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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灯(小小说)文/汤文来(福建)
拉萨的夜,是从布达拉宫身后那抹靛蓝色开始的。
老周坐在“雪域旅社”三楼的窗台上,脚垂在半空,底下是八廓街迷宫般的巷弄。风从拉萨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像刀子,但刮在脸上又有点甜。他来拉萨三个月了,皮肤晒得像块老树皮,可那双眼睛,却比在深圳时亮了不少。
楼下传来次仁老爷子念经的声音,不是用录音机放的那种,是他沙哑的嗓子,混着酥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老周听不懂,但他觉得那就是拉萨的心跳。
他本来不想再来布达拉宫广场了。这地方,看一眼,灵魂能颤三天。他怕。怕那种巨大的、白色的、压过来的安静。他是个生意人,习惯算计,习惯喧嚣,习惯把合同攥在手里的那种踏实。在这儿,什么都攥不住。风是抓不住的,云是抓不住的,连阳光,泼在脸上,也是抓不住的。
“周老板,喝茶。”次仁老爷子的孙女卓玛端着一碗酥油茶进来。碗是豁口的,茶很咸,很烫。
老周接过碗,没喝。他看着卓玛。这姑娘十八九岁,脸蛋红得像苹果,两条辫子油光水滑。她看人的眼神特别直,直得老周心里发虚。在深圳,他见惯了女人眼里的算计、讨好、或者欲望。卓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蓝天。
“卓玛,你不想出去看看吗?”老周问,“去内地,去北京,去上海。”
卓玛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出去做什么?”
“赚钱啊。你看你,天天守着这个破旅馆,能挣几个钱?”
卓玛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有钱啊。”
“你有啥钱?”
“我有布达拉宫,有纳木错,有我爷爷,有酥油茶。”她指了指窗外,“周老板,这些,你买得起吗?”
老周愣住了。他确实买不起。他身价几千万,但他买不到这种富足。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他走出旅社,瞎逛。八廓街的石板路被无数膝盖和手掌磨得油光水滑,像镜子一样。他看见一个磕长头的汉子,额头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那汉子每伏下去一次,就像一座山塌了,又起来,像一座山长了出来。
老周蹲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闪一灭。
“兄弟,”他对那汉子说,“你图个啥?”
汉子没理他,继续磕。
“我给你五百块钱,你歇会儿,中不?”老周掏出钱包。
汉子停下了,抬起头。那张脸被高原的紫外线灼烧得如同青铜器,皱纹里全是黑泥和风霜。他看了老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怜悯。
老周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第二天,老周去了纳木错。
车在念青唐古拉山脉里盘旋。司机是个康巴汉子,一路放着《回到拉萨》。老周摇下车窗,风灌进来,灌得他肺叶子生疼。
湖水是那种无法形容的蓝。不是海蓝,不是天蓝,是一种凝固的、有重量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冰凉的宝石,嵌在荒原上。
岸边,有几个老外在脱衣服拍照。一个金发妹子,脱得只剩比基尼,尖叫着往水里跑,然后又尖叫着跳回来,冻得嘴唇发紫。
老周没笑。他看着那片蓝,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签下几百万订单时的心情。那时候,他也想这样跳,想这样喊。现在,他站在湖边,只想哭。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湖心扔。石头在水面打了个漂,沉了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他这半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就是沉下去,没了。而那些真正的东西——这山,这水,这风,这信仰——它们不动,它们永恒。
回到拉萨城,天快黑了。老周没回旅社,他去了大昭寺。
寺门前的青石地,已经被磕长头的人磨出了两个深深的凹槽,像两道泪痕。他跟着人流进去,绕着大殿走。殿内昏暗,只有酥油灯幽幽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想流泪的味道。
他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给他五百块的汉子。汉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袍,正对着一尊佛像叩拜。他的动作极慢,极庄重,仿佛每一次起身,都要耗尽一生的力气。
老周突然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买的。比如这一拜。比如这一生。
他走出大昭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灯火亮了起来,煨桑的烟雾升了起来。他站在广场上,看着布达拉宫在夜色中庄严耸立,像一座通往天堂的阶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催他回去开会的短信。
老周按熄了屏幕。
他走到八廓街的一个卖经幡的小摊前,买了一大捆。他不会念,但他想挂起来。他想把这三个月在拉萨吸进去的风,呼出去。
他爬上旅社的屋顶。次仁老爷子和卓玛正在那儿撒青稞。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周老板,”卓玛喊他,“来帮忙!”
老周走过去,笨拙地系着绳子。他的手指很粗,系不好那个结。卓玛笑着过来教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但是柔软。
那一刻,老周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焦虑和疼痛,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来到这里,为了系好这根绳子。
他站在屋顶,看着整个拉萨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碗温热的酥油茶,都有一个念经的老人,都有一个像卓玛一样的姑娘。
他终于不再去想深圳的合同,不再去想股市的涨跌,不再去想谁欠了他多少钱。
他的心,好像终于从那辆高速行驶的、快要散架的列车上跳了下来。他站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壤上,脚踏实地。
风吹过,经幡飞舞。
老周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回家了。
哪怕明天他就离开,哪怕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来不了。但只要来过,便是永恒。
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