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倭寇誓不还
图/文 王恩献
一
川西平原的春天,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
蒲江县大兴镇炉坪村,一座半身铜像静静立在村口。铜像上的军人,目光如炬,望向东北——那是出川的方向,也是敌人来的方向。
八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一粒种子,埋在故乡的泥土里。陈列室就在铜像身后。玻璃柜里,摊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墨迹已淡,字迹却依旧倔强:
“男儿仗剑出四川,不灭倭寇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是青山。”
四句诗,是他给自己选的路。
二
1892年,李家钰生于蒲江一个耕读之家。少年时他最崇拜岳飞,村里老人说,这娃娃长大要当将军。
果然。
1909年,他沿着一条三尺宽的石板小路,走了整整三天才到成都,赶考四川陆军小学堂。到的时候考场大门已经关了。他跪在门口苦苦哀求,监考官看他一脸风尘、满脚泥泞,才破例放他进去。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1925年,他率部进驻遂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路。不是修一条,是五条——遂简、遂安、遂潼、遂蓬公路相继开工。他亲自画图纸,在工地一站就是一天。路通商至,遂宁活了。
他还拆城墙、建公园、办电影院;架设全县第一条电话线路;创办川中第一所聋哑学校;主持编纂三十万字的《遂宁县志》。百姓感念他的功绩,称他为“遂宁王”,把遂宁叫作“小成都”。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最想做的事。他在等一个机会。
三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传来。没有等上峰的电报,他第一个通电全国:请缨抗日。
他对身边的人说:“以前打内战打得我心急如焚,现在终于有了为国效命的时候了。我意已决,所有将士全部出川,不驱逐倭寇誓不还家!”
蒋介石的意思——只带一个师,留点家底。李家钰的答复斩钉截铁:“我不留家底!” 四
出征那天,他再次吟诵起那首绝命诗,又写下一副对联:“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1937年9月,他带着一万八千名川军将士,从西昌出发。每人身背一把大刀、一杆长枪、两颗手榴弹,脚上一双草鞋,身上一件单衣。没有车。徒步北上。 翻越秦岭时雪下得正紧。蜀地士兵从未见过这般严寒,有人倒在路边再也没能起来。活着的人把他埋在雪里,继续走。四千多公里,两个多月。
十二月,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终于抵达山西晋东南前线。军装磨烂了,草鞋走穿了,粮弹几近耗尽。可他们还有一样东西——命。他们把命带到了战场。
五
1938年春,日军第108师团朝李家钰驻守的东阳关扑来。炮弹像暴雨砸在山头,草木成灰。没有人退。
三昼夜后,伤亡过重,弃守东阳关。退下来的人还没喘口气,日军又扑向长治城。飞机在头顶盘旋,长治北门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日军坦克往里冲。
没有坦克,没有重炮,手榴弹扔完了。那就拼刺刀。大刀砍卷了刃,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 当时中央通讯社报道:“在长治城中,全团殉国死节,子弹完后,继以枪头拳脚与敌巷战肉搏,毙敌达两千左右。”
日军占领长治后开始屠城。无辜百姓的惨叫持续了几天几夜。那一年,山西的报纸写下这样一行字:“器械不如敌军之优越,然官兵牺牲之精神,莫不令人敬仰。”
在长治,李家钰见到了刘伯承。他请刘伯承为军官们讲授游击战术,说:“只要是打日本,不分党派,我们都该携手。”
六
1939年冬,李家钰升任第36集团军总司令,调防河南,守卫黄河渡口,一守就是四年。 1940年春,朱德去洛阳开会,途经李家钰防区。李家钰设宴款待。朱德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其相兄,他日你若奉命与我军兵戎相见,你当如何?”
李家钰举杯回道:“我当效晋文公退避三舍再战。”两人相视而笑。这份信任,超越了党派。
1943年夏秋,河南大旱,又遭百年不遇的蝗灾。李家钰下令部队节减口粮,拿军粮赈济灾民,还带着官兵下田捕蝗。他不想欠河南老百姓的。
七
1944年春,日军集结十四万重兵,发动豫中会战。
战前,李家钰在第一战区军事会议上建议:“派飞机把北邙山头的日军桥头堡炸掉。”话音落下,满屋寂静。没有人回应。
他对手下的军官们说:“我们兵力虽大,但配备没有重点,而且一切部署都要经过上面命令才敢行动,这样遥控指挥,仗还怎么打?”
