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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母亲（一）
母亲节，阳光照常落在窗台上
我的母亲八十岁
她越来越像一件旧衣服
挂在床沿，挂在洗手间的扶手旁
妹妹说
母亲枯瘦的手
握不住一把梳子，
也握不住我们小时候扎辫子的那个清晨
电话打通，母亲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是五月
她说，哦，花都开了吧
她不知道花店里卖着康乃馨
就像她不知道
她的大女儿在电话这头
闻见了每天那一大把药片的苦涩
我该怎样面对你呢，妈妈
用笑声？用谎言？用一束鲜艳的花？
还是用同样开始松弛的眼皮
陪你一起看屋顶上的光
一点点暗下去？
镜子里的我，越长越像你的样子
可你啊
越长越像我小时候弄丢的那只布娃娃——
安静，萎缩
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上次回去
我试着像你当年教我走路一样
扶着你走几步
你踩在瓷砖上，像踩在云上
你的脚不知道该先迈哪一只
你的眼睛在看空气，
在看空气里那些我再也进不去的日子
母亲节
我不送你鲜花
鲜花会比你更早地低下头
我也不祝你长命百岁
那太沉了，沉过你身体里住过的四个孩子
妈妈
你慢慢衰竭
我慢慢看着
哪一天你彻底熄灭了
我就把你揣进怀里
代替你
继续在这个世界上
做一件旧衣服
明天就出发（二）
妹妹的又一场自驾游在手机屏上闪光
天空被阳光洗得更蓝
雪山横亘像在邀请我一同前往
他们站在观景台挥手
风把快乐吹成旗帜的模样
而我的手指在点赞符号上轻点
某种明亮的汁液正从心底
涌上面部的灿烂处 我知道
这叫羡慕 但更是
一种终于被唤醒的渴望
拉萨 灵芝 阿里
这些地名在胸口开花
去年是喀纳斯赛里木湖的湖水绿
今年是羊卓雍措班公湖的宝石蓝
而我的旅行将从明天的油箱开始
那张地图 三年了
终于等到我重新展开
姐姐我还年轻
还能这样奔跑
把油加满 把世界打开
相信人生能在柏油路上铺成
一页没有折痕的风景
现在我要对着自己
许下一个阳光明媚的决定
和所有即将出发的人一样
把羡慕打包进行李
一个油门踩下去
生活就会重新升起太阳
清明，杏花与记忆（三）
我无法阻止这些雨水
它们比我先抵达故乡的屋顶
奶奶的梳子还搁在窗台
木齿间缠绕着
一九八二年的月光
奶奶的绣绷还绷着
那朵牡丹
绣了半个世纪
始终没有凋谢
丝线穿过绸缎的声音
像她在另一个世界
轻轻地呼吸
私塾先生的戒尺横在书案上
爷爷读过的《千字文》
有一行
被时间磨去了棱角
却还压着
整个家族的脊梁
二叔的粉笔还停在半空
他写下的公式里
有一个解
至今无人算出
三叔的心愿
压在箱底最深处
从未穿过的军便服
领章的位置
还空着
像一封
没有收件人的信
这些逝去的亲人
比活着时更重
他们住在我的骨骼里
每一次弯腰
都能听见磷火的回响
我想把杏花全部烧掉
让香气代替纸钱
飘往他们所在的
任何地方
或者，让他们回到
这些盛开的花瓣里
成为春天
最轻的一部分
雨水穿过我
如同穿过
一扇敞开的门
我站在这里
是他们
留在人间的
最后一个标点
旱 莲（四）
风从三国吹到明朝
又吹过这一树的白
四百岁，不算长
长不过丞相一计
长不过定军山的云
长不过，人间迟迟不肯忘的忠
生在武侯祠中
不临水，不攀高
只把根扎进沉默的土
花开得白
像未说尽的心事
像一生只守一个名字
（据传是丞相妻子的化身）
江山易主
旌旗换了又换
她只管开
一年一次
把寂寞开成盛大
人间多少英雄
都成了尘土
只有她
年年替岁月
为他，再开一树春
原阳梯田（五）
白垩纪的铠甲沉入黄土之下
亿万块骨片正借由春犁苏醒在等高线谱写的五线谱上
梯田是大地竖琴永恒的弦柱
云海翻涌时
你披着冰碛岩的辉光
将断层与褶皱谱成绿色赋格 每一阶都是地质年代的书页 在季风里摊开漫山遍野的史诗
