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涝池岸的夏日风光
作者:鲁生琳
在我从小成长的村子里,家门口有一个一亩地大的涝池,最深处可达三米。雨水季节蓄满水,供全村人洗衣服、饮牲口,遇到天旱,有些人担水浇菜园。每年盛夏是涝池岸的高光时刻。
夏天的清晨,村庄寂静,天宇澄澈。从石门山原始森林里吹过来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温润的青香味。
涝池岸的一天是从鸟鸣开始的。天刚麻麻亮,麻雀便成群的扑棱着翅膀,跳着叫着争啄路面散落的麦粒,在叽叽喳喳的叫声中添了几分脆劲。活跃在柳絮间的金翅鸟飞上窜下,发出娓婉动听的鸣声。勤劳的布谷鸟一声接一声的咕咕!咕咕!仿佛在催人“种谷!种谷!”
对门七叔家的一对鸭子,赶个大早,扭着肥腚,边走边呱呱呱的叫着,当凫入水中,便逍遥自在,姿态悠然,时而追逐,时而相互啄羽,时而猛扎入水中,扑食水中的青蛙,呱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清晨的涝池岸,生机盎然,预示给人们,又是一个艳阳天。
涝池岸最吸引人的是沿岸边两行杨柳树。柳树树杆弯曲,皮粗叶茂,风姿婀娜,一絲絲柳絮拂过水面,时不时荡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仿佛大自然的神笔写给人间最美的情诗,无言却深情。
在岸边深深扎根,默默挺立的几棵老白杨树,没人说得清在这里守护了多少年。树皮皱裂成一道道深沟,却仍然枝繁叶茂,枝叶舒展开来,树冠像一把大伞,年复一年,伞越撑越大,为人们遮日挡雨。一阵风吹来,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既像一群小朋友喧哗鼓掌,又像群马奔驰的马蹄声,给人们的心理带来阵阵凉意。
渭北高原有“六月六晒絲绸”的农谚。农历六月是天气最热,太阳光最强的时候,热得连狗都躺在荫凉处,吐着舌头不停地散热。藏在柳絮间的知了,热得声嘶力竭的“知了!知了!”直叫。火辣辣的太阳,将地里的禾苗晒的蔫嗒嗒耷拉着脑袋。老白杨树下从水面吹过的风却是凉飕飕的。吃过晌午飯的庄家人,有的携个马扎,三五成群的坐在老白杨下乘凉拉家常。有的拉一张草蓆,刚躺倒就进入了梦乡。在旱原缺水的庄家人心里,暑天这一涝池清水就是一池神水,涝池岸就是村里人的一块福地。
借男人们下晌的时候,那些被缠在家务中的女人们,一手提着装满换洗衣服的篮子,一手拿个搓板来到涝池岸,霎时间涝池岸就被围满了,说笑声,捶衣声,涝池岸顿时热热闹闹,有的开通的女人,干脆脱掉鞋袜,将脚泡入水中,尽情享受这一池清水的快乐。
燕子是离人类最近的鸟类,近到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居住。那里人多,它们就在那里凑热闹。就在女人们来涝池洗衣服的时候,这些通人性的小燕子欢快的在水面上低空迴翔,或在柳梢栖落、追逐或交欢,不断发出可爱的叽叽声。
就在阳光西斜,西边天际出现了一片红霞,夕阳西下的涝池岸,又是一种别样的风景。从地里刚卸犁的牛、驴、骡子急急火火来涝池饮水。放羊娃从沟里赶回来的羊群也挤在涝池岸。牛哞哞的吼声,羊咩咩的叫声,放羊娃吆五喝六的吆喝声,犁地人的欢笑声连成一片。此时的涝池岸萌动着无限生机,绘成了一幅飽蘸着生命繁华的乡村风景画。
眼看夕阳西下,余晖渐渐退去,夜幕隐隐降临,进入初夜的涝池岸,明月当空,草虫低鸣,藏在草丛中的萤火虫,发出忽闪忽闪浅蓝色的萤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潜在池水的青蛙闪亮登场,成了涝池的主角,一个个都任性的放大嗓门,肆意歌唱。侧耳细品,蛙鸣带着田野的气息,扬抑着生机勃勃的活力。有的激昂高吭,带着几多高傲与自信。有的略带羞涩,细声细气,唱出了乡村田圆的自然与纯真。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每年暑假,离开喧嚣的城市回到故乡,总喜欢享受农村夕阳下的安静。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的石礅上,月光如水,蛙鸣成韵,池水静默,不见微澜。从涝池吹过来的风带着絲絲凉意,让人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
我闭上眼睛,静静的聆听着大自然里生命的声音。沉静地思考着,祖祖辈辈生活在涝池岸的人们,都是追着太阳疾走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零乱的脚步常常被湮没在牛羊的叫声、鸟儿的鸣声和青蛙的歌唱声中。在这大千世界,他们微小的宛如隐匿在草丛中的萤火虫,虽然光芒微弱,却能点亮周围小小的天地。他们的生活简单的如同这一池清水,却用自己的汗水与坚持,谱写着属于自己的幸福篇章。
时光匆匆,七八十年已成过往。在我的记忆里仍然深藏着涝池岸夏日的美丽风光,深藏着这些用自己的脚丈量着人生长度的父老乡亲。
2026年5月立夏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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