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藏岁月 清节伴平生

——记我的恩师寇鼎武先生

文/巩钊

在我求学的岁月里，寇鼎武老师是最让我难忘、也最影响我一生的师长。他才学广博，精通音乐、体育、书法，于文言文更是浸淫多年，功底深厚；却因时代政策的洪流，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迫辞掉心爱的教育工作，褪去师者光环，归于乡野市井。数十年光阴流转，他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持家，在平凡烟火中守住文人风骨，于困顿境遇里活出坦荡本色。更难得的是，当年他对我的谆谆教诲，字字句句刻在心间，成为我半生行路的底气与准则。

寇老师是校园里少见的全能老师，身上兼具文人的儒雅与智者的幽默。课堂之上，他是深耕文言文的良师，讲《卖炭翁》时把"黄衣使者白衫儿"那嚣张跋扈的动作通过夸张的动作，走路姿势的脚步表演得维妙维肖。讲《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从不照本宣科，而是通过富有表情的朗读，抑扬顿挫的普通话，使学生听得如痴如醉，特别是最后一段"安得广厦千万间，但愿天下寒士俱欢颜"时，，教室里一片寂静，许久才是掌声雷鸣。寇老师上课不像有些老师那样照本宣科，他引经据典利用丰富的知识内涵，逐字逐句拆解再连贯起来，声调铿锵有力，将晦涩古文讲得鲜活生动。他对文言文的研究造诣极深，不仅熟稔典籍字句，更能剖析文辞背后的义理脉络，偶有闲暇，还会提笔批注古籍，字迹工整凝练，见解独到深刻，常有同行登门请教，他皆耐心点拨，毫无保留。

课堂之外，寇老师的才华更是处处闪光。他精通书法，尤善行楷，笔下字迹遒劲舒展、气韵沉稳，闲暇时铺纸研墨，挥毫泼墨，笔墨间尽显文人雅韵；他热爱音乐，学校的文艺演出，他即是导演又是手风琴伴奏。一把二胡拉得清音婉转悠扬，消解生活琐碎；他亦擅长体育，操场上身姿矫健，常带着学生奔跑锻炼，言传身教教会我们坚韧拼搏。那时的他，站在三尺讲台，意气风发，才华横溢，是学生眼中无所不能的恩师，是同事心中德才兼备的榜样，一身才情，满怀抱负，本应在教育沃土上深耕一生。

于我而言，寇老师不只是授课的先生，更是我走向热爱文学的引路人。当年我们刚上初中，看腻了小学老师那些乱七八糟的幼儿体字，对寇老师的钢笔字、粉笔字很是崇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常常有意模仿。寇老师知道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教我练字，从横平竖直教起，不止教笔法结构，更教我“字如其人，笔正心正”；教我诵读古文，常叮嘱我：“读圣贤书，要学圣贤心，懂得谦卑、懂得坚守，懂得在低谷里沉下心，在顺境里不张扬。”对我每次写的作文，认为好的，在全班甚至全年级讲评。对那一篇认为有不足之处的，耐心分析原因，指出错误，帮助我改正过来。

寇老师经常为七六年冬天他的那次患病而自责，为我无端受到的打击而叹息。认为一个好老师，是以无私的爱心、公平公正的心态、渊博的知识为基础对待学生，而不是心胸狭隘动用手中的权利而打击学生。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好老师，在计划生育政策严格执行的年代，寇老师离开了教师岗位。没有激烈争辩，没有怨天尤人，他平静地收拾好教案与笔墨，默默离开耕耘多年的校园，转身踏入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对于已经教了十年书的教师而言，回家意味着身份的落差、生计的重压，许多人因此一蹶不振、满腹牢骚，可寇老师却守住了内心的平和与体面，坦然接受命运的转折。

寇老师离开学校后，仍然是我的老师，是我走向热爱文学的引路人。当我人生中遇到了迷茫之事时，经常向他请教。写作上因为观念含糊而措手无策时，总会想到寇老师。有时候他的一句话使我茅塞顿开，思绪如流水般的哗哗而来。现在我们不仅仅是师生关系，也是老师加朋友，闲瑕时间座在一起喝茶聊天谈古论今，开玩笑谝闲传，偶尔还会学着寇老师的样子，装腔作势的用文言文来一句国骂“他娘之逼也！"引来大家的一片欢笑声。

归家之后，昔日满腹才情的师长，褪去光环，化身奔波生计的普通人。数十年光阴里，他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持家，将生活的磨砺化作沉淀，在平凡日子里活出从容姿态。家中大小事务，他事事亲力亲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种劳作、操持家务，从不因昔日身份而好高骛远，也不因生活困顿而懈怠抱怨。邻里之间，他待人谦和真诚，谁家有难处，他主动搭把手；与人相处，恪守本分、宽厚包容，从不与人争执计较，久而久之，乡邻皆敬重他的人品，称赞他品行端正、处事坦荡。

即便被生活琐碎裹挟，寇老师也从未丢弃心中热爱。劳作之余，他依旧保持着读书、习字的习惯，案头常年摆放古籍碑帖，夜深人静时，便沉浸在笔墨书香之中，在文言文的深邃里沉淀心境，在书法笔墨间安放情怀。音乐也从未远离他的生活，闲暇时拉上一曲，旋律流淌间，消解生活疲惫，重拾内心安宁。他将半生所学化作修身底色，不张扬、不浮躁，在烟火日常中守住文人的清雅与自持，这份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比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更令人动容。

岁月流转，昔日校园里意气风发的恩师，如今已是鬓染风霜的老者。数十年风雨兼程，他经历了身份的落差、生计的磨砺，却始终守住本心，不卑不亢、不怨不悔。他没有因才华被埋没而自怨自艾，也没有因生活困顿而丢掉气节，本本分分做人，是他对本心的坚守；勤勤恳恳持家，是他对责任的担当；深耕文言、坚守雅好，是他对精神世界的守护。

寇鼎武老师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半生时光诠释了何为风骨、何为坚守。他曾是才华横溢的师者，一朝跌落凡尘，却于平凡中活出通透，于困顿中守住本心。当年他对我的谆谆教诲，至今仍是我为人处世的准则。他让我懂得，真正的才华从不在身份光环，真正的风骨在于历经世事沧桑后，依旧保持善良、坚守热爱、坦然生活。这份藏于岁月的坦荡与坚韧，如温润璞玉，历经打磨愈发珍贵，也成为我往后人生路上，最珍贵的精神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