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礼记
昆良 / 丙午年夏
活到快七十岁,才慢慢明白什么叫“洗礼”。
年轻时以为,洗礼是教堂里的圣水,是头顶上轻轻洒下的几滴清凉。后来才懂,真正的洗礼,有时候是一行不认得的字,有时候是一张倒数第二的成绩单,有时候是烈日下扛着标尺走过的山路。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冲刷,才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第一次被生活“洗礼”,是在小学一年级。
那年我随母亲下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入学不久,有人在厕所里用木炭写了几个字,意思是某某人好——那是当时非常敏感的一个大人物。找不到是谁写的,就栽到了我头上。那些字我其实不太认识,但没有人问我承不承认,也没有人想过,一个刚上学的孩子,有没有能力写出那样的字句。
事情最终没有写进档案,但它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记得自己当时有一个朦胧的念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怕什么?可另一个更深的念头也跟着浮上来:以后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了。那时的我还不太懂什么叫“国家”、什么叫“社会”,只知道母亲从县医院下放到了乡镇,这个家的日子不好过。而外面的世界,好像到处激情四射,人们脸上带着希望。我在这份反差里,悄悄完成了一次没有仪式的成年礼。
第二次洗礼,是在大学一年级。
第一学期考试成绩出来,三十七个同学,我排倒数第二。那个七岁时告诉自己“以后要靠自己”的孩子,在十八岁这年发现自己靠不住了。我苦思冥想,又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情形。那次我靠自己咽下了委屈,但咽下委屈不等于找到了方法。靠自己,不是瞎碰,是要找到正确的工具。
我去了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北京师范大学的《形式逻辑》,又买了一本北京大学的《普通心理学》。我把它们当成救命稻草,悄悄地读,用心地啃。现在早已记不清书里的具体内容,但它们融入了我的思维日常。逻辑让我学会把道理一层一层理清楚,心理让我学会把人一点一点看明白。这两本书,是我送给自己最好的成年礼。
第三次洗礼,是在走上社会以后。
刚参加测量工作,我扛过标尺,背过仪器,做过记录员。这时候我开始动摇:光靠自己,真的够吗?一个测量队,有人记录,有人跑尺,有人操作仪器——少了谁都不行。这是我第一次修正那个“靠自己”的信念:靠自己,不是单打独斗,是把自己放进一个队伍里。
后来,我从一名测量技术员,慢慢走到了公路桥梁航道的专业岗位。从科威特的援建工地,走回江西的公路养护现场。我管过质量监督,干过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参与过全国率先试点的农民工工资拖欠整治——后来这件事成为了国家立法的一部分。回头一看才发现,我已经把“靠自己”三个字,活成了另一个样子:靠自己,是把自己放进更大的格局里。靠团队,靠行业,靠制度,靠国家。把“我”变成“我们”,把“个人”融入“国家”。
如今,我年近七十。退休以后,忽然迷上了写散文。
从《二四八月慎穿衣》写到《三只母鸡》,从《洗心记》写到《养颜记》,从《胡须记》写到《学诗记》。每天早早起来,泡一杯茶,坐在电脑前,把那些想了很久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写完了,发在平台上,看看读者的留言,心里有一种以前修完一条路、架好一座桥才有的踏实。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洗礼不是一次性的。它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四季更替是洗礼,日月星辰是洗礼,社会万象是洗礼。每一篇散文的写作过程,也是一次小小的洗礼——把那些尘封的记忆翻出来,洗干净,晾在阳光下,自己再重新打量一番,心就跟着又清亮了一点。
从“靠自己”走到“靠大家”,从“靠大家”走到“在国家民族的大格局下去思考”。这条路,走了快七十年。七岁那年那个被冤枉的孩子,十八岁那年那个倒数第二的学生,二十六岁那年那个扛着标尺的技术员,五十岁那年那个参与国家立法的处长,还有现在这个每天琢磨怎么写好一篇散文的老人——他们站在时间的长河里,各自接受着各自的洗礼,又互相连成了同一个人。
洗礼是一种仪式,洗的效果却是一种结果。被水洗过的石头会发亮,被岁月洗过的心会发光。那个七岁的孩子,被一行不认识的字洗过一次;那个大学生,被倒数第二的成绩洗过一次;那个工程师,被社会的大熔炉洗过无数次。如今这个年近七十的老人,还在被文字、被思考、被生活本身,轻轻地、持续地洗着。
洗了一辈子,终于洗出了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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