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甘州自古为河西锁钥、丝路要津,一城山光映塔影,千年文脉贯西陲,向为文人墨客题咏抒怀之地。古有“甘州八景”载于志乘、流布人口;今逢盛世,山河焕新,“新甘州八景”应运而生,既延续历史文脉,更成为新时代张掖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图景。
国家一级作家、文化学者陈玉福先生,深耕河西沃土,情系桑梓风物,数度踏访甘州胜迹,以诗笔为新景立传,创作《题新甘州八景》组诗。其作熔山水形胜、历史沧桑、时代气象于一炉,律稳辞工,情韵兼胜,既补当代地域题咏之阙,亦续千年风雅文脉之脉,字字凝注对故土的深情,句句彰显时代的风华,为甘州新貌立起一座诗意丰碑。
陈玉福先生的《题新甘州八景》发表后,在张掖引起了极大反响。为引导读者更深切地体悟诗作意境、读懂甘州底蕴,张掖著名学者、评论家朱先生为《题新甘州八景》组诗撰写详尽赏析八篇,三万多字。其文唯美婉约、意蕴悠长,既精准剖解诗句内核与创作匠心,又细腻阐释背后的地域风情与思想情感,以文解诗、以情释意,让诗作的美学价值与精神内涵得以更生动、更透彻地呈现。
自本期起,《西部人文学》特设专栏,分八期连载陈玉福先生《题新甘州八景》原作,及朱希彬先生的配套赏析文章。我们将以诗为骨、以赏为翼,带读者遍览古刹塔影、钟楼晨曦、丹霞映辉、焉支松涛等胜景,在平仄声律中探寻甘州之美,于文赏析解中感悟河西之魂。愿以文字为舟,伴广大读者共赴一场浸润心灵的诗与山河之约。
敬请垂注。
松风漫卷千年韵,焉支藏尽古今情——陈玉福《题新甘州八景》之七《焉支松涛》赏析

原文:
焉支松涛
陈玉福
松风入韵舞参差,跃马英雄不可追。
暮雪苍山消疏勒,横波水月润焉支。
单于回首伤心处,隋帝巡边侧目时。
塞酒难涯红粉醉,花开薤谷正荼蘼。
赏析:朱希彬/文
河西走廊的风,穿过千年岁月,拂过焉支山的万壑松涛,揉碎了松涛,也揉开了一卷藏着秀色与沧桑的诗画。陈玉福先生的《焉支松涛》,撷松风为韵,融史事于景,将焉支山自然的清灵秀美与千年历史的厚重,以七言律诗之形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间,松影参差舞,水月横波流,英雄意气与帝王风华交织,塞酒醇香与荼蘼花开相融;于清新淡雅中见山河壮阔,于婉约唯美中藏岁月峥嵘。读来如临其境,仿佛置身焉支山巅:听松涛阵阵,观苍山暮雪,忆英雄跃马,感古今沧桑。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交织成一曲穿越千年的边塞清歌,余韵悠长,动人心弦,心随诗行沉醉在自然与人文共生的美好之中。
焉支山,又名胭脂山、燕支山,地处河西走廊蜂腰地带,祁连之侧,水草丰美,松柏葱郁,自古便是丝路咽喉、兵家要地,更是藏在戈壁荒漠中的一片清凉秘境。从古八景之“薤谷晴岚”到新八景之“焉支松涛”,山还是那座山,景还是那方景,只是文人墨客的目光,从一谷一壑的清幽,延展至千里山脉的雄浑,将自然景致与历史文脉紧紧相拥。《焉支松涛》的妙处,便在于跳出了寻常咏山诗的窠臼,不刻意描摹松林之茂,不直白铺陈山势之雄,而是以松风入笔,以史事铺陈,以情怀收尾,让每一句诗都有景可赏、有史可寻、有情可寄,将焉支山的灵秀与厚重,写得入骨三分,脱俗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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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入韵舞参差”,起笔便如清风拂面,一幅灵动的山水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将焉支山最鲜活的景致尽数铺展。