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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证词

湖北 郑能新
一
列车像是奔波日久骤然倦怠,一头扎进湘西连绵的深山之中。
自长沙启程时,午后暖阳铺满原野,如同刚晾晒完毕的棉被,裹挟着融融暖意。窗外田野排布齐整,油菜花尚未尽数盛放,只晕开一层浅浅嫩黄。车行至益阳地界,地貌渐渐更迭,平坦旷野渐渐收窄,群山从四方聚拢而来。这里的山毫无退让温婉之态,径直簇拥相拥,将铁轨逼至山谷深处,或是直接以隧道将道路全然吞没。
同行友人聚在车厢那头打牌,喧闹热闹,笑语连连。我独倚窗边,静静凝望群山向后退去。实则并非山峦移动,而是列车向前驰骋,群山自始至终静静伫立,已然屹立亿万年之久。它们究竟在等候什么,我无从知晓。但我奔赴而来,亲眼望见这片群山,便已是最好的相逢。很多时候,相逢凝望,便是无声的回应。
湘西的山自有独有的风骨。既不同于北方被风沙磨平棱角的土山,也有别于江南浸润在烟雨里的温婉丘陵。湘西群山桀骜挺拔,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性气魄,傲然横亘天地之间,肆意分割长空。铁路穿梭于山峦腹地,往来穿行,宛如一根细密针线,缝合起这片苍茫大地。每一次驶出隧道,天光骤然涌入,仿若踏入崭新天地。群山依旧如故,却换了身姿、改了远近,山间草木疏密错落,景致全然不同。
著名作家阿来在《稻城亚丁行记》中这般描绘山野巨石:“天空低垂,地面粗犷起伏,无尽蔓延。置身其中,任何一个方向上,都卧满了花岗岩巨石。无以名状,只能形容成一群群史前巨兽。”眼前湘西群山虽无稻城亚丁那般苍凉荒芜,却也隐隐透着同款雄浑气势。它们亦是沉睡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历经漫漫岁月,被风雨柔化锋芒,被草木覆上温情,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苍茫野性从未消散。凝望嶙峋崖壁、傲然挺立的峰顶,便能窥见深藏其间的原始气魄。
暮色四合,列车停靠在一座无名小站,短暂停留三分钟。站台空寂无人,唯有一盏昏黄孤灯,将光影拉得悠长寥落。远山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归于沉寂,沉沉夜色再度笼罩山野。这便是湘西的夜色,没有都市灯火割裂夜空的纷繁喧嚣,厚重沉静,温柔笼罩万物。身处这般静谧夜色里,世间万物回归本初模样: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人亦守本心安然度日。

二
清晨,我被山间温润潮湿的清风唤醒。
不知何时,同行旅伴悄悄推开一道车窗缝隙,裹挟着山野灵气的清风顺势涌入车厢,满是湿润水汽与原生草木气息。这气息难以言喻,无关繁花清香,无关青草淡香,是更为古老纯粹的自然味道:雨水浸透泥土的醇厚气息,岩石之上苔藓滋生的清冽气息,老树躯干渗出树脂的淡雅气息。万般气息交融缠绕,随风漫开,恰似封存多年的佳酿,一经开封,清香漫溢,满车厢之人皆悠然苏醒。
抬眼望向窗外,沿途风光已然截然不同。列车悄然翻越重重山脉,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并非一望无际的平原辽阔,而是山谷独有的开阔清朗:先前紧逼轨道的山崖缓缓向后退让,留出一片开阔河谷地带。河谷之间散落着错落民居,大多是古朴木质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半悬于溪流之上。屋檐之下晾晒着五彩衣衫、艳红辣椒,远远望去,俨然一幅色彩浓郁、意境悠然的乡土民俗画卷。
