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尹景羽
人至暮年,不再奔波劳碌,闲坐独处时,总爱回望来时的路、想起那些事、思念那些人。
我从北国边陲密山贫瘠的小山村启程,一路风尘仆仆,辗转漂泊至京城,数十年光阴,阅尽世间百态,结识万千路人。岁月淘洗一切,许多人与事早已模糊消散,唯有几位同乡挚友的身影,始终清晰镌刻在心底,岁岁年年,念念难忘。
最让我日夜惦念的,是当年一同从密山故土走出来的文字挚友——我们情同手足的“六兄弟”。
当年六人皆是寒门出身,无捷径可走,仅凭手中一支纤笔,深耕文字、奋力拼搏,一步步走出乡土、闯出天地。时光无情,世事无常,如今六位兄弟仅剩三人,散落天南地北,但各自安好、各有所成。

此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一段基层广播站岁月 一生难了的故人情》,追忆已经远行的二哥刘洪。
而我们的大哥邢维群、小弟李长青的模样,愈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们同样是我人生路途中的良师益友,是困境中拉我一把的贵人,更是半生最真挚的手足兄弟。
斯人已逝,温情长存,点点滴滴的往事,至今温暖着我的余生岁月。

大哥邢维群,是我们六人之中资历最深、学识最高的老高三学子。在那个教育稀缺的年代,这样学历实属难得,加之他品行端正、能力出众,早早便从普通工人选拔到县委宣传部,任报道干事,是六人当中起步最早、职位最高的兄长。
大哥一身风骨,为人严谨自律、谦和低调,对待工作勤勉踏实、精益求精,写得一手漂亮好字,笔下文章更是沉稳厚重,始终是我们心中的榜样。
七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百姓生活清贫拮据,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彼时各个公社的报道干事,时常要到县城来开会或办事。大哥热忱敦厚、重情重义,即便自己薪资微薄、家境寻常,也常常主动将基层的同行、晚辈请到家中款待。

在那个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一顿家常便饭便是难得的佳肴,一次登门宴请更是弥足珍贵的情谊。对于常年粗茶淡饭的基层干事而言,这不仅是口舌的慰藉,更是心底的温暖,人人都对心怀善意、待人真诚的大哥满心感念。
那时的我,尚且只是乡下的农民通讯员,籍籍无名、资历浅薄,临时抽调到县广播站做“土记者”,身份卑微、阅历尚浅。
可大哥从未有半分轻视与怠慢,每逢招待同行的聚会,总会特意将我叫上,带着我一同入座、一同畅谈。那一桌粗茶淡饭,于旁人也不算寻常,于彼时的我而言,更是从未吃过的盛宴。
不仅解馋暖心,更让孤陋寡闻的我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不仅如此,他还尽一切可能,从不同角度帮助我,这份善待与提携,我铭记终生、永世不忘。

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勤恳的工作态度,以及突出的业绩,大哥后来调任新华社牡丹江地区记者站,专职负责对外宣传、对上报道工作,人事编制仍归属地委宣传部。
那时牡丹江尚未地市合并,工作繁杂忙碌,初到新岗位的他连固定住所都没有,只能暂时栖身宾馆,条件艰苦却从未懈怠。
不甘平庸、力求上进的他,后来脱产攻读电大课程。此时他年岁已长,记忆力远不如前,学业压力巨大,可他生性要强、不甘人后。每日起早贪晚、伏案苦学、孜孜不倦,力求考高分、争前列。
有时还要兼顾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透支了身体,损害了健康。加之家族自带肝病遗传基因,最终患上肝硬化、引发腹水。
四十多年前的医疗条件远不如如今先进完善,大家缺乏科学养生、规范就医的意识,也未曾想过远赴省城寻求权威治疗。当地名医孙英林诊断后,提出开胸摘脾解决腹水的治疗方案,家人与他无奈之下选择手术。当他苏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恍如隔世”,终究没能留住他的生命。

1987年盛夏,正值壮年的大哥骤然离世,年仅四十二岁。大哥为人正直、品行高洁、口碑极佳,生前深耕宣传一线,兢兢业业、履职尽责,为地方宣传事业倾尽心血。
他的离去,是亲友的悲痛,更是行业的损失。彼时他的追悼会规格空前隆重,时任地委书记、后升任副省长的孙魁文、人大主任孙永存亲自出席送别,足见其为人之正、功绩之实、口碑之好。