当晨光切开云雾的剖面
我看见时间在垄沟间重新沉积
农人的脊背弯成新的造山运动
银锄起落处
稻浪正推演着白垩纪的波涛
暮色用金箔浇铸天地接缝处 梯田突然变成巨龙的脊椎骨 它驮着整个中原的落日
将星群种进蓄满月光的垄沟
直到霜刃剖开大地的年轮
每一层堰石仍回响着远古潮声
那被蓑衣磨亮的造化指纹
仍在经纬线间持续抬升
通向天门
笑傲江湖（六）
沧海笑纹里，藏着
一整条长河倒悬
你提剑，白衣晾于云端
要寻一柄
霜雪未启的誓言
江湖何在？
沙粒辗转，奔赴浩瀚
月华焚尽，凝作剑脊
孤星在血脉里，往复涨潮
暮色归岸长河如矛
你系琴弦于未临的暴雨
那些唤作远方的名字
蜿蜒成脊背纹路
随涛声静静拔节
总要把背影走成地平线
方许归途折返
檐角风声悬落
借闪电反复淬炼琴音
寂然是满月
铮然是残弦
流浪，是寄往故土的匿名信
落款悬空 ，一方
无人认领的湛蓝
待长河倒立行走
待清波不再是剑鞘中
唯一醒着的潮汛
待掌纹困马
挣断宿命缰绳
向虚空踏出满江红
从此不问江湖何处
你于天涯骤然驻足
方知身世悬于半空
人间雨水尽逆向而生
汇聚云层深处
一扇 无人叩响的门
黄 土 魂（七）
我卸下所有行囊来认领这贫瘠
黄土地里沉睡的星火突然翻身
延河把信天游搓成纤绳
将我的脊椎
拉成一张欲射的弓
石壁上的油灯还在哺乳
那些用湖南口音点燃的黎明
我数着土炕的裂纹忽然懂得——
最深的智慧
总在最低处结晶
八角帽檐藏着的北斗
把小米熬成了钢
杨家岭的纺车至今
在每根棉线里
绞着历史的回响
此刻我站在宝塔山下
看晨光给每粒尘埃加冕
所有山峁突然开始合唱
在那支没有曲谱的歌声中
南泥湾的泥巴
正结成盐的晶霜
当风穿过我的指缝远去
带走的只是游客的躯壳
而黄土高坡某个断层里
永远跪着
我留下的
那部分魂魄
扬 州 慢（八）
孤帆不要停泊在诗行里
柳絮会覆盖所有航迹
我数二十四桥的月光
数到第十五盏
玉人箫声突然结冰
三月在城垛上摊开
胭脂与砧声同时飘零
你指给我看的那朵云
卡在瓜洲渡的塔尖
像未拆封的锦书
我们练习以茶代酒，
却把长亭喝成了更长的
——雨巷
当隋堤垂下残绳
所有远都近得可怕
你眼中未落的潮信
正漫过我掌心的运河
辛弃疾：淬火之韵（九）
我总在两种韵间被撕扯——
一种是稻浪抽穗时的人间烟火
一种是剑匣深锁里的未凉锋芒
当明月惊起宿鹊的翅尖
清风与鸣蝉织就江南的绢
你便摊开星斗作笺
将半生烽烟碾作墨里的骨
用醉里的酒香砌阶
接引那些在乱世里走失的灯火
可总在稻花垂首时
听见匣中金石坠地的脆响
在蛙声涨满田埂时
望见缺月正于剑阁磨亮霜刃
你醉眼挑灯的手
不是抚剑
是把故国的轮廓，折进纸船让它逆着梦境的江
向靖康年间的汴梁漂去
原来你早将断剑的寒
在醉与醒的间隙锻打
成了平仄里沉实的锚——
每一个韵脚落下
都镇住了江河里翻腾的狼烟
而今我摊开你的诗集
总觉有铁器在字缝里呼吸
那些被炊烟润透的辞藻
摸上去，仍有剑鞘余温
像你未冷的血，在纸页间微烫
范仲淹：江上的火焰（十）
总在断简残章里遇见你
你披着汴京的夕照立在漏雨的衙前
官袍下摆还滴着汴河的雨
袖口却兜着黄河万里的呜咽
戍角啃咬黄昏时
你弯腰拾起断镞
在焦禾的灰烬里
埋下盐——
那是百姓灶台上最后的星子
和未写完的《渔家傲》
你见惯了月光的溃散：
戍卒的白骨在沙里翻出冷光
流民的破碗盛着半个月亮
仍要将岳阳楼的每块青砖
垒成胸腔里的砥柱
洞庭的夜潮总在三更漫过枕席
满船星斗都在你脉管里撞响
先生，我曾想递你一盏灯
却见你早已把自己燃成江上的火
当秋风撕开庆历四年的诏纸
你蘸着贬谪的墨
在纸上种出暖雁
让冻僵的雁阵衔着焙热的沙粒
那是边关唯一会发光的盐
如今我捧着你的词稿走过范公堤
忽然懂了那穿越千年的滚烫：
原是有人把整座江湖熬成一味药
苦得澄澈，咸得明亮
不是为自己煎服
是为每个望向故国的人
在眼底酿出永不沉寂的波涛——
那波涛里，永远浮着你未凉的忧乐
作者简介：
聂莉霞，1968年出生，陕西省汉中市人。陕西水利杂志社编辑，喜爱文学，热爱诗歌创作，有诗集出版。