“湘西地广人稀,处处皆是原生态景致。”同车厢一位本地乡亲见我沉醉观景,笑着开口说道。他言道,此地百姓朝夕伴山而居、依水而生,世代扎根于此,安稳度日。外界世事更迭、风云变幻,山里人依旧守着本分,春耕秋收,闲时赶集,岁月安然。“城里人终日奔波劳碌,山里人向来从容淡然。青山常驻,流水不息,何须匆匆忙忙。”
此番话语,让我想起书中所言:“农耕文明孕育的文化底色,自孩童降生之日起,便相伴一生,浸润成长。”湘西人这份从容恬淡,皆是这片灵山秀水长久滋养而成。群山隔绝外界纷扰,沉淀内心浮躁,久居于此,人心自然沉静安然。
列车途经一处村寨,望见田间农人躬身劳作。初春寒意尚未散尽,清晨田埂之上还凝着晶莹露珠,农人早已踏入水田忙碌耕耘。有人牵着水牛缓步犁田,老牛步履悠然,农人从容相随,一人一牛沉浸在独有的农耕节奏之中,全然未曾留意疾驰而过的客运列车。
我心中了然,他们的希望从不在疾驰远行的列车之上,而是扎根脚下沃土,寄托于朝夕相伴的耕牛,深藏于世代栖居的清幽山谷。这片山水田园,便是他们全部的生活依托,亦是此生最深的心灵归处。

三
终于,这列满载烟火气息的老式列车,缓缓驶入张家界境内。
我时常思索,该用何等笔墨,描摹初见张家界群峰时心底涌起的极致震撼。
地质学者眼中,这里是石英砂岩历经垂直节理发育、常年风化侵蚀造就的地质奇观;地理学者眼中,这里是亚热带温润气候孕育而成的绝美峰林地貌;而身为执笔写文之人,我所见的,是这片大地最本真、最原始的自然容颜。
三千余座石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高者可达三四百米,低矮山峰亦有数十米之高,宛若一根根擎天巨笔,伫立天地之间,似要书写亿万年岁月沉淀的天地华章。这些山峰并非连绵相依,而是独立挺拔、错落生长,如同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一簇簇、一重重遍布山野。诸多石峰历经风雨雕琢,崖壁陡峭险峻,就连飞鸟都难以驻足停歇,偏偏苍松倔强扎根岩缝,枝干斜斜伸向长空,将不屈坚韧的风骨,深深镌刻于云天之间。
伸手轻抚岩壁,石英砂岩质地粗糙坚硬,亿万年风霜雨雪,在石壁之上镌刻下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导游介绍,这片山石形成于距今三点五亿至四亿年前的泥盆纪,彼时此地还是一片浅海海域,江河裹挟石英砂砾在此沉积,层层堆积形成五百余米厚的岩层。历经地壳抬升运动,沧海褪去化为陆地,岩层显露于天地之间,再经由大自然亿万年静默雕琢,终成如今绝世盛景。
纵使深谙诸多地质成因与科学原理,置身巍峨石峰之下,所有专业术语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唯有满心惊叹,感慨大自然蕴藏的磅礴力量与漫长耐心,早已超越人类认知的边界。
步入金鞭溪谷地,抬首仰望,两岸奇峰直插云霄,裸露的岩壁在暖阳映照下泛着璀璨金光,金鞭溪也因此得名。有的峰顶生长着一簇簇矮松,宛若伫立远眺的世人;有的山腰缠绕袅袅云雾,恰似身披洁白哈达,温婉雅致。当地人为群山赋予诸多雅致名号:金鞭岩、千里相会、神鹰护鞭、劈山救母……名号皆是世人所取,群山从不在意世间称谓,自始至终静静伫立,历经风吹雨打,依旧岿然不动。