与大哥邢维群一样,小弟李长青也是我半生难以忘怀的手足挚友。小弟离世已有十多年了,离去时年仅五十岁,亦是正值干事创业、不负韶华的大好年纪,同样难逃家族肝病遗传的宿命,令人万般痛惜。
小弟起步最为基层,从连珠山乡广播站普通广播员一路走来,脚踏实地、步步精进。
他天资聪慧、多才多艺,堪称能文能武、多才多艺。话筒前,他口齿清晰、声情并茂传递基层声音;书桌前,他文笔灵动,字字真情、写出不少出彩的文章;生活中,他有驾照,能开各种车辆,事事皆能独当一面。

凭借过硬的本领与勤恳的付出,他从乡镇脱颖而出,选调至牡丹江地委宣传部担任干事。
那时我恰好也调任牡丹江工作,二人同乡同心、志趣相投,朝夕往来、情谊甚笃。
后来我们一同进入中央电大脱产班进修,不仅是同窗共读的同学,更是同一个学习小组的学友,两年求学时光,我们并肩苦读、相互勉励,结下了愈发深厚的手足情谊。
电大毕业后,小弟重回地委宣传部任职,凭借扎实的学识、务实的作风、出色的能力,很快被提拔为部务委员。后续机构调整,成立“610办公室”,德才兼备、担当尽责的他被委以重任,提拔为办公室主任,从副处晋升正处级,同时兼任地区政法委副书记。

身居要职之后,他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日常工作千头万绪、繁杂艰巨,责任重大、压力空前,加之各种应酬接连不断,常年身心俱疲。
他本就自带肝病隐患,经年累月的操劳奔波、熬夜劳累、情志郁结,让旧疾不断加重、日渐恶化。亲友万般担忧,纷纷劝说就医休养,最终他远赴北京求治。
彼时,我们六兄弟中的王华兵,任职《人民法院报》驻深圳记者站,人脉广博、豪侠仗义。
得知小弟病重就医,他动用关系联络,为他安排住进了了北京顶尖的专科医院。为了悉心陪伴照料病重的兄弟,王华兵甚至以住院治病为名,陪护在侧,随叫随到。

那时我恰好应聘在北京工作,与新华社最年轻的局级干部、东北老乡韩晓峰一道,只要有空余时间,便即刻赶往医院陪伴小弟,陪他闲谈散心、宽慰身心。我们满心期盼,盼着医学能创造奇迹,盼着小弟能够战胜病魔、康复痊愈、平安归来。
可世事无常、天意难测,病魔终究无情,小弟最终被确诊为肝癌转移,纵使众人竭尽全力、多方救治,依旧没能留住他鲜活的生命。五十岁的年纪,半生勤勉、半生拼搏,前程似锦,却匆匆落幕、骤然别离,留给亲友无尽的悲痛与惋惜。
最让我一想起便锥心之痛的是,他在弥留之际,不能说话,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半生回望,邢维群大哥、李长青小弟,两位兄弟皆是德才兼备、善良厚道之人。
他们出身普通却自强不息,在岗在位,履职尽责,对待亲友更是真诚宽厚、体恤帮扶。
在我年少卑微、步履蹒跚的成长路上,他们(包括其他哥几个)悉心善待、提携引路,让我感受世间温情、坚定前行底气;是他们并肩相伴、同舟共济,陪我走过风雨岁月、共度艰难时光,我终生感恩,没齿难忘。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常常暗想,他们本不该英年早逝、憾别人间。倘若当年他们懂得松弛有度、善待身心;倘若他们放平心态、注重养生;倘若医疗条件能够更早更好;倘若维群大哥不手术或到省城大医院手术,或许一切遗憾都不会发生,如今便能老友相聚、把酒言欢、安度晚年。
可人生从无重来的机会,世间更无圆满的如果。岁月匆匆,故人已逝,只有思念绵长。

时光荏苒,如今我垂暮之年,阅尽悲欢离合,愈发懂得生命可贵、情谊难得。谨以浅文寄深情,遥寄寸心念故人。惟愿邢维群大哥、李长青小弟在天国无病无忧、岁岁安好。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逝去的人已然长眠,活着的人更当惜福。往后余生,愿我们活着的人,心怀感念、不负相遇,善待岁月、珍重自身,认真生活、福寿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