焉支山属祁连支脉,山林葱郁,千株万株苍松依山而立,或挺拔如戟,或虬曲如藤,错落排布于山峦沟壑之间。松风是焉支山的魂,穿林而过,拂动千枝万叶,如琴瑟和鸣,似韵律流转,松枝随风轻舞,错落有致,摇曳生姿,将自然的灵动与诗意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松风不狂烈、不沉寂,既携西北山川的清朗,又藏江南草木的婉约,拂过松梢,松影便随韵律翩跹起舞,高低参差,如万千绿衣舞者在山间舒展身姿。
先生以“入韵” 二字写松风,极富巧思,堪称神来之笔。将无形的松风化为有形的诗韵,让山林之景自带文人风骨,空灵超逸,不染尘俗。诗人没有堆砌辞藻描绘松林的茂密,只以“舞参差”三字,便勾勒出松涛的动态之美,刚柔相济,亦舞亦武,既有松树的苍劲挺拔,又有松风的轻柔婉转,寥寥数字,气象万千,唯美松涛,尽在其中。焉支山的松涛从不是无章的声响,而是山川的呼吸、自然的乐章,与清泉叮咚、鸟鸣啾啾相融,自成一曲清雅韵律。“舞参差” 更是将静立的松林写活,松枝摆动、松影摇曳皆有姿态风情,寥寥七字,不着一字写山秀,却尽现焉支山林海的空灵超逸。阳刚青松与柔美松风相映,刚柔并济,勾勒出焉支松涛独有的唯美意境。甘州古八景有 “薤谷晴岚”,新八景易为 “焉支松涛”,眼界从一谷之景升至整脉之魂,先生此句恰是抓住这一转变精髓,以松风为引,让焉支山的自然之美跃然纸上。
紧接笔锋一转,从自然之景切入历史之韵。一句“跃马英雄不可追”,便将历史的厚重融入松风之中,将思绪拉回两千年前的河西大地,诗的意境陡然开阔。那位少年将军霍去病,率铁骑万余,长驱千里,过焉支,击匈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于焉支山下写下大汉王朝的赫赫威名。松风依旧,而岁月长河里,英雄跃马的英姿,早已镌刻在焉支山的石缝松间,成为岁月里不可磨灭的传奇。“不可追”三字,藏着淡淡的怅惘,却无悲戚之感,而是对历史的敬畏,对英雄的缅怀,松风依旧,英雄已逝,可那份豪情壮志,却随松涛代代相传。马蹄踏碎山间寂静,长剑划破漠北长空;焉支山的风,曾听过他的战马嘶鸣;焉支山的土,曾浸染过将士的热血;焉支山的一草一木,都沾染了铁血丹心的英雄气。自然的灵秀与英雄的豪迈,在此刻完美交融,松涛有声,史事无言,共同诉说着河西大地的千年风云。

如今,松风漫卷,英雄的跃马英姿却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中,“不可追”三字,藏着对少年英雄的敬仰,也藏着对岁月流逝的轻叹。却又并非悲戚,只因英雄的意气与风骨,早已化作焉支山的精神底色,与苍松同在,与山川永存。此句承上启下,以自然之景牵出历史之人,松风的灵动与英雄的豪迈相融,让焉支山的美,不再只是山水之秀,更添了英雄气概的刚健。
颔联“暮雪苍山消疏勒,横波水月润焉支”,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婉约,将焉支山的山水之美写得温婉动人,如诗如画。暮雪覆苍山,是焉支山冬日的清绝景致,祁连雪水消融,汇成涓涓细流,最终汇入疏勒河。带着雪山的清冽,穿过戈壁,绕过山川,如血脉般滋养着河西大地,润泽着焉支山的每一寸土地,让这片土地草木葱茏,生机盎然。诗中一个“消”字写得轻柔,没有冰雪消融的凛冽,唯有自然轮回的温润,仿佛能看见雪水沿山石滑落,叮咚作响,汇成溪流的美好画面。
