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古城平阳街巷间也是人潮涌动。我与祖母顺着广场溜达,只见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大巴,大哥举着“寨圪塔”的牌子,吆喝着免费接送。正纳闷竟有这等好事儿,祖母已拉着我上了车。路上接到父亲电话,得知我们去了寨圪塔,他随即发来几张旧剪报。
新华社记者王文学摄
那是两张拍摄于1965年的老照片。一张摄于七月,寨圪塔供销社的收购站朱子耀经理(右),正向青年社员传授玉米钻心虫的灭虫方法。
新华社记者王文学摄
另一张摄于九月,供销社党支部书记刘荣升(左)在庞家沟摆开了货摊,四周围满了乡亲。照片背后,是一段旧事。寨圪塔供销社诞生在抗日战争的硝烟里,最初不过是250户贫苦农民凑起来的“一心胜”合作社。一根扁担、两只箩筐,就是全部家当。乡亲们挑着扁担送弹药、抬伤员、运物资,在烽火中为根据地军民撑起了一条生命线。新中国成立后,这扁担没放下,反而越挑越沉。供销社的职工们长年累月送货下乡,春天挑种子和树苗,夏天挑农药和农具,秋天帮群众收山货,冬天挑着煤油和棉布。他们还从外地引进红枣、苹果等良种树苗,踏遍深山寻出百余种野生原料,帮大家种药材、养蚕、养蜂,穷山沟的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宽裕起来。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换乘接驳车去扁担精神纪念馆,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大哥说“不用掏钱,老人坐好,咱们纪念馆里都是你们那时候的老物件儿!”祖母年轻时,也是国营大厂的劳模,提起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她眼睛都亮了!展柜里,一根包了浆的老榆木扁担静静躺着,担身中间有一道被肩膀磨出来的凹槽。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商业战线掀起了学习寨圪塔“扁担精神”的热潮。一根扁担,挑出了全国学习的典型,这大概是先辈们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挑着,把清贫的日子挑出了响声,把崎岖的山路挑成了坦途。
从纪念馆出来,又坐上接驳车来到供销小镇,这里的建筑与陈设尽数还原了上世纪风貌,有“人民公社食堂”“供销百货商店”等等。货架还是老式的木头架子,一群小孩凑着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零食,祖母拿起一只搪瓷缸子非要买,还说“这不比你那不锈钢的好!”我刚想说“家里那么多瓶瓶罐罐”,忽想起“要做不扫兴的家人”,十块钱就能买到一次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百货店对面是饮食文化体验馆。当地有句老话:“浮山厨师遍天下”。相传浮山县令曾一夜召集三十六位名厨,为秦王李世民摆出三十道菜的“六六席”。千百年下来,浮山师傅凭着一把刀、一口锅走南闯北,靠实打实的厨艺在全国各地落下了好名声。店里拾掇得很干净,明厨明档,过油肉、糖醋丸子、百花烧麦相当可口,主食是刀拨面,相传霍去病出征返乡,以切面犒劳随行部众。但速度太慢,故提议“两手切面”,受了启发的厨子把刀的两端都加上手柄,据说技艺精湛的师傅一分钟能拨出六百多根面条。过去我见过浮山老师傅自己打的刀,六七十厘米长,刀为平刃,不能鼓肚,刀背装饰九个铁环,重量大约七八斤。他先屏住一口气,提起刀,刀落之时,重力瞬间转为弹力,铁环与案板叮叮咚咚,听起来像达达的马蹄,看似却不费一点功夫。可换作我,拨两下子胳膊酸胀,切出来的面粗的粗细的细。他嘱咐道:“腕子要活起来,这是个巧劲儿,你得当个弹力球儿才能切出三棱骨,且得练呢!”我已多年未见过他,今日这碗面,却与他做的味道差不离。
尝过咸香主食,总需一丝甜意中和。龙渠河畔的小路有一家炸糕排着长队,旁边的人和我说“这家味儿好,我刚买过又来排队了”。白面炸糕包着红糖,我咬它一下,它烫我一下,一时不知是谁吃谁。这纯粹的儿时滋味,让我也转头跟后面的路人推荐“这家味儿好……”队伍更长了。
小吃之后是特产摊位。最漂亮的是花馍,这可是一门考究的手艺,蒸出来不变形,长期放不开裂,配色鲜艳大方,寓意好,味道也好。大姐招呼我们尝尝她做的石头饼和豆包,都是自己炒的馅儿。我已经吃得齐脖儿满,赶忙摆手,她却麻利儿得递了一小袋来:“今天生意好,就剩这些了,你尝尝,好吃下次来!”这久违的淳朴,竟让我一时语塞。之后土蜂蜜、土鸭蛋、杂粮醋等等都很有特色,价不高开,货不低就,还有卖有送,购物体验是极好的。
龙渠河轻轻浅浅,孩子们拿着水枪滋来滋去,两岸林木蓊蓊郁郁,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寨圪塔的森林覆盖率有百分之六十六,全年空气优良天数超过三百六十天,花花草草各有各的香气,我坐在丁香花下,闻到了多年前祖母身上雪花膏的味道。不远处,NPC们和游客合影,舞台上的歌手抱着吉他唱着老歌。又想起照片上的朱子耀和刘荣升前辈们,他们要是看到今天这景象,会是什么心情呢?
世间诸事,看似沧海桑田换了人间,骨子里却没有变。从前,山里人挑着扁担,把山货挑出去,挑回来种子、农药、盐巴、煤油,现在是把青山绿水亮出去,把八方游客“挑”回来。一代人,挑一代人的东西,扁担换了肩膀,却还在挑着山里山外两重山。
临汾市文联 马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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