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诗人之
从时间的缝隙,溜进夜色……(组诗)
弓木(中国.梅州)
1: 修行
风,摔着枝条,将一群落叶
赶向黎明的路口
一个用孤独喂养的影子
却在夜的中央,艰难地搬运着它的肉身
它们都在赶路,都信仰头顶的星辰
只是天地间,有些事物
像迷途的孩子,满身污垢
急需它们弯下腰身,反复认领
路的尽头是灰烬还是重生?月光不答
只有风中低语的黄马甲异常醒目
像一件新披的袈裟
2: 他曾经误入一场暴雪
那场雪,下在去年冬天
它辽阔、苍白,白到没有任何血色
庄稼地被雪覆盖,白纸一样厚
有人从中逃离,他却误入其中
一夜之间,黑发变成白头
未到雪域的人
不会知道雪化为冰时,硬过身体里的铁
也感受不到冷
它们架在脖子上,像冰凉的刀子
而他,浑身雪白
如待宰的羊羔
3: 翅膀的意义
给他一双翅膀
与飞翔无关
摇摇欲坠的天空
挤满了乌云、闪电、雨水、轰鸣声
还经常在黑暗侵袭时
撒着盐霜
山高路远呵,匍匐前行的身上
有太多未结痂的伤口
需要遮掩
4: 木匠
用祖传的手艺,驾驶刨子
在木头上制造浪花
被浪花洗过的木头
光滑,纹理清晰,圆润或平整
像他耐心经营的生活
紧致的,做成案台,供奉祖先,安放菩萨
轻细的,做扫把
这世间尘埃太多,需要经常打扫
粗长的,做成横梁
家,一旦失去支撑,就塌了
宽大一些的,给老人提前做副棺材
寄放在本家祠堂
他也用厚实的木板造船
岸边,那么多无法自渡的人
想要过江
5: 一截铅笔短暂的一生
轻而易举被人拿捏
却不经意,在文具店,成为我的唯一
它依赖,听话,帮我写村庄
小人物,大大的正字
有时我也犯错,但它毫不遮掩,低下头
用橡皮耐心纠正
它陪我失眠过几次醉酒
或一段悲伤的往事
有时也教我倒立
尖锐的笔芯如同匕首,指向苍茫
它被我磨去棱角
在紧握的手中,越缩越短
像我们的日子
它从不抱怨,在一张张白纸上
交出灰暗,走完短暂的一生
6: 直面苍茫
浪花耗尽一生的白
口吐泡沫,想要上岸
海水有苦难言,深埋沉船的历史
暗礁的真相
不远处,渔民弯着腰
一边背负落日,一边帮咸鱼翻身
红霞还在使劲烧
那么多倒立的鱼,悬在半空
死不瞑目
有风起身,携带腥味和海浪的祷告声
匆匆路过这细碎的人间
7: 草原之歌
是谁不小心,碰倒了天空的调色板
群山拥抱的草原,染成了油画
羊群,是天边归来的云朵
聚拢在毡房外,啃噬着低处的草尖
路,风尘仆仆的,头也不回钻进树林
牧羊犬从羊的方言中突围
想跟它去,又似乎要阻止它
黄昏关在毡房之外
牧羊人架起火炉,用羊粪燃煮奶茶
长调,一条寂寞的蛇
马头琴追着它的尾巴,从时间的缝隙
遛进夜色
8: 布达拉宫
拉萨的天空,蓝得有点重
苍鹰和白云托不住
被马布日山上的白墙红宫用力支撑着
这座用信仰浇筑的天空之城
适宜仰望,适宜在诵经声中,磕等身长头
喇嘛说,转经筒一样,围着它转
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甩掉
骑行的风,还在路上
朝着白塔神殿和经幡升起的方向
从纳木措赶来
而星空,这本古老的经书
早已被虔诚的藏民、山脚的湖水
背诵得滚瓜烂熟
9: 暮色苍凉
这些年,头顶的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多
需要一轮温热的落日,每天敷在冰凉的心上
这些年,云层越堆越厚,越来越沉
需要一棵坚实可靠的树,用相互信任的枝丫
撑起摇摇欲坠的天空
这些年,不系之舟,在风口浪尖,与暗礁漩涡搏击
划桨人,越来越吃力,背越来越驼
需要满天红霞,映红苍白的脸
需要一片宁静而深情的海,安放千疮百孔的余生
10: 摇篮曲