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迹:万吨巨石近乎垂直凌空而立,看似摇摇欲坠,却历经数万年乃至数千万年风雨侵袭,依旧安稳屹立,不曾倾颓。无人知晓是何等磅礴力量默默支撑,或许群山亦如世人一般,心怀执念,坚守本心。
至此我豁然醒悟,文人墨客想要写尽这片绝美山水,绝不能只描摹表面风光,而应将整片山野视作完整鲜活的生命整体,融合地理风貌、地质演变、气候风物、生灵百态与人间烟火,落笔成文。张家界便是这般浑然天成的自然范本:坚硬石英砂岩是它挺拔筋骨,潺潺溪流是它奔流血脉,繁茂草木是它温润肌肤,世代栖居于此的土家族、苗族儿女,便是这片山水最为鲜活灵动的灵魂。

四
行至一片开阔之地,阵阵铿锵锣鼓声牵引着众人脚步。
七八位土家族姑娘身着绚丽民族盛装,临水设茶摊,以清茶待客,以山歌传情。一身民族服饰雅致夺目:黑色衣身搭配红蓝相间精致镶边,领口衣袖绣满栩栩如生的蝴蝶繁花、日月星辰;下身搭配灵动百褶长裙,步履轻移,裙摆翩跹,宛如行走山野间的繁花。耳畔悬挂硕大亮泽银饰耳坠,行走之间叮当作响,周身搭配银项圈、银胸牌、银手镯等各式银饰,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格外夺目。
熟知湘西民俗的友人言道:“湘西土家族、苗族的传统服饰、精美银饰、民俗习俗、祭祀礼仪、婚丧节庆与传统技艺,与中原汉族民俗文化相融共生,交织出独属于湘西的别样民俗风情。”此番话语,此刻亲眼所见,深有感触。
见我驻足观望,一位姑娘面带温婉笑意上前,带着醇厚湘西口音轻声询问是否品茶听歌。我欣然应允,姑娘挥手示意同伴齐聚,清润嗓音悠然唱响。
山间山歌并无专业演唱的华丽雕琢,曲调高亢嘹亮,满是纯粹浓郁的山野气息,宛若山风穿林而过,又似清溪跌落深潭。歌声婉转悠扬,时而绵长低吟,时而直冲云霄,饱含山野儿女鲜活炽热的生命力。歌词诉说着山间爱恋、田间劳作、四时风物,传唱着这片土地上世代延续的悲欢日常。歌声起落之间,姑娘们伴着节拍翩翩起舞,身姿舒展大方,脚下踏出独有的民俗舞步,这便是传承千年的土家族摆手舞,自远古蛮荒岁月一路传承,绵延千载,生生不息。
同行领队听得连连称赞:“这般好嗓音,若是加以专业培训,必定大放异彩。”思索片刻又缓缓说道:“只是这般带着山野灵气的民俗歌谣,最该保留原生本味。一旦刻意雕琢打磨,反倒遗失了骨子里质朴的乡土气息。”我对此深表认同。世间精致雅乐随处可寻,唯独这份粗粝纯粹、贴近大地的原生态民俗文化,唯有深藏深山之中,方能留住最本真的韵味。
这便是土家族民俗文化最为动人之处,未经世俗过多雕琢浸染,远离都市喧嚣纷扰,自这片青山沃土之中自然生长而成,裹挟着泥土芬芳、溪水清冽与山野长风的豪迈洒脱。
紧随其后,精彩的土家族打溜子表演精彩上演,民间艺人手持铜钹、马锣,交错敲击出欢快热烈的灵动韵律,尽显民俗艺术独有的鲜活韵味;身着古朴传统服饰、佩戴神秘傩戏面具的舞者,伴着悠远厚重的古乐翩然起舞,重现古老祭祀仪式,让在场众人仿若穿越时光,深切触碰土家族先民源远流长的文化根脉。
这般纯粹真挚的山野歌谣,在繁华都市之中终究难以寻觅。都市舞台之上精心包装演绎的所谓原生态曲目,与群山溪水间自然传唱的本土山歌,有着天壤之别,恰似精致仿真花与山间原生繁花之别。仿真花恒久不败,却无半分自然馨香;山野山歌或许会历经岁月流转渐渐沉寂,却自带独有的山野灵气,直抵人心深处。
忆起往年深秋,初次聆听土家族老一辈歌师沧桑苍凉的歌声,心底骤然涌起一阵莫名怅然。
