茬口低,没有啥可挑剔的。”
春生领众人回到家里,春生妈已经把两个凉菜、一盘白生生的馍馍端上了桌。待人坐定后,又给每人盛了碗包谷糁子。边端饭边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吃饱了好干活。”特意还瞅瞅两个女麦客,又说道:“唉,庄稼人都不容易。”
饭后,马功成带领众麦客来到地头。白陵村的麦地平整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麦子齐腰深,黄澄澄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马功成给大家分了工。他打头阵,负责“开趟子”,也就是最前面那几行,要给后面的人开出路来。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人占几行,弯下腰,左手揽住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唰”的一声,一把麦子就齐根割断了,顺势夹在胳膊底下。割上几步,攒够一抱,就抽出一把麦秆一拧,打成腰子,把麦子捆起来,立在地里。
麦香跟在军军后头,秋玲在她旁边。两个女人都不说话,弯着腰,手上的镰刀“唰唰唰”地响。麦香割得快,手脚利索,她割过的麦茬又低又齐,地里干干净净,不留一根麦穗。马功成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高兴——闺女是个好把式,不愁人家看不上。
日头渐渐升高,六月的关中平原像个大蒸笼,又闷又热。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汗水一浸,像针扎一样。麦香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顾不上擦汗,手上的镰刀一刻不停。
快到晌午的时候,春生担着两桶水送到了地头。队长家福说过:“管饭的人家不能只管饭,水得往地头送。”春生把水桶放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歇一歇,喝口水!”
麦客们直起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三三两两地走到地头。麦香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浑身打了个激灵。
春生看了她一眼。今早领人的时候他没太注意,这会儿才看清,这个甘肃来的姑娘瘦瘦的,脸上被晒得发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低着头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春生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挑起空桶走了。
麦客们在地里从早割到晚。中午最热的那一阵,东家把饭送到地头——擀好的扯面,浇上油泼辣子和醋,一人一大碗。麦香蹲在麦捆旁边,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筋道,辣子喷香,她一口气吃了两碗,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下午接着割。日头偏西的时候,麦香的手上已经磨出了水泡,她咬着牙,把镰刀柄在衣服上蹭了蹭,接着干。秋玲在旁边小声说:“你歇一歇,别硬撑。”
“不碍事。”麦香说。
天黑透了,麦客们才收工。回到春生家,春生妈又熬了一锅稠苞谷糁子,蒸了一锅馍,就着咸菜和白萝卜丝吃馍。
秋玲看了看麦香说“吃完早点歇一歇。”
麦香点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她注意到春生家只有娘俩,屋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春生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麦客,倒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麦香把碗里的苞谷糁子喝完,抹了抹嘴,回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在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想起静宁老家的山,想起她娘,想起地里的麦子——这会儿也快黄了吧。
她又想起春生的眼神,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烫。
第二天天还没亮,白陵村的公鸡刚叫过头遍,麦客们就起来了。
麦香是被一阵“嚓嚓”的声音吵醒的,起来看到秋玲正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磨镰刀。这是她们出门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地前,第一件事就是把镰刀磨利。
麦香也急忙爬起来,摸出自己的镰刀,借着屋内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开始磨。磨刀石是随身带的,一路上也磨薄了不少。
“今儿个肯定得出大力了。”秋玲小声说。
“嗯。”麦香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今天收的是松树坟那片地里的麦子。和往常一样,老麦客马功成向手掌唾了两口唾沫,攥紧镰把, 当仁不让的走向地头,开了头镰,军军和其他人紧随其后。功成心疼女儿和侄媳妇,只安排麦香、秋玲捆绑麦子。
晌午时马功成已经割到地头,在大松树的阴影下,一边喝着春生送来的茶水,一边吼起了甘肃苦音小调《杨燕麦》:“五月里来五端阳,大麦上场小麦黄,哪个咿呀哎吆……”众麦客也边割麦,边吼起了:“长工短工都上场,丢下四哥送菜汤。哪个咿呀哎吆,送菜汤。”随后也依次赶到了地头。麦香过来时,春生低着头主动递过茶水。秋玲故意对着春生嚷道:“咋不给嫂子递水,是不是看上我妹子了!”惹得众人一阵大笑,跟着起哄。麦香红着脸转过身去。
春生自从见到麦香,心里就没安生。
他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二十五了,前两年媒人给说了几个,都没成。他妈催得紧,他倒不急,觉得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可这几天,他发现自己心里老想甘肃来的这个姑娘——麦香。
他跟自己说,人家是来割麦的,割完就走了,别瞎想。可第二天送水到地头,他又忍不住往她那边看。她弯着腰割麦的样子,她端着碗吃饭的样子,她蹲在地头擦汗的样子,都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春生妈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你是不是看上那个甘肃姑娘了?”晚上无人时她冷不丁地问。
春生脸一红:“妈,你说啥呢。”
“你当我看不出来?”春生妈笑了笑,“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春生低着头不说话。
“妈——”春生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
“你甭管了,我来办。”春生妈说。
第二天,春生妈借着送饭的由头,找到了马功成。
“马大哥,你们静宁的麦子熟得晚吧?”
马功成蹲在地头,正磨镰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还得半个来月。”
“那你们这一趟下来,能落不少钱吧?”
“也就是混口饭吃。”马功成淡淡地说。
春生妈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马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家麦香,许了人家没有?”
马功成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着春生妈。春生妈赶紧说:“我儿子春生,你也见了,老实本分,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你要是愿意,咱们……”
马功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镰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事我得问问麦香,回去跟她娘商量。”
春生妈一听有门,脸上笑开了花:“应该的,应该的。你要是愿意,让两个孩子先见见。”
马功成把这事跟麦香说了,麦香红着脸不说话。马功成问她愿不愿意,她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马功成心里有数了。
接下来的几天,春生和麦香见了几次面。有时候是在地头,春生送水的时候多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在巷子里碰见,两人站住说几句。话不多,可两个人心里的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

麦香在白陵村割了八天麦。这八天里,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人也晒黑了一圈。可她心里是欢喜的——不是因为挣了钱,是因为心里有了那个人。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春生妈把马功成和麦香特意请到家里,做了一桌子菜。春生妈擀了韭叶面,煵了肉臊子,炒了鸡蛋,拌了黄瓜,还杀了一只鸡。这在当时,算是最高的礼遇了。
“马大哥,你要是愿意,等腊月里让春生去你们家提亲。”春生妈说。
马功成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行。腊月里我在家等着。”
麦香坐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也吃不下去。春生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马功成带着麦香跟着队上的人,往北赶场子去了。春生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麦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春生还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有回头。
远处飘来凄怆酸楚的《杨燕麦》:“六月里来热难挡,张二姐楼上凉一凉,哪个咿呀哎吆;手拿扇子把凉扇,不知我四哥热不热,哪个咿呀哎吆,热不热。”
第二年六月,麦子又黄了。
白陵村的老槐树上,四声杜鹃又叫起来了。“半黄半割——”“算黄算割——”一声接一声,和去年一模一样。
春生这回没去接麦客,而是和麦香站在大槐树下,迎接老麦客岳父马功成的到来。
2026年3月26日
作者简介:

田雨生,陕西咸阳人,退休。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回望过往、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及内部刊物发表过调研文章和文学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