而夜晚的焉支山,更有别样的风情。皓月当空,清辉洒向山间,映在山泉、溪流之上,水面波光粼粼,月影倒映其中,如水波横流,如少女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似眼眸含情,这便是“横波水月”。“横波水月”四字,极尽婉约之美,“眉如初月,目引横波”,将焉支山水的温柔与灵动,写得细腻至极。水月相映,清辉脉脉,温柔地浸润着焉支山的一草一木、一峰一谷。
松风与水月呼应,苍山与疏勒相依,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勾勒出焉支山独有的山水意境。这里没有戈壁的荒芜,没有边塞的苍凉,只有苍山覆雪,流水潺潺,松风拂面,月影婆娑,是河西走廊上的一方世外桃源。这山水,是匈奴人的牧歌之地,是汉家儿郎的戍边之所,是丝路商旅的休憩之处,千年岁月里,始终以温柔的怀抱,包容着过往的一切,以清冽的泉水,滋养着一方生灵。诗人以山水为墨,以情怀为笔,将焉支山的自然之美写得清新淡雅,唯美动人,让人心生向往,沉醉其中。以水月呼应松风,以疏勒河呼应苍山,不仅写出了焉支山的地理风貌,更寄寓了对高洁品格的追求,山水之间,皆是志趣,大开大合中藏着含蓄内敛,读来余味悠长。

颈联“单于回首伤心处,隋帝巡边侧目时”,以史入诗,将焉支山的历史的厚重感推向极致。两句诗,写尽焉支山的千年荣辱,藏着民族的悲欢与王朝的兴衰。一悲一盛,对比之间,道尽这座名山的千年沉浮。西汉年间,霍去病一战定河西,收复河西,匈奴人被迫退出焉支山这片水草丰美的故土,从此远走漠北。单于回望故地,唯有满心悲怆,留下“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千古悲歌。焉支山在匈奴语中意为“天后”,与祁连山的“天山”并称,是匈奴民族的精神家园与天然牧场。山中盛产红蓝花,可制胭脂,是匈奴女子的珍爱之物;山下水草丰美,六畜蕃息,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根基。“伤心处”三字,道尽了游牧民族失去家园的痛楚,也印证了焉支山对于匈奴的重要意义。
失去焉支山,便失去了生存的根基,单于回首,满目伤心,那悲歌穿越千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苍凉与无奈。这是民族的离别之痛,是历史的沧桑之变,却也见证了华夏版图的拓展,见证了民族交融的开端。
时光流转,数百年后,焉支山又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隋炀帝大业五年,炀帝亲巡张掖,率大军登临焉支山,在此召见西域二十七国王公使臣,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万国博览会”。彼时,焉支山下,西域诸国使臣佩金玉、披锦绣,焚香奏乐;中原士女仪仗装饰十分隆重,车马一队接着一队,连绵不断,前后排开足有几十里远,尽显大隋的盛世风华。炀帝凭山而望,西域诸国俯首称臣,献地纳贡,中原王朝的威仪远播西域,焉支山也因此成为丝路文明交融的舞台。“侧目时”三字,写尽了帝王的雄才大略,写出了隋帝巡边的赫赫威仪,写出了焉支山的无上荣光。从匈奴的伤心地,到隋帝的巡边处,焉支山见证了王朝的更迭,见证了文明的交融,一悲一荣,一叹一盛,让这座山的历史,变得厚重而深邃。

一山之上,既有匈奴的伤心悲歌,也有隋代的盛世华章;既有金戈铁马的征战,也有万国来朝的繁华。先生以短短十四字,将两段截然不同的历史凝于笔端,让焉支山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匈奴的悲歌与隋帝的盛景,在诗中相互交织,没有褒贬,没有评判,只是以平和的笔触,记录下历史的真实。焉支山不语,却看尽了金戈铁马,听惯了驼铃声声,承载了民族的悲欢,见证了丝路的繁华。这份历史的厚重,不是冰冷的文字记载,而是融入山水之间,藏在松涛之中,让每一个登临此地的人,都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感受到文明的力量。自然的风光因历史而更有韵味,历史的故事因山水而更有温度,《焉支松涛》的妙处,便在于将风光与历史完美融合,让诗中有景,景中有史,史中有情。