那份心绪难以言说,恰似蓦然察觉身边一群坚守传统的老者,穷尽一生珍藏着世代流传的民俗记忆,而这些珍贵的乡土文化,正随着岁月流转渐渐消逝,我辈纵然满心惋惜,却也无力挽留。所幸如今张家界诸多土家村寨之中,依旧有诸多乡土文化爱好者,自发奔走山野,潜心搜集整理本土山歌,数年光阴写下千万字民俗文稿。他们身着朴素衣衫,翻山越岭走访山野村落,从年迈歌师口中抢救濒临失传的古老曲调,纸笔记录、音频留存,守护着即将消散的乡土音律。
我始终坚信,苍茫群山能够铭记世间万般声响。深藏于山峦沟壑间的山野歌谣,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古老曲调,早已融入山川肌理。只要有人执意探寻追寻,便能寻到这份乡土文脉温热不息的传承脉络。

五
午后时分,众人落脚紫草潭畔土家特色饭庄。
这座临水而建的饭庄依托粗壮木柱凌空搭建,是极具地域特色的土家吊脚楼样式。饭庄规模小巧,仅摆放五六张餐桌,店内收拾得整洁雅致,桌面擦拭得光洁透亮,木凳之上铺设蓝底白花手工布艺坐垫。墙面悬挂着串串鲜红辣椒、金黄苞谷,还有一把略显陈旧的油纸伞,皆是山里人家日常寻常物件,在久居都市的游人眼中,反倒成了独具韵味的山野景致。
饭庄内的土家姑娘个个清秀灵动,灵山秀水滋养出温润容貌,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宛若清晨带着露水的青葱嫩笋。她们身着素雅土家刺绣蓝衣,青丝以精致银簪挽起,步履轻盈,周身银饰轻响,悦耳动听。同行友人看得入神,轻声赞叹:“当真秀色可餐。”
这句文雅调侃,引得同行众人连连打趣。静心细想,此言自有几分道理。清幽山谷溪水潺潺,四周林木葱郁,长空澄澈万里,身旁佳人温婉浅笑,这般山水相伴、人情相融的惬意景致,何尝不是一场治愈身心的精神盛宴。
众人用餐之际,屋外骤然响起热闹鼓乐声响,原来是饭庄举办趣味十足的土家民俗招亲仪式。数位身着大红传统嫁衣的土家姑娘缓步下楼,手持新郎礼帽与披风,穿梭人群之中挑选如意“新郎”。姑娘们目光灵动,最终将目光锁定同行两位同姓友人。二人连连推辞,终究拗不过众人打趣,被众人簇拥上前。扮作新娘的姑娘为二人穿戴喜服礼冠,锣鼓奏响喜庆乐曲,敬酒行礼,整套民俗仪式热闹欢快。两位友人满面通红,在阵阵欢声笑语中完成趣味仪式,缴纳民俗喜礼,欣然体验趣味“入洞房”民俗活动,一路欢声笑语,氛围其乐融融。

六
乌龙山山路崎岖难行,大半路程皆需徒步攀登。
山间小道狭窄陡峭,地势险峻远超此前行程,部分路段唯有手脚并用方能稳步前行。乌龙寨自古设有三道险峻关隘,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由此足以想见往昔乌龙山剿匪战事何等艰难。看过经典影视《乌龙山剿匪记》的世人皆知,昔日悍匪正是凭借这般天然险峻地势,盘踞深山肆意横行。如今岁月流转,昔日山寨已然改建为特色旅游景点,寨顶依旧高高悬挂杏黄寨旗,迎风烈烈作响,诉说着过往岁月故事。
行至半山腰休息之处,路边聚集着诸多依靠抬滑竿谋生的本地山民。他们大多肤色黝黑,眉宇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皆是常年深耕山野、历经风霜之人。望见往来游客,众人纷纷上前热情招揽生意,声声吆喝在幽静山谷之中回荡,盖过了山间潺潺流水之声。
一位年迈老者一路紧随身旁,再三热情劝说我乘坐滑竿。望着老者饱经沧桑的面容,我心中满是感慨怜惜。我正值壮年,体魄强健,浑身皆是气力,实在不忍让白发苍苍的老者负重抬行,心中万般不安。
