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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8·日本专家
庞进
当看到日本专家无奈地摇了摇头时,我心里明白:这次手术,还是没有成功。——题记
手术结束,导管撤出后,为了止血、防止血肿,医护人员用纱布和绷带将我右手腕的穿刺处一圈圈紧紧缠住。加压的力道,使整条手臂都发紧发麻。随后,我被抬上病床,由亲属推送至心血管病区重症监护室。
耳边传来医护人员的叮嘱:平躺静卧十二个小时,不可翻身,不可下床;术后二十四小时内,要小口慢饮1500至2000毫升水,每十五分钟至三十分钟喝100至200毫升,以便通过尿液将体内的造影剂尽快排出。
这一夜,实在难熬,有度时如年的感觉。
好不容易,才捱到次日天亮。
上午九点半左右,医生们开始查房。查到我病床前时,周医生说:“老庞,你别担心,耐心等几天。今天是9月14号,9月17号,也就是下周一,一个日本专家要来我院访问交流,要做四台手术,我们把你安排上。他只要把那个钙化了的硬斑块捅开,后边的事情我们就好做了。”
我连声道谢,心里也重新生出了一线期待。
下午,医护人员将我手臂上的包扎适当松了松,随后让我从重症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
我住的病房一共六张床。床上的病人,各有各的病情,也各有各的故事。
我的左邻,是西安市某局一位五十九岁的科长,姓牛。牛科长说,一个月前他和朋友聚会,喝了些酒,出门没走几步就栽倒在马路边。同行的朋友赶紧将他送进只有几十步远的西安红十字会医院。医生一检查,说是心梗了,立刻推上手术台,放了一个支架。脱离危险后,医生又说心脏问题并未彻底解决,建议他再到省医院或西京医院进一步治疗。于是,他来到省医院,又放了两个支架。
“我不能死。”牛科长瞪圆了眼睛说,“任劳任怨、辛辛苦苦地奉献了一辈子,眼看就要退休了,可以躺在家里,啥事都不干,每天都能领二百块钱了,这清福还没享到,命就报销了,多划不来啊!”
我的右邻,是位从关中某县来的农民,姓宋,五十岁出头,瘦,面黑,话不多,脸上总挂着一种化不开的愁色。我问起病情,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唉,我遭遇不好。去年刚做了肺癌手术,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肺,今年心脏又出了麻达。治病是朝医院送钱的事,得了大病,花钱都是从‘万’字朝上说,如今把亲戚都借遍了。”
我问他新农合能不能报销。他说,政策是有,可得先自己垫钱治病,再拿着发票去申请。审来审去,最后能报销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大头还是得自己扛。
他还说,自己申请过扶贫资金,批了八千元,可村主任在帮忙办理前就把话挑明:钱领回来后,要“见面分半”,算是“跑路费”。我问他给了没有,他无奈地答:“能不给吗?”
病房斜对面住着一位姓高的患者,四十六七岁,个头高,嗓门也大,陪护他的妻子却比他矮了一头多。高患者总是阴沉着脸,动不动就冲妻子发脾气:嫌菜太咸,嫌饭难吃,嫌洗脚水太烫……可他的妻子总是笑脸相迎,从不争辩。有人夸她:“你真是个好媳妇!”她圆脸一笑,说:“他心脏有病,心情不好,我不计较。”
高患者已经住过三次院,冠脉里植入了五个支架。这次再来,是因为总觉得胸闷,偶尔还抽疼,怀疑是不是支架里又堵了,或者血管又出了新问题。
我回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上午,他就被推去做造影检查了。不到一个小时,又被推了回来。医生告诉他:先前放进去的五个支架都好着,其他血管也基本正常,他那种胸闷和偶尔的抽疼,大概率是精神因素所致。
“回去按时按量好好吃药,”医生说,“把心态调整好,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于是,高患者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眼角眉梢都活泛起来,对妻子说:“我想吃油泼biangbiang面了,你去给咱买一碗!”
周一,9月17日,终于到了。
下午两点左右,一位身材苗条、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护士来到我床前,手里端着一个放有消毒用品和剃毛刀的小盘子。
我正疑惑,她笑着解释:“叔,您今下午做手术,要从股动脉穿刺,我给您把下面处理一下。”
我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不免有些窘意,便说:“你看我一个你父亲辈的人,在你一个姑娘家面前……”
“没关系,”护士说,“我们学医护的,啥没见过。”说完,便动作麻利地完成了一番术前处理。
下午三点左右,我被推到候术室。等候了约半个小时后,我再次躺到了那张熟悉的手术台上。为了确保手术顺利,医护人员同时在我右手腕桡动脉和右大腿根部股动脉两处开口、麻醉。
注射过造影剂后,周医生来到我身边,说:“老庞,今天是日本专家给你做,别紧张。”我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日本专家带着一位翻译兼助理走了进来。专家中等个头,不胖不瘦,面色白净,左嘴角有一颗豆粒大的黑痣。在助理帮助下,他熟练地戴上口罩,穿上厚重的防护服,稳稳走到手术台前,专注地盯着X光机屏幕上的影像,双手开始娴熟地操作起来。
于是,和上次周医生手术时一样,我又看见那个像“带线钩子”似的影像,在X光机显示屏上上下下、不停地探啊探、挖啊挖。
手术过程中,我看见汗珠不断从日本专家额头渗出,翻译兼助理不时走上前,用卫生纸轻轻替他擦拭。这样的动作,前后重复了四五次。我还从他们的交谈中知道,换了好几次导丝,而专家的脸上,也渐渐露出无奈的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六点,整整两个小时。当我看到仪器关闭后,日本专家无奈地摇了摇头时,我心里明白:这次手术,还是没有成功。
后来,我在《出院记录》上看到了对这次手术的描述。大意是:2018年9月17日,再次尝试以冠脉支架介入方式开通慢性闭塞病变,预开通 LAD 闭塞血管。术中先后尝试多根导丝,并采用并行导丝技术、逆向技术等方法开通闭塞血管,均未成功。术后给予抗血小板、抗凝、调脂、降压、营养心肌等治疗。
从这段记录中可以看出,我的病变属于慢性完全闭塞,即 CTO。它的特点是:血管闭塞时间长,斑块已高度硬化、钙化,导丝极难穿透。日本专家为打通闭塞血管,先后更换多根高端导丝,又同时采用并行导丝技术和逆向技术,几乎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最终仍未成功。
而他尝试打通的 LAD,即左前降支,是心脏最重要、最关键的血管之一,临床上常称其为“生命血管”,主要负责为左心室前壁和室间隔供血。一旦这条血管严重狭窄或闭塞,极易引发大面积前壁心肌梗死,风险极高。若能成功打通,心肌供血就可得到明显改善。可惜,这位日本专家倾力两小时,终究还是未能将其打通。
事后了解到,这位专家名叫川尻健司,时任日本大阪松原德洲会病院副院长、大阪野崎德洲会病院循环器内科部长,是日本心脏介入领域的大师级人物,尤其精通 CTO 等复杂病变手术。他从事心血管疾病治疗十六年,完成介入治疗七千余例。自2008年起,川尻健司多次受邀到中国知名医院进行学术交流与手术演示,在中国、印度、缅甸等多国开展国际交流活动两百余场,其 CTO 正向介入技术在亚洲地区享有很高声望。
连这样一位盛名赫赫的介入专家,面对我这根闭塞已久、钙化严重的“生命血管”,也终究无功而返。至此,我才真正意识到:本人的这颗心脏,已被病魔逼到了怎样险峻的地步。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