青山静寂,攀雀用祖传的技艺
在鲜绿的枝头,把家园编织成水滴的形状
繁殖季,雨水还在赶路
它要在溪水涨起前,为即将诞生的生命
构筑小小的宇宙
盛满疼爱的巢穴,摇篮一样
风轻轻一推,就摇动几下
白云路过,从天空掏出金质的硬币
11: 喀拉峻
顺着猎鹰指引的方向
跟你策马奔跑的
除了蓝天放牧的白云
还有从鲜花台出发,成群结队的鲜花
累了,就在猎鹰台歇歇
看哈萨克小伙如何用驯练的猎鹰
把心情放飞长空
你也可以在人体草原躺下来
做一回哈萨克姑娘
你曼妙的身姿,刚好契合她的腰线
一条鳄鱼,归顺阔克苏大峡谷
安静地伏于牛奶色河湾
雪水从天山下来,经九曲十八弯后
终于在山脚找到出路
而我,哪也不去,只想守在你身边
站成天山,白头的样子
12: 沙海独行
沙粒,在风中奔波半生
终于磨掉棱角,在沙漠怀里安定下来
还在跋涉的,是那个被脚印追赶的行者
为抵达远方绿洲,背影驮起岁月的重量
驼铃摇响孤独的歌谣
乌云遮天蔽日,在头顶酝酿下一场风暴
但总有不明身份的慈悲
揭开灰暗幕布,将一束束光
分给需要它的远行人
13: 纸命
为了让白纸的一生,过得有意义
他想过很多办法
比如,把它们带进书房
成为精美的字画,挂在墙上,供人欣赏
把它们折成飞机、小船
不需要辽阔的天空或大海
也能载满希望和笑声
把它们糊成风筝,起风的时候
替他照看小鸟飞剩的天空
比如,在窗前沾着月光
用它们写一封情书
然后折成心形或者玫瑰的样子
寄给远方的爱人
如果暂时还没有想好
就把它们卷起来,立在书桌
模仿当年面壁思过的动作
他曾看见一张纸,就义一样
从身体里取出最后的火焰
不能接受的,是它们被篡改,玷污
撕碎或揉成一团
还没弄清楚为什么
就被扔进肮脏的垃圾桶
14: 他始终不敢入戏太深
晚霞为老戏台披上暮色
越胡踩着板鼓的节点,从旁边围过来
看戏人还在赶路
演员们并不急于伸出水袖,兜售感情
三伯是老戏迷,拉着老伴坐在前排
戏里,生旦净末丑悉数登场
他们唱腔圆润,像伯母的玉镯
又仿佛头顶,那盏不愿熄灭的月光
而起身的背影粗糙
被越胡越推越远,越拉越长
故事在掌声中高潮,又退场
有人在戏里寻旧梦
有人把自己当成戏中人
而他,不敢离戏台太近,怕入戏太深
弄丢自己
15: 江湖里的黄昏
钟声远去,天地用一轮血月
将孤舟逼入黄昏
舷边灯盏亮起,可惜只挤出小片
颤巍巍的橙红
江湖深不可测
无岸可靠的船身,在风波里
试图借助翻涌的江面,倒尽体内
积郁多年的苦水
人潮散尽
唯楫舟者,躬着身子,用木桨
使劲比划着人字
仿佛要在血色与黑暗争雄的江湖
劈开一条,通往黎明的坦途
16: 我迷恋那些暗淡的事物
比如母亲从灶膛扒出柴灰
和着泥,把冬藏的瓜种,仔细糊在
厨房屋檐下,斑驳的老墙
又比如路灯下,你回头的目光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后灯影渐隐
夜色便伸过手臂,将我们轻轻拥抱
比如那张残损的黑白照片
年幼的我,穿着开裆裤坐在藤椅上
儿子用银铃般的笑声指认
有点像小时候的他
又比如祖传族谱里,那些被虫蛀的纸张
古书修复者,在通风的阴凉处,拈起补纸
让我重新看清了
那些湮没在墨香里祖先的姓名
我爱微光里暗淡的事物
胜过暗淡中,勉强透出的微光
17: 雪人
不想做大人物
就在冬日里,找个洁净的地方
堆个并不高大的雪人
赋予它明亮的眼睛,替自己
看清五颜六色的世界
给它戴顶帽子
再帮它配把剑,虽不够锋利
也能直指,善变的苍穹
天那么冷,让它替熟睡的人们
守护一方宁静
而凌晨的街灯温暖
融化前
它要耐心陪伴迟钝的铁铲
在风中理清出路
好让喘息的卡车,稳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