尾联“塞酒难涯红粉醉,花开薤谷正荼蘼”,收束全诗,又回归自然,于历史的沧桑之后,写尽焉支山的温婉与生机,让人酒不醉人人自醉。塞酒清冽,是河西大地的佳酿,可面对焉支山的美景,何须美酒沉醉?山间红粉花开,荼蘼盛放,漫山遍野,绚烂多姿,如胭脂染就,如霞锦铺陈,那份自然的美好,足以让人心神沉醉,忘却尘世烦忧。“薤谷”之地,草木繁茂,花开荼蘼,是焉支山春日的盛景,是生命的蓬勃,是岁月的静好。
历经千年风雨,英雄远去,王朝更迭,唯有焉支山的松涛依旧,花开如常。松风是韵,水月是致,野花是景,故事是魂,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水,都带着温柔的力量,治愈着历史的沧桑,绽放着生命的美好。诗人以景结情,将历史的厚重归于自然的清幽,让全诗的意境愈发悠远,没有怀古的悲怆,没有盛世的张扬,只有岁月静好,山河无恙。塞酒难醉,因景已醉人;花开荼蘼,是春已满山,这是焉支山最动人的模样,也是《焉支松涛》最温柔的收尾。
一首《焉支松涛》,八句五十六字,写尽焉支山的千年风华。松风入韵,是自然的清歌;跃马英雄,是历史的豪情;暮雪横波,是山水的灵秀;单于隋帝,是岁月的沧桑;花开荼蘼,是生命的美好。诗人以独到的立意,精巧的构思,将自然之美、历史之厚、人文之韵融为一体,文风清新淡雅,婉约唯美,不直白,不浮夸,于含蓄中见深意,于灵动中藏厚重,让焉支山的大美风光与千年文脉,跃然纸上,动人心弦。
焉支山,是河西走廊的一颗明珠,是丝路文明的一个缩影,是自然馈赠的一方秘境,是历史镌刻的一座丰碑。这里有松涛阵阵,诉说着千年风雨;有流水潺潺,滋养着万物生灵;有英雄传奇,镌刻着铁血丹心;有丝路繁华,见证着文明交融。李白曾叹“虽居焉支山,不道朔雪寒”,岑参曾书“北风吹沙卷白草”,无数文人墨客,为焉支山挥毫泼墨,留下千古佳句,而《焉支松涛》则以其独特的意境,脱俗的文笔,成为咏叹焉支山的经典之作。
松风依旧,岁月悠长。读《焉支松涛》,如登焉支山,听松涛,观山水,忆历史,感情怀。自然的灵秀与历史的厚重,在诗中交织,在山中相融,化作一缕清风,一抹月色,一片花开,一段传奇,永远留在河西大地,留在每一个热爱山水、敬畏历史的人心中。这便是焉支山的大美,这便是《焉支松涛》的诗意,山水有灵,史事有声,诗文有韵,千年流转,风华永存。
焉支山的美,是自然的美,苍松翠柏,雪山清泉,四季皆景,清雅动人;焉支山的魂,是历史的魂,金戈铁马,万国来朝,千年沉浮,厚重深沉。而《焉支松涛》一诗,恰是捕捉到了这份美与魂,让这座河西名山的风韵,永远留在了诗行之中,也留在了读者的心中。松风依旧,千年未改,焉支山的故事,还在继续;而这首诗,也将如松风一般,在岁月中悠悠传唱。
朱希彬:《鑫报》、大西北网编辑、记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甘肃分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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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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