一个月后,豫中会战打响。两天,郑州失陷。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率先撤退。四十万中国军队群龙无首,仓皇西逃。
在友邻部队纷纷溃散的时候,李家钰没有跑。他召集各师长、团长开会:“我们南渡以来,吃了河南老百姓四年的饭,现在不能见了日本人就跑。别的部队怕跑在后面挨打,我不怕,我愿殿后。”
殿后——走在最后。把生路让给别人,把死路留给自己。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眼眶全红了。
八
1944年5月21日,晌午。李家钰带着集团军总部两百余人,急行军到陕县秦家坡——旗杆岭。
队伍从谷底穿行。两侧山坡上异常安静。跟在总司令身边的李副官轻声说:“我觉得不对,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来不及了。山坡上,日军的机枪阵地早已就位。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从三面同时开火。
将军的贴身卫士潘福廷第一个中弹,当场阵亡。将军亲自指挥警卫部队反击,试图抢占附近高地。肩部中弹,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咬紧牙关,继续朝山坡冲去。
参谋长跑过来扶他。他一把推开:“快……指挥部队突围,不要管我!”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他倒在山坡上,尚未断气。敌军扑上来补枪补刀——他身上刀伤、枪伤多达十几处。
五十二岁。李家钰是继张自忠之后,第二位殉国的集团军总司令。 译电员黄开仁就在他身后,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多年后他活到九十三岁,逢人便讲起李总牺牲时的样子。
几名敢死士兵冲上旗杆岭,把将军的遗体抢回来。军装被血浸透,连脚上的黑布鞋也全是血孔。夕阳西下,士兵们用麻袋裹着将军的遗体走在黄土路上。鲜血一滴一滴渗出来,洒在干燥的路面上,很快就被尘土吸干了。
将军殉国,举国同悲。延安《新华日报》发表短评:“李家钰将军在此役中杀敌殉国,是应受到全国尊敬的。”朱德的唁电写道:李家钰“转战华北,抗御外侮,立功甚伟”。国民政府追晋陆军二级上将,入祀忠烈祠。 李家钰的遗体运回四川后,没有葬回蒲江。他自己说过——“埋骨何须桑梓地”。他葬在成都南郊的广福桥畔,那是他出川的起点,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随遗体一同运回来的,有两样东西。一件是遗笔:“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另一件,是他牺牲时穿的血衣。军装上的弹孔密密麻麻,褐色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他的儿子李克林站在那件血衣前,伸手想去触碰,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他说:“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封信。”
他的女儿李培蓉说起一桩往事:出川前,李家钰把家中的家产装了十几车变卖,就是为了筹军饷。他不是被动的将领,他是自己请缨,要去最前线。将军殉国后,夫人将他多年积攒的全部家产捐赠给遂宁县,用于兴办学校和慈善事业。当地百姓感慨:“将军捐了家产,夫人捐了余生。”
十
八十多年过去了。蒲江的铜像还在,铜像上的人还是那副模样:目光如炬,望向东北。 每年五月,他的子女从各地赶回蒲江,站在铜像前,轻声说几句家常话。在成都广福桥畔的墓园,每年清明都有人放一束花、鞠一个躬。没有人组织,可年年都有人来。
在河南陕州的旗杆岭,2022年立起了一座纪念碑,碑上写着:抗日英烈李家钰将军殉难遗址。当地百姓忘不了1943年大旱时李家钰下令开仓放粮、带兵捕蝗的事。至今,还有人替他们守着这块碑。
十一
出征那天,他写下那首诗。八十年后,诗还在,人已远。 可他把自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在故乡的田野里,在豫西的黄土岭上,在每一个还记得他的人心里。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是青山。”
他自己选的路。他把自己,埋进了这片青山里。青山不老。他也不老。青山在,他就在。 以上部分图片选自网络,特此致谢!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