静心深思过后,心中豁然释怀。这并非单单是体力付出与颜面取舍之事,抬滑竿是当地山民养家糊口的谋生行当,亦是山野之间延续已久的生存方式。抬轿之人凭力气赚取家用,出行游客图路途轻松便捷,适当帮扶,亦是成全他人生计。于是我便为同行年长友人预订滑竿,让长辈悠然享受山间代步之乐。

七
登临黄石寨观景高台,万千奇峰尽数奔赴眼底,气势磅礴,扑面而来。
这便是张家界独有的移步换景之妙。极目远眺,奇峰林立宛若春笋,怪石嶙峋千姿百态,满目盛景目不暇接。导游一一指引介绍,远方擎天石柱便是定海神针峰,错落群峰名为点将台,形似老者静坐的山峰唤作雾海金龟……单单听这些灵动雅致的山峰名号,便能想象这片自然山水画卷何等气势恢宏、奇幻壮美。
伫立黄石寨极目远眺,不由得想起海子山古冰帽的辽阔苍茫,那是历经冰川侵蚀打磨的苍茫荒原,遍地巨石宛若远古巨兽静卧旷野,满是亿万年时光沉淀的孤寂悠远。而眼前张家界万千峰林,是流水常年切割、风雨朝夕雕琢造就的世间奇景,座座奇峰兼具江南山水的清雅灵秀,更有拔地而起的雄奇壮阔。从高原荒原到峡谷峰林,广袤天地之间从来景致万千,大地毫无保留地将亿万年地质变迁、世间万千生灵百态尽数铺展,不刻意雕琢,不刻意掩藏,坦荡奔赴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人眼底心间。
文人执笔行文,终究要追寻一方水土之上的人间烟火与历史文脉。将世间自然生灵视作浑然一体的生命整体,把山间顽石、林间歌谣、村寨烟火、民间老者脸上的岁月纹路相融相融,方能书写出一方水土最完整鲜活的生命底蕴。
伫立黄石寨山间清风之中,我终于恍然顿悟,一路翻山越岭、饱览山水风光,实则皆是探寻大地深藏在悠悠岁月之中的隐秘故事。这些故事里,藏着远古造山运动的磅礴气势,藏着流水穿石的坚韧执着,藏着先民迁徙安居的前行足迹,更藏着山野村落世代延续的人间烟火。我们携半生阅历奔赴四方山水,大地尘封的岁月秘密,总会在山风穿林、溪水叮咚的瞬间,与心底情愫悄然共鸣,让人读懂山河生长的奥义,明晰步履前行的真谛,体悟人与自然相融共生的本真初心。
张家界万千奇峰伫立天地千万年,见证巴人依山而居,见证土司开山建寨,见证山野百姓朝夕劳作,每一处山岩缝隙都留存着人间温情,每一缕穿谷长风都裹挟着世代乡音。这便是灵山秀水写给尘世人间的无字书卷,静待有心人静心品读、用心铭记,将这片山水故事娓娓相传。
张家界的奇峰雄奇绝世,张家界的山歌悠远绵长。世人常打趣言说:“没来张家界日夜惦念,来过张家界疲惫不堪,再来张家界绝无可能。”可真正来过此地之人,终究难以放下这片山水盛景,心底始终念念不忘。我便是如此,此番已是二度登临黄石寨,任凭山间清风肆意吹拂,掠过层层山谷,浸润身心。只觉自身身形愈发轻盈渺小,澄澈灵魂却在苍茫群山之间肆意舒展,愈发辽阔丰盈。
闭目凝神静心感受,大地深处,万千石峰仿若依旧破土升腾,山野之间无数土家歌谣肆意传唱,漫山遍野不绝于耳。连绵群山恰似一座恢弘磅礴的天然合唱团,千秋万代,默默吟唱着湘西大地万物生灵的生生不息。我静静聆听,纵然听不懂山野歌谣的质朴言语,却已然读懂其中深意。
这便是大地最真切的证词,是世间万物蓬勃生长、生生不息,无可辩驳的生命箴言。
明日我便将要辞别这片灵秀山水,重返喧嚣繁华的都市市井。可我深知,我的心神早已在此驻足停留,一部分执念与情愫,深深留在石英砂岩的岩缝之间,留在高亢悠远的土家山歌之中,留在紫草潭澄澈溪水之内,镌刻在湘西百姓历经风霜的眉眼皱纹里。
岁月漫漫,山水情深,往后岁月,我定会再度奔赴湘西,奔赴这片藏满诗意与温情的山野秘境,一次次相逢,一次次沉醉。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